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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 仲夏夜之梦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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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消融,燕子回归,新的一个春天又开始了。
小东西还是和从前一样,该玩就玩,该睡就睡,只是它会偶尔想起冬天里发生的伤心事,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它心里。
那条大龙,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真的是被扔在这里……
不过时间一长,它也渐渐淡忘了。
转眼间就到了柳絮纷飞的时节,小东西像往常一样,帮智弘干完活后,就跑进深山里玩了一整天,直到金乌西沉,才拖着浑身的水往寺里跑。
转过一座山头,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远远地从草丛里传出。小东西停下来侧耳倾听,哭声不像森林里的动物的。它嗅嗅从林间吹来的风,这种气味……是人类的!
人类……是人类……
按理说,遇到出智弘以外的人类,小东西应该躲得远远的——动物们一直这样教育它,可是……它的好奇心在此刻占了上风,脚不由自主地向草丛的方向迈去。
好想去看看,那个人类为什么哭。
好想去……
在它的鼻子尖碰到草丛的那一刻,它一个激灵,停下来。
不行,不能以这样的姿态接近人类,不然他们会扒了它的皮煮汤喝。
该怎么办呢?
它尾巴一甩,躲到一棵大树后。
对了!变成其他动物的样子!就这么办!
一只白色的小狼出现了。
茂密的草丛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碎花上衣的人类女孩出现在小东西眼中,身旁放着一捆柴。
就在满心好奇的小东西快要接近女孩的时候,人类女孩发现了它,满是泪痕的脸上充满了惊恐的神色,随后,女孩发出了足以令任何猛兽心惊胆战的尖叫。
“啊————————”
小东西被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大树后。
草丛中的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看来,她是害怕自己的样子,干脆变成别的动物试一试。
于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白熊出现了。
这回应该可以了吧!
可是当小东西再次试图接近女孩的时候,女孩看到它又尖叫起来,震得地动山摇。
小东西又一次狼狈地滚了回去。
狼不行,熊不行,那该变成什么好呢?小东西不知道,狼和熊早已被人类列入了猛兽的行列。
如果变成人类……不行不行,以前没变过,而且大家不让……
但是……
试一试,就这一次。一个声音在它脑中说。
嗯,试一试,就这一次。
草丛中的女孩停止了抽泣,惊异地望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大树后,升起一团白光,在阴暗的山谷中格外耀眼。
白光慢慢暗了下去,过了一分钟,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好奇地望着自己。
“你……你是谁……”女孩还是有些怕。天色愈来愈暗,狼的嗥叫远远地从对面的大山传来。她的脚在捡柴时扭伤,站不起来,只能坐在草丛中,默默忍受即将到来的黑暗给她带来的恐惧。
树后的生物小心地走了出来,女孩稍稍松了一口起,但仍很惊异地看着站在大树旁边的生物,不,确切地说是个人,是个年幼的男孩。
男孩大约有五六岁的样子,没有穿衣服,肤色和羊脂玉一样温润洁白。女孩歪着头,她想起赶车大叔讲过,县城里有白皮肤大鼻子的西洋人,眼前这个男孩也是西洋人吧!皮肤好白,眼睛是好看的琥珀色,白色长发乱蓬蓬地顶在头上。
男孩慢慢地靠了过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女孩,女孩的心开始怦怦直跳,她看见了男孩尖尖的耳朵,还有像猫一样细长的瞳孔。
难道西洋人都长得这个样子?
夜色在林间蔓延,星星开始在苍穹上眨眼,女孩原以为自己会被黑暗吞没,但一片柔和的白色光芒像羽衣一样慢慢展开,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女孩发现,白色的光是从男孩身上散发出来的。
好奇怪啊……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女孩已经不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疑问与好奇。
男孩同样好奇地蹲在女孩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时不时凑过鼻子嗅嗅,嗅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女孩的脸有些红——男孩没有穿衣服啊!
大人的呼喊从远方传来,惊醒了这两个同样好奇的生命。女孩兴奋地大声回应着,男孩吓了一跳,扭头就跑。
“喂!等等……”
男孩转身,蹲在一块大石头上。
“俺……俺叫花祥。”
“花祥!你上哪儿去!”娘拿着擀面杖堵在门口,“你弟弟的旧衣服去哪儿了?前天让你收拾的!”
“俺不知道。”花祥偷偷把木梳藏在背后。
“还不说实话!”
“俺真的不知道……”花祥号啕大哭。
“算了算了!你滚吧!天黑前带两捆柴回来!少了就打断你的腿!”
听到这句话,花祥飞一样跑出家。
这是一个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座落在大山脚下,一弯浅浅的河水从村旁流过。因为全村的人都姓花的缘故,这座小村子就叫花家庄。
花祥今年十岁了,虽然还是个小丫头,但也和大人一样承担着家中一切劳务:做饭、种地、洗衣……因为她有一个弟弟,爹娘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到弟弟身上,自己除了干活,什么也得不到。
现在不一样了,大山深处有一个最要好的朋友。
脱下鞋,趟过河,花祥在林中奔跑着,两条小辫子轻松地甩在脑后,一跳一跳的。
“喂——我来啦——出来吧——”
两捆柴从天而降,随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上跳了下来。
是小东西,他穿着花祥弟弟的旧衣服——是花祥冒了很大的风险从家里偷出来的,不怎么合身,但总比没有衣服穿好多了。
小东西交了一个人类朋友,这件事遭到了全体动物精灵的一致反对。它们把小东西拉来做思想教育,可没过一会儿就分成了两派:猴子派和树精派。猴子派认为,除了智弘以外的人类都是可怕的,和人类交往无异于自杀,而树精派则坚持:小东西的朋友直是个小罗莉,破坏力为0,真正构成威胁的是成年的人类。
于是乎持不同政治观点的两派展开了激烈的大讨论,以至于上升到人类与动物关系的高度。就在它们正论不休的时候,小东西早就溜回寺里睡觉去了。
这件事没过多久也被智弘知道——小东西带花祥到寺里玩捉迷藏。一开始智弘很担心,想把这个小罗莉撵走。但是小东西明白智弘的想法,从不在花祥面前现出原形,再加上花祥的软磨硬泡,纠缠不休……于是勉强允许她和小东西一起玩——毕竟花祥每次来都会带上他能咬得动的糯米糕,还有各种各样发生在大山外面的事情。
在这封闭的群山里,智弘很少能听到大山外面的故事,花祥也是。但是花家庄有一个赶车的大叔,每次从县城回来都会带来各种各样的新闻,什么县长请谁吃饭啦,某某大员和蒋委员长和好啦,哪儿的媳妇儿嫁人啦,外国人又打死中国人啦……这些新闻再经过七大姑八大姨们的传播,使得全庄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八卦的力量。这几年最多的新闻是关于日本的,他们已经把东三省占了,全国的学生都在为这事儿闹呢!
每当花祥给智弘将山外的故事,小东西总是趴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不懂人类之间的各种纠纷,更不懂战争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只想和他们在一起,智弘和花祥。
冬天发生的伤心事,他渐渐忘记了。
对于花祥来说,小东西也是她重要的朋友,而且不仅仅是好朋友,还有那两捆柴——每一次娘都嫌她捡得少,把她骂一顿——现在不骂了,这两捆柴不但自家用不完,而且剩下还可以卖钱。在她扭伤脚的第二天,娘又让她去捡,她只得一瘸一拐地走进大山里。在昨天的那个草丛附近,她遇到了小东西,他似乎在等她。看到她在捡柴,他也过来帮忙,后来,花祥坐在岩石上休息,小东西满山坡地找着柴火。
再后来,捡柴成了小东西的工作,他也很乐意这样做。至于花祥,则摆脱了一项繁重的劳动,每天忙完家务,她总会兴高采烈地以捡柴为名跑进大山里——在以前她总是很怕,因为山里有狼。
只是小东西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说话,他不是人类这一点花祥已经渐渐意识到,可他到底是什么呢?智弘不说,花祥当然也就不知道了。
“老爷爷,这是俺爹从县里带来的糯米糕,好吃吗?”
“嗯……好吃……”
“老爷爷,俺给您捶捶背吧!”
“好啊!”坐在院子里享受温暖的春日阳光,如果再加上有人捶背,那真是一件既享受又惬意的事。
“老爷爷……小东西到底是啥东西啊?”花祥一面捶背一面嗲声嗲气地问。
对于小东西是条龙这件事,智弘对花祥绝对保密,并经得起糯米糕软磨硬泡捶背的诱惑。
“老爷爷,您说啊!”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然你自己去问他?”智弘指着趴在地上看蚂蚁的小东西。
问也是白问,小东西又不会说话,花祥噘着扔下智弘嘴气鼓鼓地跑了。
“你过来。”
她拉起小东西的手,拉着他跑到寺门口的石阶上。
“坐下。”
小东西乖乖坐好,像听话的小学生。他歪着脑袋,看见花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头做的东西,这是什么呢?他从未见过。
这是花祥的梳子,上面刻着精美的荷花纹。这把梳子是花祥的爹在很久以前上县城赶集时给花祥买的,花祥一直拿它当宝贝似的藏着,舍不得用,梳头就用家里那把断了齿的破梳子。
花祥最喜欢小东西的头发,又长又滑,比村里任何一位姑娘的都好看——就是颜色不太对。如果是纯黑色的,如果这样的头发长在自己头上……
小东西的头发虽长虽好看,但是像草窝似的乱成一团,更要命的是他从来不让花祥碰自己的头,花祥一碰他他就条件反射般躲开了,搞得花祥既生气又伤心。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智弘可以碰自己的头花祥不可以。
虽然不知道花祥想要干什么,但这一次一定不能躲了,不然花祥又会伤心,花祥伤心的话他也会伤心。
花祥的手指触到小东西的头发,好软,像县里余家布店卖的白绸子。小东西觉得有什么东西插到了头发里,痒痒的,但他忍住了想躲的念头,一动不动。
梳子沿瀑布般的长发顺流而下,流入花祥的手中。小东西的头发看起来乱糟糟,实际上因为很滑软的缘故,梳了没几下就理顺了。花祥仍一遍遍梳着,心里盘算着如何给小东西扎个漂亮的辫子。
对了,扎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
可惜没有头绳,家里好久都没有给她买头绳了。
花祥想起了娘,以前,娘也经常这样给她梳头,一遍又一遍,娘俩就这样坐在家门口,看着太阳慢慢从东边爬上来。
那时的娘,真好。
自从生了弟弟,一切都变了。好吃的东西,好看的衣服,全归了弟弟。弟弟可以不干活,可以不挨爹娘的骂,过年过节有新衣服穿,而自己……明明都是爹娘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
沙沙的梳头声停下来,一滴滴泪珠落到洁白的长发中。小东西听到轻轻的抽泣从背后传来,转过身,看见花祥低着头,紧紧攥着木梳,肩膀微微颤抖着。
奇怪啊,我明明没躲的……
小东西凑了过去,长长的头发垂到花祥的手背上。她仍在哭,小东西不解地望着她梨花带雨的脸,伸手轻轻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没想到花祥哭得更厉害了。
她一定遇到了伤心事,该怎么办才能让她不哭呢?小东西想了一会儿,突然扭头跑下石阶,钻进了树林里。
“呱——呱呱——”
一只青蛙蹦到花祥面前,鼓起肚皮拼命叫着。花祥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青蛙,只见青蛙做着各种搞怪的动作,突然,眼珠一翻,仰面朝天倒了下去。花祥伸出手指想戳一戳它的肚皮,看它是否还活着,没想到还未碰到青蛙,青蛙气球一般炸开了,把她吓了一跳。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小东西。
“讨厌啊!吓唬我!”
小东西手中捧着一捧红彤彤的东西送到花祥面前,是野草莓。
“你……请我吃?”
小东西点点头。
花祥伸出手,草莓一粒一粒滚入掌中,比她的红头绳还红。小东西挨着她坐下,望着天边的夕阳。金色的霞光将他的头发染成美妙的颜色,暮春时节的风吹来,带着丝丝甜美的夏日气息,也吹动了他的长发。长长的头发随风恣意飞扬,看得花祥有些发呆。
“喂……一起吃吧……”
她轻轻碰了碰小东西,小东西望着她的眼睛,想要对她说什么。
“我不哭了……一起吃……”
她拉过小东西的手,将一半的草莓倒进他的手心,然后拈起一粒放入自己口中。
“你也吃吧,很好吃……又酸又甜。”
小东西低头看看手中的草莓又看看花祥——她真的不哭了。
“谢谢你……”
她微笑着,轻轻拉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