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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五 交叉点3 ...

  •   “咳咳……大家静一静,下一个议题是讨论余政委的儿子如何取名。”师长瞄了一眼余致远,余致远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坐着,还没有从精神崩溃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我们请柳参谋长发言!”
      “说什么好呢……取名字当然要取既吉祥又好听的……依我看就叫余林海吧!”
      柳瑄在一片掌声中坐下,偷偷戳了戳身旁的余致远,还是好硬,和石头没什么区别。
      “柳参谋长不愧是东北人,起名字都想着东北老家,这种精神是值得赞许的,但是——既然是军人的孩子,起名儿就要带着军人的气儿!那才是好名字!下面请大家自由发言!”
      师长的话把柳瑄打击得够呛。
      “他怎么老是这样……”
      干部们纷纷站起来发言,有的说应该叫余淮海,有的说应该叫余太行,还有人说应该叫余米香……但都被师长一一Pass掉了。等到所有人都发言完毕,师长开始表态了。
      “38是咱们师的番号,依我看就叫余三八……”
      师长还未说完,余致远砰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面色阴沉漆黑如包公,森森寒气顿时席卷整个礼堂,冻死冻伤若干。
      “我儿子叫什么名字……我说了算……”
      在众目睽睽之下,余致远卷着犹如太平间发出的阴森冷气向礼堂出口飘去。
      事实证明,余致远的决定事明智而正确的。
      (我现在一看键盘就吐血……怎么办?)

      不久,南京解放,38师并没有挥师南下而是服从上级命令驻扎在九溪。余致远将老婆孩子接了回来,他在军区大院分到一栋二层小楼,和师长家紧挨着。
      三天后,两栋房子由于主人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风格:师长将自家门前的花园改造成菜地;余致远和老婆则弄来了十几株月季,还在花园一角搭了一个蔷薇花架。远远望去,就能明显分辨出阶级不同所造成的差异。至于房屋的内部装饰……我不说了,估计是地球人都能猜出来。(亮剑后遗症 ||||OTL……)
      至于柳瑄,则成了余致远身边消失的第二个人。辞职报告刚刚批下来,他就人间蒸发了。报告具体是怎么批下来的余致远不得而知,估计柳瑄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还编出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病,鬼才知道他的病历是怎样开出来的。
      就这样,38师参谋长柳瑄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档案里也只是几句干巴巴的句子一带而过。
      余致远仍继续着他的政委工作,生活平静而忙碌。九溪由县升为市,组建了市委,这里的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军队也不例外。上个星期调发下来一批苏联产的高射炮,因为无人会用而闲置了,这几天余致远正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
      忙碌了一天后,余致远下班回家。老婆刚把儿子哄睡着,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又把孩子吵醒了,余致远只得在儿子此起彼伏的哭嚎声中拿起话筒。
      “喂……您是哪位?噪音太大——我听不见——”
      电话另一端的人也在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淹没在婴儿的哭嚎之中。
      有人在砰砰敲门,余致远放下电话把门打开——是师长,身后跟着三个罗莉女儿。
      “你家那个胖小子忒能嚎了!我在电话里什么也听不见!”
      “是您打的电话啊……师长您屋里坐!有什么事进屋再说。”
      “是这样……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给我滚回去!”
      冷不防,师长身后的三个罗莉像三条小泥鳅钻进余致远的家,到处窜着。
      “师长您屋里坐……”看到师长要暴走了,余致远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师长也不客气,踏过门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老余你家咋整的啊!跟地主老财的家似的。”师长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副水墨山水画。
      “是我岳父画的……”无数黑线爬上了余致远的脸,除了婴儿的哭声,罗莉们的打闹也传进他的耳朵。他知道这仨罗莉的厉害:除了制造绣花鞋事件外,还善于洗劫炊事兵、食堂、以及军区大院每一家的厨房。上周她们洗劫了崔参谋家,造成崔参谋家至今仍处于断伙状态。
      上帝保佑啊,我可不想让自家的厨房……
      可是师长大人尚未意识到自己和四害有一拼的罗莉闺女们造成了多大的破坏,仍滔滔不绝地说:
      “我来这里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九溪市委那边缺人手,你看你能不能过去一下。”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市委?”
      “好像是安全方面的事。老余你以前不是干地下工作的吗?”
      拜托!那是别人拉我下的水!
      师长大人又说了些什么,余致远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市委”一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大脑,唤醒遥远的记忆。
      最好留在军队中,市委的工作能不接就不接……
      “对不起,我不能去。”余致远打断了师长的话。
      “啥?!人家可是指名道姓点你啊!”
      “您看,我现在手上的工作还有很多,比如高射炮……”
      “那不简单嘛!找个人接你的活儿!”
      余致远默不作声。
      “我说你这个大知识分子咋就那么倔,一点觉悟也没有,现在有那么多潜伏的台湾特务……”
      拜托!就凭我那点儿水平早被台湾特务PK掉了!
      “师长,我真的不能去。高射炮是上级交代过的重要任务,如果不好好完成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而且军队的建设刚刚起步,我不能丢下一切不管,这样一走了之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更对不起这身军装……”
      看到他态度坚决,师长也没辙。
      “算了,我找别人去……走喽!小兔崽子们!”
      师长跨出门槛,三个罗莉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余致远站在门口,目送师长离开。
      “你怎么不愿意去市委啊?我爹在政协。”老婆抱着刚刚入睡的孩子从卧室走出来,“可以互相照应一下的……”
      “快!快去检查厨房!”余致远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了起来。
      经检查,余家丢失白砂糖一罐。余致远大大地送了一口气,但他看见自家的花园时,惊得下巴快掉了下来,
      千姿百态的月季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杆。
      看来,罗莉们不仅仅喜欢洗劫有食物的地方,余致远要种也只能种荆棘一类不开花不结果的带刺儿灌木了。
      第二天清晨,早起的人们惊讶地发现余政委家原本雅致的花园满目疮痍,旁边师长大人家的屋顶上,插满了各色月季花。

      时光如流水,匆匆而逝。师长的三个罗莉闺女长成俏丽的御姐并很快升格为河东狮级的人妻,余致远的儿子也长成一个健壮的大小伙子,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是这个国家上空的政治气氛变得一天比一天诡异,先是军工厂的一个车工说了一句“苏联的车床比美国车床噪音大”,被当成□□抓了起来;接着是余致远的岳父在政协开会时带头将了几句话,也被抓了。余致远想方设法打听岳父的下落,得到的答复仅仅是简单的一句“为无产阶级劳动去了”。他想不明白,像岳父这种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的人,怎么在一夜之间就成了人民公敌。他找师长发牢骚,师长也是一肚子的火:他的一个女婿因为不小心说错话也被抓了起来。
      过了年之后,一切变得更加动荡不安,终于有一天彻彻底底地爆发了。造反派们冲进了九溪市委,打砸烧抢一通之后拖着市委的干部们去游街。军分区大院的墙再高再厚也抵挡不住外面的骚动,游行的□□们在高墙之外日日游行,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小字报雪花般地从墙外飞进来。
      余致远觉得自己彻底成了一个抑郁症患者,不仅要管军队内部各项事物,每天还要应付外面疯狂的□□,精神总是处于崩溃的边缘。当岳父被抓的时候他回忆起那个叫欧文的“人”曾经说过的话,掐指一算正好19年,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军队政委,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无法抵挡历史的车轮,无法挽救陷入困境的亲人,更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
      每次晚上失眠,他总会来到蔷薇花架下——那里埋藏着那块嵌着猫眼石的怀表,那块给他带来梦幻般经历的怀表。回想自己的经历,余致远觉得自己总是在各种巧合与迷惘中起起落落,随风飘扬,正好印证了那句古话:人生如梦。
      何时才能醒来呢?
      在一个清晨梳头时,余致远发现自己的两鬓已经斑白。已到不惑之年的他感到自己像个七八十岁的古稀老人,真得好累,再也经受不住各种大起大落。
      他望着窗外,儿子和同学们在篮球场上拼抢着。因为学校停课,他们无事可做,又不愿意到外面凑热闹,只能在家里闲着。
      闲着也好,趁年轻……
      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混在游行的队伍里发传单——那是为了宣传抗日。现在外面的年轻人为什么游行呢?为了国家?这种方式正确吗?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拿起话筒,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喂……柳瑄!怎么是你!”
      “长话短说……我只有很短时间……”电话里夹杂着沙沙的杂音,“阶级斗争马上要扩大到军队了……你和你的家人……尽可能到东北来……这里比九溪安全……要快……我在赤峰……”
      “喂!喂!”
      电话断掉了。
      挂上电话,余致远惊出一身冷汗,阶级斗争扩大到军队的后果他再清楚不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神,把老婆从厨房里叫了出来,将事情简明扼要地向她说了一下,让她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你不走么?为什么……”
      “这里有我必须去做的事情,我不能离开……”他看着窗外,儿子又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又看着一脸梨花带雨的妻子,她年轻时是纵队医院里最漂亮的护士,如果不是日本鬼子的炮弹擦破了他的头皮,他就永远不会遇到她。
      “别哭……你们娘俩晚上走,悄悄的……做去东北的火车,到沈阳下……然后转车……”余致远哽咽了,紧紧抓住她的手,“你们娘俩……一定要……活下去……”

      本来暖意融融的晚饭在今晚变得冷冰冰。面对一桌子佳肴,谁也没有动筷子。余致远一家三口的眼睛都是红红的,儿子低着头凝视着地板,过了许久,抬起头望着略显苍老的父亲。
      “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余致远的声音在发抖,他不知道这场恶梦何时会结束。墙上的挂钟指针正一点儿一点儿地向12点靠拢钟摆左右摇晃,发出有节奏的咔察声。
      “不早了……该走了……”他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通了警卫连的电话。
      五分钟后,一辆吉普车载着余致远一家离开军分区大院,向宁静的黑暗驶去。
      (1月17日:今天破记录,七千字……)

      妻子和儿子走了,这里只剩下了自己。
      余致远目送着载着妻儿的列车消失在晨曦之中,轻轻走下站台。
      下面,该做些什么呢?
      “你先回去吧,我想走回去,散散心。”
      既然是领导的决定,司机也没辙,敬了个军礼后开着吉普车离开了。
      余致远走出车站,整个城市静悄悄的,还未从沉睡中醒来。此时,他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如果没有漫天飞舞的小字报,没有闹哄哄的年轻人,没有这场名为“文化”的革命,这个城市该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上班的人们正慢慢起床,还有赖床不想起的孩子;早点铺已经开了门,豆浆油条的香味伴着吆喝飘出来……
      但是,什么也没有。城市醒来后,会继续前一天的疯狂。
      余致远一边欣赏着这短暂而美好的宁静,一边掏出了口袋里的怀表——他在昨晚吃饭前将它从花架下挖了出来。
      表盖上的金色猫眼石在晨光中绽放出绚丽的光彩,他端详着,想起欧文那双奇异而威严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曾经用轻蔑的口吻预言着未来人类可笑而毫无意义的举动,现在,预言变成现实。
      人类在神的眼中应该是很渺小的吧,和蝼蚁差不多,自己也是。
      好想去另一个世界看看……那个世界,应该没有这些纷纷扰扰。
      他将怀表装入口袋,做了几个深呼吸,方才乱如麻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那个人类以外的世界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欧文说的对,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历史和时代的车轮会将他碾压在脚下,但是,他无法逃。
      他已经逃了很多次,也不想再逃下去了。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余致远轻轻念着,向军区大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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