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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五 交叉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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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致远跟在那个叫欧文的人身后,穿过密不透风的树丛,头顶的天空也被树枝档得严严实实,只有星星点点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眼看越走越远,余致远感到不安,他四处张望,握紧了腰间的勃朗宁。
“这里什么人也没有,除了你和我。”欧文淡淡地说,“你在害怕吗?”
“没有……”余致远将手放下,“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说过了啊,是亲戚。”欧文停下脚步,转身对余致远说,“我们的世界有些事你是无法理解的。”
“神的世界?”余致远苦笑了一下。
“差不多吧。我们和人类的世界,实际是两个世界。”
“两个世界?”余致远只听说过资本主义世界和共产主义世界。
“一个属于人类的,叫人类世界;另一个属于我们——不,应该是被你们人类称为动物、植物、精灵、妖怪、魔鬼、还有神的生物组成的世界,叫人外世界。”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的一只脚已经踏入了人外世界,想收回来,很难——还记得刚才那一滩黏乎乎的东西吗?知道人外世界真实存在的人类,只有极少数,如果不会自己保护自己,就会……”欧文做了一个很无奈的手势,“不过我确实对你感到很意外。”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对啊,正因为你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对另一个世界什么也不知道。就像两条从不相交的平行线有了交叉点,你改变了那个孩子的命运,他也改变了你的……还记得你们之间的约定吗?”
余致远的眼圈有些红:“他还好吗……我让他等了太长时间。”
“如果让你等下去,你愿意吗?”欧文转身走向一棵奇异而巨大的树,树根盘根错节,棕褐色的躯干撑起一片如华盖般繁茂的翠绿枝叶,在这片山林中显得格外扎眼。
“我想让你听一听他的声音。”
欧文闭着眼睛,轻轻抚摸着树干,一种奇怪的声音钻到了余致远的耳朵里,遥远而清晰。
大家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人……
快回来啊……不要丢下我……带我回家……
……
泪水从余致远的眼角滑落,悲伤而绝望的感情一丝一丝地渗入他的意识,他觉得自己的心快碎了。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是睡了。他一直在等你,等你带他回家。”
“告诉我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余致远冲过去一把揪住欧文的领子。
“你一个人类到底懂什么?!”欧文轻轻推了一下余致远的肩膀,余致远像是触了电一般,身体弹到几米开外的地方。
“刚才你差点被吃掉你知不知道?!如果一切都告诉你你会平安无事吗?这个世界原本是禁止人类涉足的!”
余致远死死地盯着欧文,半天才开口。
“那么为什么是我遇上他?!我想带他走,可是带着一条龙我又能去哪里?!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你死我活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我现在真后悔当时为什么稀里糊涂挨枪子儿!为什么稀里糊涂地逃到那座庙里!”
“那是因为你自己!”欧文居高临下冷冰冰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小蚂蚁,“你很矛盾,是吗?难道你以为痛苦的只有你一个人?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比你更痛苦更矛盾——我已经没有办法让他回到我们的世界去了!”
“老天!为什么会这样?你好歹也是他的亲戚。”
“因为他是被人类养大的,而且他的血统……没有人会喜欢他。即使回去……也会……”
余致远的表情凝固了,那个孩子,难道……
“放心,他没有死,只是太累,需要睡一会儿。”欧文的口气和缓了一些,走到余致远面前将他拉了起来,“我是个流浪者,无法像父母一样照顾他,无法给这孩子一个家——只有你可以做到。所以,拜托你了。”
“为什么是我……”
“你改变了这个孩子的命运,这是我最感谢你的。如果没有你,他也许还是个山林里的野孩子——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遵守你们之间的约定?无论结果是什么。”
余致远的眼睛再一次模糊了。
打勾勾,违约的是小狗……
我才是小狗……智弘刚死,我就……离开了……
“能带他回家的,只有你了。”欧文轻声说,又像是在恳求。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缓缓地说出三个字:
“我愿意。”
“谢谢。”欧文拍了拍余致远的肩膀,“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怀表,和被余致远压碎的那只很像,只是盖子上多了一颗名贵的猫眼石。
“这只怀表你收好,不要拿给任何人看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它的来历,19年后你还会来到这里,到时候拿着这只怀念去大许村找一户姓李的人家,他们会帮助你的。”
余致远满腹疑惑地接过怀表:“19年后?为什么?”
欧文轻蔑地笑了:
“这个国家还会乱起来。”
“怎么会……”
“信不信由你。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最好留在军队中,市委的工作能不接就不接。”
这下,余致远坠入了九天迷雾之中,这个国家刚刚从战火中走出,怎么又会乱?还有市委……什么市委?
“因为我会占卜啊。”
欧文微笑地望着陷入迷惑之中的余致远,啪地打了个响指。
“Au revoir。” (法语:再见)
“政委,政委……”
“哇!!!”余致远吓了一大跳,也把警卫员吓了一大跳。他从恍惚中惊醒,环顾四周,自己站在庙堂中央,面前,还是那尊笑眯眯的石佛象。
到底怎么了……
“政委,您没事吧?”
“你叫我干什么?”余致远惊魂未定,自己刚才分明是在树林里!
“您在佛像前站了半个多小时,俺怕您出事……政委,您真没事吧?吓死俺了……”
“没什么……”余致远将手插入上衣口袋,摸到了一个圆圆的金属物体,中间嵌着一枚珠子,玉石般温润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当余致远和警卫从群山之中走出时,晚霞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政委,您今晚要请柳参谋长吃饭啊?”
“嗯。”
“可别喝得太多,师长说明天要开会。”
“我知道……喂,你等一下。”
“啥事?政委?”刚想钻入驾驶室的警卫员听到长官的命令,立刻立正站好。
“我来开车。”
“啊?!”
“服从命令!”
“是!”
余致远钻到驾驶室,手握方向盘,脚底猛踩油门,吉普车像箭一样朝县城的方向弹去,在绯红的天空下拖出一抹金色的沙尘。
后排座位处传来警卫员的惨叫:
“救命啊——”
这回是无锡话。
“老兄,你迟到了。”
聚仙楼楼上的雅座里,柳瑄满面堆笑地瞄着风尘仆仆赶来、一脸不开心的余致远,二郎腿得意地翘着,全部由鸡肉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老规矩,罚酒三杯……你可得完成任务啊!”
“喝就喝!”余致远满肚子的不快,正好借酒消愁。
三杯酒下肚,余致远的头开始发晕,柳瑄则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嚼着满桌的佳肴。
“这个麻油鸡丝不错,嗯……还有山菇炖鸡腿……鸡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就是鸡腿了!喂……老兄,怎么不吃菜?心疼钱了?今晚我请客!”
“不知说好我请么?”
“原本是该你请的,但是我有事相求,就不让你破费了。”
“什么事?”余致远心不在焉地将酒杯端到嘴边。
“我想辞职。”
噗——
满嘴的酒喷了出来,余致远被呛了个半死。
“咳咳……咳咳咳……好端端的你辞什么职……”
“累了呗!我想回家,好久没有见到老婆孩子了。”
“我也好久没有见到我老婆了,她现在调到了纵队医院,比我还忙。”余致远又重新倒了满满一杯酒,“这不是你辞职的理由吧,像你这么聪明狡猾的人……”
“还记得李欣吗?”柳瑄冷不丁冒出一句。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个拉我下水的家伙。”余致远将酒一饮而尽,“逃到根据地后我一直在找他,想把他狠狠揍一顿……”
“可是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怎么,你也知道……”
“我们俩曾一起在北京搞过学生运动。”柳瑄夹起一块鸡肉塞到嘴里,“这鸡翅膀烧的不错,要不要尝尝?”
余致远没心思吃菜:“为什么要提他,不是说他已经死了么?”
“你以为上面说他死了他就真死了?依我看,他不是死,而是压根儿就不想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真TMD神经……”余致远又喝了一杯,干笑几声,“你们这帮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柳瑄放下筷子,露出少有的一本正经的脸色。
“这个国家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我们为她尽一份力,做了自己能做到的事,就已经足够,至于建设什么的,留给想建设她的人去做……我已经累了,想和李欣一样,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有老婆和一大群孩子,还有一块不大的地……”
“你……滚吧……反正我……”余致远自己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在满头黑线的柳瑄面前歪歪斜斜地瘫倒在地。
这是哪里呢?对了……是学校的人工湖畔,一个很萌的女生随手一挥,手中的信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入清澈的湖水中。
失了恋的余致远痛苦万分,谁能想到如罗莉般萌人的女生会是条恐龙!万念俱灰的他走在学校的林荫路上,迎面碰见了学长兼同乡——李欣。
“老弟,我们在搞社团活动,过来帮下忙。” 李欣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跑,跑出校园,跑到北京的街道上。
街上好多人,大都是学生,扛着标语、横幅,喊着口号。余致远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李欣就塞给他一大摞传单。
“这个怎么发?”
“随便发,往天上扔也行,塞给路人甲乙丙也行。”说完,李欣就跑去指挥别人去了。
发就发吧……反正,无事可做。
余致远见人就塞传单,搞得他有些麻木了。反正是宣传抗日又不是塞小广告……如果能在人群中见到那个女生的话……
“混小子!你干什么?!”
余致远定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又矮又胖就的警察。余致远刚好把传单塞到他的领子里。
“哇……好矮……”余致远连忙将传单拽了回来。
“你居然说我矮?!不可饶恕!!!”豆丁警察的脸气得比猪肝还红,跳起来抡着警棍向余致远的头顶砸去。
“看招!少林寺独家秘技!军道杀棍……(以下省略200个形容词):天使扑杀!”
余致远丢下传单就跑,豆丁警察穷追不舍。余致远觉得自己被打了好几下,真奇怪,他没有感觉到痛。
没有人追我了吧……余致远慢慢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置身于寂静的绿色山林之中。
身后的草丛在沙沙作响,他转过身,一个孩子的身影在草丛中若隐若现。
“快回去吧……马上要到大许村了。”
草丛中的孩子一动不动,悲伤地望着他。
“拜托……不要跟着我……我也很为难啊!”他长叹一声,“我们约好了,我一定要回来的,不是吗?”
孩子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为什么会把自己弄得如此矛盾?
余致远颤抖着,他咬着嘴唇扭过头,向大许村的方向跑去。
我……在哭吗?是的,我在哭。
还有,心,好痛。
“喂~醒醒啦~~~太阳出来啦~日本鬼子打来啦~师长来轰杀你啦~~~”
“哇——”余致远从床板上弹起来,柳瑄坐在床边,悠闲地喝着稀饭。
“不这么叫你你是不会醒的,一会儿还要开会呢!”
“对了!罐头!罐头的事!”余致远突然想起这个重大问题悬而未决。
“不是说好全包在我身上吗?一切OK啦!快把衣服穿好,还有10分钟就要开会了!”
余致远披上军大衣,不小心碰到了口袋里的怀表,心中不由得一沉。柳瑄装作没看见,端着饭碗出去了。
礼堂内,所有的团级以上干部全部到齐,一见衣冠不整的余致远闯进来,所有人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是怎么了?”余致远不解地望着师长,师长今天真奇怪,见到他不暴走,反而露出一脸阳光灿烂的笑。
“让我们恭喜余政委得了个大胖小子!”
热烈的掌声再一次爆发。
“什……什么?罐头呢?”
“你们知识分子就爱磨磨唧唧的,什么罐头不罐头的,罐头送你老婆当营养品啦!”
“送我老婆干什么……”显然,余致远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老婆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全师上下都跟着你沾光哪!”师长宽大而粗糙的手拍在余致远肩上,“你可真有福气啊!像我,仨儿闺女,做梦都想要一个……”
“等等!你说我老婆——生了!”
“还是个大胖小子……”师长不往下说了,面前的余致远已经彻底石化。
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柳瑄用手指戳了戳余致远的脸,好硬。
几秒钟后,如滚雷般的巨大吼声响彻礼堂,人们见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一向温文尔雅的余致远政委暴走了。
干部们大眼瞪小眼,完全被这壮观的景象所震撼,一个个露出很囧的表情。
“政委暴走实在是太罕见了!谁有照相机?”
“到底是知识分子,和师长不是一个级别,暴走都文绉绉的。”
“他八成满脑袋想着罐头的事,把他媳妇儿忘一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