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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五 交叉点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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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走来一群人,乱哄哄的,好在他们没有看见余致远。余致远低着头拐过墙角,再往前走,就到军分区大门了。
可是他没走几步就停下来,军区大院门口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水泄不通。横幅标语花花绿绿粘成一片,大字报小字报满天飞。
年轻人,革命不是这么搞的。
余致远叹口气,向人群走去。因为有大铁门挡着,□□们无法冲进去,只能在外面高喊口号。军区大院,也只剩下大铁门这唯一一道纺线了。
“喊什么喊什么喊什么!”
人群静了下来,纷纷望着这位削痩的中年人。
“我是军分区政委!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我反映!这里是家属区!住着和你们一样的无产阶级!”
话还没喊完,余致远就被□□团团包围。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打倒□□分子余致远”,排山倒海的喊声与骂声一下子压了过来。余致远正纳闷:自己没得罪□□啊!拳头就像雨点一样砸在他身上。有人拿了木棒照着他脑后狠狠一敲,余致远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头好痛啊……有什么湿乎乎、冷冰冰的东西在脸上爬,好难受。
余致远缓缓睁开眼,惊奇地发现自己置身于市委办公室内,头上又湿又凉的全是水,对面的办公桌后,坐着带红袖章的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拍了拍桌子:“余致远,希望你能老实交代问题!”
“好吧……交代什么?”余致远坐直了身子,揉着酸痛的脖子,“我破坏了革命群众的革命活动……”
“你给我老实点儿!”□□头子对倚老卖老的余致远相当生气,“你现在是□□分子!是潜伏在人民内部的资本主义腐败分子!”
“□□?资本主义?腐败?喂……我没贪污过什么啊!你可以去查账的!”
“还敢抵赖!你是资本家出身!靠剥削无产阶级一步一步向上爬……”
“等等……我们家是资本家没错,开小布店的,因为我宣传抗日,店被鬼子烧了,爹娘也被……”
余致远突然闭了嘴——□□头子的脸涨得通红,狠狠一拍桌子吼到:
“还敢抵赖?!这就是证据!”
一张白纸带着黑字送到余致远面前。
“这就是你生活作风腐败的证据!你上大学时写的情书!”
余致远一愣,他很久以前给那个很萌的女生写的古老情书怎么从人工湖底下捞上来了?真是个奇迹啊!他再定眼一看:满纸黑字歪扭七八,大大小小如乱石,还有N多的错别字,这里就不一一指出了。
这只能用囧TL来形容。
余致远哭笑不得,瞄着□□头子。
“好吧,下面是什么?测谎仪?大脑分析仪?”
□□头子离暴走仅剩0.0000001毫米,他挥舞着拳头咆哮起来:
“余致远!你难道就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吗?!你就不怕人民群众揭穿你的罪刑?!”
“亏心事?当然做过!”余致远绝望地笑了起来,“有一件事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把一个刚失去亲人的孩子丢在深山里,自己参加抗日去了……我原本可以救他的!可是我当时糊涂了!以为为了理想可以放弃一切!可以救更多的人!后来我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不是什么神仙更不是救世主!我遗忘过,逃避过,不想面对自己的错误,到最后还是发现自己仍然在出发的原点!如果不是我这该死的性格和这变化无常的时代!”
“闭嘴!”
“你们能明白吗?!这样做谁也救不了!更救不了这个国家!我的无知已经害了人!你们的无知会毁了一切!”
“拉出去!”
“不要再错下去了!”
“拉出去!批斗!”
“没想到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被搜走了呢!”
余致远躺在一堆干草上把玩着那块怀表,这几天被批斗来批斗去,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走了,包括几个硬币;心爱的钢笔——那是岳父去苏联访问时带回来的,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还有记着各项工作的笔记本;几枚邮票……惟独这块怀表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奇迹般地躲过一次又一次搜查。
如果搜出来,资本家的帽子一定会扣得更大。
这几天余致远吃了不少苦头,挨打、挨骂、游街……各种莫名其妙的帽子也扣到他头上,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什么革命投机分子□□阴谋夺权者……还有一个让他哭笑不得:从事资本主义园艺活动。他一直想不明白这个罪名是什么意思,直到昨天他才想起来:自己曾在自家花园里种过月季,可是自打师长的三个罗莉闺女洗劫后就全部改种带刺儿的荆棘了,只留下一株蔷薇。
好吧,这也算罪名之一:阻止小罗莉洗劫花园。
师长一家还好吗?还有邻居们,警卫连的年轻人,看门的大狼狗……
还有自己的妻儿。
想到这里,余致远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下。这几天的批斗已经让他麻木不仁,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回忆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热血沸腾,斗志昂扬。
这个时代,疯了……
他轻抚着表盖上的猫眼石,在着狭小的黑窝棚里猫眼石如同一盏灯,默默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这颗小小的宝石将余致远从黑暗中解放出来,望着它,余致远就觉得身上的伤痛减轻了许多。一个□□曾一脚踢到他小腿——那里以前受过伤,但睡了一觉之后,他跟没事儿似的继续接受批斗。
也许,自己真的让批斗麻木了……
两个星期后,□□也许是批斗腻了,把余致远送到大许村。带着一堆稀奇古怪无厘头的罪名,余致远被关进牛棚。和他一起被关进来的还有市委的几名干部,与他们相比,余致远是幸运的——那几个干部被整得很惨,有的已经疯掉了。
自从到了大许村,余致远一直在苦笑,19年前的预言无情地变成现实。当时一头雾水,现在,彻底清醒了,而且醒得痛苦,无奈,就像庄周的蝴蝶被残忍地撕成碎片。
下面会发生什么呢?那个孩子,还在等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