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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咚隆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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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咚隆隆(三)
大军行至夏口,天气骤然变冷,江风卷着腥味,冰刀一样地割着脸。凌统与几十名士兵折断了芦苇草,别在兜鍪边缘的缝隙里,甲胄外披着深色的蓑衣,蛰伏在一艘小船上。夜里风势依旧,夜空猩红,无月无星,芦苇沙沙作响。凌统比了个手势,橹手划动船桨,船在芦苇丛中无声无息地穿行。其余的士兵抽出佩刀,锋刃藏在蓑衣下,伏着身躯,不知不觉地潜到了江的右岸。
右岸江风呼啸,吹得蓑衣簌簌作响。几名士兵脱下蓑衣,口叼利刃潜入黑暗的水中,将黄祖部将张硕的船底掏了几个洞。
不一会,张硕的船上大乱。几个士兵手举火把前来查看,见船底的洞口咕噜噜冒着泡,诧异地低下头,这时船底猛窜出几个人,不等他们叫喊,飞速地将他们拖下了水。火把“噗”地熄灭了,船上顿时变暗,黑影重重。
张硕拔出佩刀,四下张望,只见他的卫兵们却接二连三神秘地倒下。他感到船在倾斜,危机四伏,耳边不时传来惨叫,船舱中腥气扑鼻,便推开前来汇报的士兵,想赶快逃到隔壁船上。可他刚冲出舱室,就觉得颈中划过一丝冰冷,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后他开始疯狂地大叫,双眼狰狞突出,脖子上的阴冷感变成了灼烧般的钝痛,很快他就再也感觉不到什么了。
凌统呸了一口嘴里的腥沫,割下张硕的头,挑在长杆上,点燃火把,向四周的船只展示。红的血混着白的脑从断头里流出来,滴在火把上,火星噼噼噗噗地乱窜,烧焦了一把张硕的胡须,又很快被凛冽的江风吹灭了。
过了一会,各船以白旗回应,凌统将自己的士兵分散到各条船上,拎着张硕的头,引领众船穿过芦苇丛,回到江左,向着停靠在岸边的数百艘大小船只打信号。
凌统上了岸,将张硕的人头扔给士兵,一步不停地直奔孙权的营帐。
孙权已为他备下温酒驱寒。凌统喝着酒,孙权站在他身后,一边观察他身上有无受伤,一边捚他兜鍪里的芦草。当周瑜、董袭、韩当、吕蒙、周泰、甘宁进账,便听到这样的对话:
“噫!那是我的头发。”
“唔,对不起。”
凌统见众人进账,忙起身向孙权行礼,猛地肩膀一僵,口里“嘶”一声。
孙权略显尴尬地咬着嘴唇,指头上绕着一缕飘动的发丝。
周瑜一笑,扶正了凌统的兜鍪,夸赞他斩杀张硕,立了大功。
凌统汇报侦察情况时,周瑜盯着沙盘,预测着黄祖下一步的动向,沔口的峡谷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指了指那个位置。甘宁进言道,此处山崖陡峭,水势湍急,易守难攻,大军应速行,赶在黄祖设好防线前冲过去。众人附议一番,于是周瑜令韩当、凌统领陆军,董袭、吕蒙领水军,水陆并进即刻出发。而后他看了看孙权。
年轻的督军一直兴奋地看着这些身经百战的大将们商议军事,认真地聆听,用心地记忆,不曾插一句话。杀死敌方先锋,旗开得胜,让他的脸孔因喜悦而泛红,好像个虔诚而热忱的学生,那双格外有神的眼中绽放着光彩,灼灼地回望着周瑜,满是期待地点点头。
大军于黎明时分出发。吕蒙乘小船离开孙权的指挥舰,去先锋队的船上。孙权忍不住,踱到船楼上,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江风吹动着雪白的盔缨和披风,晨光熹微,将他的背影染得一半红彤,一半幽兰,与天边的白云一样。一行水鸟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发出凄然的长鸣。孙权心中触动,总觉得吕蒙的身影入了画中,就要与他永别。他抓住栏杆,猛地探出身子,小船却不停留,越去越远,融入星罗棋布的船阵中,变得只有一颗棋那么小。
这时吕蒙似乎有所察觉,亦或是什么别的原因,回过头,向着大船的方向望过来。此时即使喊话也已听不到,即使彼此看见也不过棋子那般大小,可他忽然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孙权猛地摸上自己心口,剧烈的心跳撞击着他的胸腔,鼓动着他的手掌,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激昂的战鼓。
沔口处好似一座古老的坟墓,两侧是悬崖峭壁,崖顶密林丛生,双峰间劲风呼啸,巨石遮蔽夕阳,山幽水幽,两岸猿鸣哀哀戚戚绵绵不绝。谷口两艘艨艟舰铁索相连,犹如巨兽,虎视眈眈,伺机待发。
孙军的大舰队行至峡口,突然间两岸砾石流火,箭如雨下,映得峡谷如昼。左岸上大力士长声怒号,高举巨石奋力一掷,右岸大力士扬声应和,两岸巨石卷沙带泥翻滚而下。弓箭手点燃箭头万箭齐发,火箭“嗖嗖”地掇进船上,猛士们手打着嘴吧“噜噜”呼号,掷下万千火把,如同山蛮横行,叫嚣呼啸呼来荡去,飞石利箭划破长空,声声回荡在峡谷间,令人毛骨悚然。
巨石压断了大舰船的桅杆,倒塌在另一艘舰船上,火势也传了过去,吞噬了孙军的大旗。又有左右两块巨石相撞,撞得粉碎,天崩地裂,碎石落入水中,激起惊涛骇浪。江面如同热油般炸开。
新一轮战报传来,冲过峡口的两艘大舰船抵不住艨艟舰的火力,全军覆没了。
孙权心急如焚,紧紧握着拳头。
周瑜一拳击在船楼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舰队从黄昏开始冲锋,到了夜半仍没能突围,损失惨重。尽管山崖上的势头减缓,但迎面的两艘艨艟协同作战,极为默契,如同两座浮游堡垒横在江中。如此下去只会损失更重,周瑜果断下令大舰队后撤,暂缓攻势。他像是对一旁睁大眼睛眺望前线的孙权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是臣低估了黄祖的军力。”
孙权连忙摇摇头,收回视线去看他,发现他的视线始终凝结在前方的战火之中,脸色严肃而专注,甚至有一丝沉重,眼中却是流光溢彩,变幻莫测,智慧的灵光闪过,他的眼神已变得胸有成竹,志在必得。
孙权已经很久没有和周瑜一同作战,几乎都要忘了周瑜身披战甲的样子,还有那纵横飞扬的风采,那么庄严,又那么威武。此刻周瑜迎着江风,稳健地发号施令,调兵遣将,传令官重复着他的话,好似回声,舰队按照他的号令而动,与他融为一体,就像在这滚滚的波涛浪尖下棋。
许多记忆纷至沓来,充盈了孙权的脑海。他想起那个在皖城的战场上勇往无前锐不可当的周瑜,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大哥去世,他统事以来,周瑜也在日复一日间改变。在他韬光养晦的这些年里,周瑜也同他一样在忍耐着,收敛锋芒,不再迷恋于冲锋陷阵,转而主持大局,变得沉稳。然而其质如美玉,炳如日星,韬光掩彩也遮不住,无论是战场之上还是帷幄之中,处处光芒四射。那样的天赋才华与智慧,和那仿佛用之不竭的勇气,是寻常人用一生奋斗也换不来的。孙权既佩服又羡慕,还有更多的感激与庆幸。
周瑜回过头来,正对上孙权的眼睛,神采飞扬的一笑:“至尊不必担心,臣已有了对策。”
孙权期待地点点头。
周瑜传令,留韩当于江岸领陆军,吕蒙于舟阵中领水军,董袭、凌统率一百死士,着双铠,持重盾,乘大舸船迅速穿过峡口,切断两艘艨艟间的铁索。
孙权听得入迷,紧张兴奋得直咬嘴唇。
江面上风云变幻,大舸船犹如一匹浑身漆黑的孤狼,发出愤怒的嚎叫,利爪撕裂了浪涛、流火、碎石和箭羽织成的大网,潮鸣电掣,长驱直入。它冒着密布的箭雨冲到两艘艨艟巨兽跟前,化成灵活敏捷的狼群,远望犹如群蚁入穴,密密麻麻地闯进艨艟舰里。
凌统攀着钩锁跳上艨艟,刚一落地便高高跃起,踏着从矛孔内突然刺出来的长矛,脚下一刻不停地向舰舱狂奔。死士们紧随其后,劈断那些长矛,趁着敌人换矛,向弩窗里刺去,“噗噗”连声,抽回的兵刃上鲜血淋漓,将船舱外的牛皮染得紫黑。
董袭的长剑能削金断铁,锋利无比,乘着飞速的大舸船在两艘艨艟间拼杀,所向无敌。死士们淋着腥风血雨护在他周围。他高声怒吼,一剑一剑地劈向根根铁索,臂上、肩上、胸上的肌肉如小山般鼓起,顶得铠甲叮叮当当作响。
铁索断开,两艘艨艟在惊涛骇浪中各自起伏,黄祖水军阵脚大乱,火力骤减。
孙权心中也如这江水般汹涌澎湃,激动得站了起来。
周瑜指着战火硝烟处说:“看,江东的儿郎们。”
死士们在艨艟上酣斗时,吕蒙率水军顶住两岸攻势,冲过峡口,前来助阵。他勾着桅杆上的绳索在舰船间腾跃,劲风兜起他的披风,白鹤般从天而降,鹰撮般迅捷,追逐着四处逃窜的黄祖部将。他穿越箭雨,挥刀砍断揽帆的绳索,扯着帆绕住陈就的头,勒住他的脖子,一刀隔断了他的喉咙,鲜血沿着白帆喷射,染红了半根桅杆。吕蒙拎住陈就的尸体,抵着冲过来的黄祖士兵,浑身用力,大叫着将他们推向船舷。士兵们无路可退,陈就断裂的脖子喷了他们一脸的血,他们来不及呼救,被吕蒙隔着陈就的尸体刺死。吕蒙的右臂被血染红,左臂上插着一根木刺,也许是从劈断的桅杆上带下来的,他记不清,也不在乎,用血淋淋的右手拔出刺来,渍出细细的血柱。他放在嘴边吸了吸,吐在地上,手背一抹嘴,又杀进了战场中。
孙权浑身都因为兴奋而战栗,右手也像染满了鲜血一般滚烫,左手也如插了木刺一般疼痛,就好像吕蒙已化身为他想象中的那位将军,拥有无穷尽的力量,带着他的肉身冲锋陷阵。
他仿佛看见自己鲜红的手握着刀刃,化成利爪,将敌人撕裂,磨牙吮血,鹰瞵鹗视,露出了恶狼嗅到血腥味时的表情。他尝到了杀戮与征服的痛快滋味,在血腥中闻到了胜利的甘甜气息,眼中绽放着凶恶与喜悦的光芒。
周瑜传令吕蒙追击黄祖水军,凌统分兵进攻江夏城,大军全线压上。
“咚”的一声,孙权一掌拍在他为黄祖准备的首级盒上,他的手上全是汗,在盒子上留下了一个鲜明的掌印。
周瑜侧过头来看他。
孙权的脸上带着发狂似的笑容,又好像在无声地嘶吼,双颊绯红,额头锃亮,眼中精光四射,浑身都在发抖。他五指大张,手掌通红,一掌一掌地拍打着首级盒,“咚隆隆”、“咚隆隆”,如同擂响了激昂的战鼓。
周瑜朗声大笑,下令各舰队奏响战鼓。
咚隆隆、咚隆隆,孙军的舰队冲过了峡口,冲垮了艨艟,冲向江夏。
吴范观风气,建议全军加速追击。周瑜下了命令,而后架起盾护着孙权,周泰护着另一边。孙权双眼直望着远方,手上仍不知疼地击打着鼓点。
捷报频传,吕蒙歼灭了黄祖水军,凌统攻陷了江夏城,黄祖落荒而逃。
孙权“咚”地重重一击,手顿住了,双目圆睁,瞪着远方。
吴范又观风向,说黄祖走不远,一定会被生擒。
孙权僵立了一会,缓缓地点点头,恢复了神智似的笑起来,说:“追。”
五更时分,冯则斩杀了黄祖,献上了黄祖首级。
时隔这么多年,孙权终于报了父仇,完成了父亲的心愿,收获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夺取了江夏。他激动地抓着周瑜的手,失控地叫道:“公瑾啊!公瑾!”
周瑜也一样激动,紧紧地回握着孙权的手,抑制住满心的想要和他拥抱的冲动,跪下行礼,朗声恭贺至尊胜利。
天光微亮,水天相接的边际,幽兰中透着红彤。董袭、吕蒙、凌统、韩当都已回到了指挥舰,朦胧的天色为他们染血的铠甲镀上一层奇妙的光芒。他们同周瑜一道跪下,向孙权道贺。
孙权一手扶上装着黄祖首级的盒子,一手举起酒樽,对着越来越明亮的天际、跃跃欲升的一轮红日,心中默念着父亲,而后用力一挥,将酒洒进被鲜血染红的滔滔江水之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