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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咚隆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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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咚隆隆(二)
鼓声愈响,震天动地。凌统面对着杀父仇人,眼睛却不知望着什么地方。他的面容沉静,脊梁笔挺,血顺着他的手,踩着鼓点,一滴一滴,滴落在甘宁的小船上。
孙权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扬了扬手,鼓声骤停。
凌统低下头,将匕首上的血随意地在衣服上抹净,转身跳上前来接他的船,自始至终没有看甘宁一眼。他向孙权跪下行礼,一语不发,脸上显出欣然的神色,嘴角用力的勾起,眉眼拼命的舒展。可孙权离得近,看得见他死死咬紧牙关,耳根下一鼓一鼓,眉间一跳一跳。
凌统听说甘宁前来投奔,无论如何抑制不住复仇的冲动,却在最紧要的关头,将奋尽全力的必中一击错开了几寸,落在甘宁的脸旁。这一错开,恐怕他以后都难报父仇了。
似乎是听到身后甘宁也登上了孙权的船,凌统的肩膀顿时变得僵硬,牙关打颤,拼命地压抑着愤怒与不甘,做出无所谓的样子,绝不在众人面前摆脸色,让孙权为难。就在他呼吸越来越重,快要无法收场的时候,他听见孙权温和地说:“公绩,你替孤试过甘宁,觉得他的本事如何啊?”
凌统抬头,见孙权担忧地注视着他。通报了这么久孙权才来,这其中的用意凌统已明白过来。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是否杀了甘宁,孙权都会替他圆场。一时间凌统百感交集,有多感激就有多惭愧,有多不甘就有多庆幸。
他听孙权又说:“看来甘兴霸的本事不错。辛苦你了,先去休息吧。”
凌统浑身绷着劲,叩谢告退。
孙权向吕蒙使个眼色,吕蒙会意,微微行礼,跟在凌统后面退下了。
孙权携周瑜上前,微笑着上下打量甘宁。甘宁见状,坦然一笑,也微笑着上下打量孙权。孙权由于凌统的原因对甘宁有些介意,觉得他的行为大胆无礼,便笑着说:“孤听闻甘兴霸喜好游侠,鲜衣怒马,还特意击鼓相迎,一见方知卿行简朴素。看来是传闻有误啊。”
甘宁听孙权拿他年少轻狂时的事来讽刺他,也不生气,朗声笑道:“我也听闻将军多思多虑,少年老成,今日一见,倒觉得将军一腔热血,很讲义气。看来也是传闻有误啊。”
孙权听得耳根发烫,见甘宁心思敏锐,觉得有趣,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又见他颊边触目惊心的血迹,心中一沉,抿着嘴笑了笑,不再多说。
过了两日群臣会宴,孙权换好衣裳,正同张昭说《春秋》,突然收到丹杨山贼复动的密报。孙权神色一凛,眼看宴会在即,只好将竹简藏入袖中,收拾心情,面上若无其事,决定会后再与周瑜详细商议。
周瑜同甘宁接触了两日,十分欣赏,宴会上不吝美言推举了他。吕蒙接甘宁在家中暂居,与他很是亲厚,也一同推举了他。孙权听了很喜悦,问甘宁有何建议。
甘宁拱手,先骂曹贼,又讽刘表,说刘表昏庸,荒废政业。又说南荆之地,表里山河,以东江川流通,至尊若能取之,作为国之西境再合适不过。
孙权听得眉头一跳,想起之前吴范的戊子预言,转眼去看吴范。吴范向他点了点头。
戊子年卦理,师贞、仗人吉、无咎。所谓君主守正重德,方能避祸。今闻刘表无德无能,恐怕真要应卦象卜言。
而后甘宁痛斥黄祖。他不满已久,语调激昂,说黄祖年迈,已是个老糊涂,财粮缺乏,左右都是小人,总蒙骗他,利令智昏,使吏士愤怒怨恨,舟船战具,破损生锈无人修理,田地荒芜无人耕作,军队没有法纪。至尊若去攻打,一定会胜利,击鼓西行长驱直入,西据楚关,可取巴蜀。
孙权大喜,众臣也很受鼓舞,议论纷纷。张昭却忍不住,担忧地说:“如今吴下业业,若军队出征,恐怕会有内乱。”
孙权微微色变,偷偷向张昭使眼色。张昭皱了皱眉,忍住了话,没再多说。
周瑜觉得不对劲,看看张昭又看看孙权,见孙权也飞快地扫了自己一眼,知道是有难言之隐,此时不便言说,且等到会后再问。
这时甘宁对张昭说道:“国家将萧何的重任交给您,您居其位却担心忧乱,那为何还要仰慕古人,希冀功名?”
他快人快语,说得直接,场面顿时有些尴尬。张昭德高望重,并不为此动怒,只是仍忧心地看着孙权。
孙权想了想,爽朗地笑起来,举酒离席,说道:“孤与黄祖战了这么多回,也该有个了断。”他话对甘宁讲,脚步却向着张昭挪,他说,“兴霸,这一战就如这一杯酒,孤便交给你了。”说完他冲张昭眨眨眼,伸手敬过张昭,再将酒递与甘宁,又说:“你只管献策,不必在意张公刚才的话。”
甘宁接过酒,向孙权、张昭各敬了一敬,仰头喝干。
张昭叹了口气,回敬一回,举杯饮尽。
满座大多随孙权征过江夏,对屡战无果的现状十分懊恼,听了这番话都很雀跃,唯独凌统避开众臣坐在偏席,埋着头默默喝酒。
孙权看着心酸,想去安慰他,可又不想惹他引人注目,便悄悄吩咐谷利留个神,若凌统醉了就在自己屋里留宿。
等到宴会结束,孙权反比宴会时更忙碌了。有的臣子来道贺,有的献计,有的请战,孙权一一记住。而后张昭走来,孙权拉着他说:“张公啊,孤得透一透气。”说着与张昭走到堂外廊下,夜风吹了吹,吹散酒意,清醒许多,才开口说话。他说了一会,张昭脸上的忧虑渐渐退去,最后欣慰的笑了。
张昭告辞,周瑜又来了。孙权从侍者手里拿过提灯,屏退众人,引着周瑜走到花园中。他将提灯举到二人脸旁,另一只手抖了抖袖子,袖口冲向周瑜。周瑜看见袖中的那卷薄简,便抽出来。二人凑到提灯微小的光晕边上,离得太近,“嗒”一声发簪碰到一起。周瑜一愣,抬头看孙权。光晕太小,只照亮了孙权的眼睛,鼻子以下隐藏在阴影里,他的相貌不出众,眼睛却很明亮有神,夜风吹得烛火摇曳,好像在他的眼底跳舞。孙权不明所以地回望着周瑜,冲着竹简努了努嘴。周瑜回过神,低头看竹简,一边看一边皱眉。
孙权说:“宴会前孤才收到密报,来不及与你商量。张公已知道,会上才不同意出兵黄祖。可孤怕夜长梦多,觉得还是趁北方混战,早日取得江夏为上。”
周瑜说:“要赶在曹操之前取荆州,夺江夏迫在眉睫。只是丹杨之乱可大可小,若不能速战速决,恐怕会勾结曹操,使我军腹背受敌。现在军中易调遣又有才能的军官,”他沉吟片刻,“派吕蒙去如何?”
孙权立刻连连摇头,说:“这一次战黄祖,孤要全力以赴,吕蒙怎么能不去呢?”
他说得理所当然,说完自己都是一愣,撇了撇嘴,说:“上一次征江夏当做演习,去过的人这一次都要去,孤不想再有变动。丹杨的事,孤想调朱然去。”而后又将对张昭说过的详细计划对周瑜说了一遍。
周瑜赞许地点头,二人决定明日便传书给朱然,又说起出征黄祖,周瑜担心孙权因为凌统而对甘宁有嫌隙,劝了几句。
孙权故作不满撇了撇嘴,眼中却含着笑,说:“孤多思多虑,少年老成,死气沉沉的吗?”
周瑜失笑:“甘宁可没有说死气沉沉啊。至尊一边会宴群臣谈天说地,一边在心中定下丹杨之计,确实多思多虑,沉稳持重。此刻与臣说着话,心中在想什么?”
孙权腼腆地一笑,说:“兄长面前,可不敢三心二意。”
二人又说了一会无关的话,周瑜告辞离去。
孙权仰望着无月无星的夜空,长舒了一口气,猛然间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见吕蒙站在走廊的灯笼下,似乎等了他很久。他快步走过去,借着灯笼的红光看了看吕蒙的神色,问道:“何事?”
吕蒙神色平静,向孙权行礼,回道:“无事,臣告退了。”刚才会宴之上他也察觉孙权似乎有些难言之隐,不知是否军中发生变故,想着可能会抽调自己,便留下来等等消息,如今看来已另有安排。孙权无事找他,他自然更加无事找孙权,行了礼便要告退。
孙权叫住他:“子明,四年之约还记得吗?”
吕蒙听他明知故问,知道他是有后话要说,便不回答,静静地望着他。
孙权问:“准备好了吗?”
吕蒙握住孙权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说:“准备好了。”
春夜仍有些凉意,孙权的手也是凉的,贴在吕蒙的胸口,感到他的胸膛结实火热,温暖透过衣服传到手掌上,心跳鲜明,热血蓬勃,就好像把心放在了他的手上。他说不出话来,只专心地感受着心跳,仿佛听到了惊天动地的战鼓。
等到孙权漱洗完毕,凌统已经在卧榻的一侧醉得不省人事。孙权看了一会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在另一侧躺下,过了很久才有睡意,迷迷糊糊间听见“噗噗”的声音,又醒过来,推了推油灯,探过头去看凌统。凌统似乎做了梦,紧闭双眼,眼泪从眼缝中溢出来,落在枕上。
他轻轻晃了晃凌统的肩:“公绩?”
晃了一会凌统微微睁开眼,半梦半醒,醉眼朦胧地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下,模模糊糊地说:“恭喜至尊大仇得报,可是我的仇却报不了了。”
孙权对他有愧,不好受,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说:“孤对不起你。可是孤不能为了私情……”
他话未说完,半梦半醒间的凌统忽然“嘘”了一声,把手放在他嘴上,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搂着他的脖子慢慢地回到梦中。
孙权不动,任由他搂着,也慢慢地入睡了。
出征的前一天傍晚,孙权阅完了奏表,听说朱然已从山阴回到吴县,叫人送了帖,想去登门造访,出了门正遇上陆议结束工作准备回家。孙权见天色已暗下来,便问道:“有这么忙吗?”
陆议答不忙,只怕有所遗漏,多查了一遍。而后话锋一转,对孙权说,坤怀宽柔,以柔克刚,方能师众避灾,请至尊施以仁政。引经据典地说了一堆,总而言之,能不屠城便不屠城,能不殃民便不殃民。
孙权郑重地点头,心中却想着陆议这人说是无趣,其实也很有意思。人前沉稳谨慎,惜字如金。独独对着自己,总好像找到灵感似的,苦口婆心,絮絮叨叨说一大堆道理。只是除了当年在庐江守城,陆议再没有上过战场,他的话虽有道理,实行起来却叫人力不从心。
孙权耐心听完,笑着指指陆议的马车:“孤要去朱然府上,你顺路送孤一程吧。”
陆议也知道孙权不爱听道理,实则也轮不到他来讲,便不再多说,只为孙权撩起车帘。
车行了一会天就全黑了,陆议撩起窗帘看天色,月光皎洁,映着他的手和侧脸。孙权心想他二人初识至今已过五年,陆议在他府上任职也过了四年,他的手如初识时一般白嫩,眼神也如初识时一般纯粹,是不是时候该放他出去看一看了呢?
这时候由远及近传来马蹄声,孙权好奇地望着窗外,几匹马掠过,孙权突然大叫一声:“义封!”
陆议被他吓了一跳,拍拍车厢让车夫停车。
几匹马兜转回来,为首的朱然低头向车里看,看见孙权便笑了起来:“至尊。”一扭头,“伯言。”
孙权起身下车,嘴里嘀咕:“什么至尊哪。”见陆议起身为他撩车帘,拉住陆议的手说:“坐着吧。”说完便跳下车。
朱然已下了马过来行礼。孙权扶住他,问他怎么会在这,没收到帖?
朱然说,他知道孙权出行从简,只是天色已晚,不得不防,所以带着侍卫来接。
孙权愉快地跨上朱然的马,向他伸出手,说:“走吧。”
朱然一笑,握住他的手也跨上马,从他身后揽过缰绳,二人如同回到幼时,共乘一骑。
孙权回过头,对已经站在车外看着他们的陆议挥挥手,说:“伯言上车吧。”
陆议向他拱手,盼君凯旋。
孙权笑着又挥了挥手,侧头问朱然:“去哪?”
朱然说:“至尊明日出征,还是早回将军府吧。”
孙权知道他会如此说,撇撇嘴说:“好吧。”
等了一会,不见马动,孙权疑惑地侧过头,才想起他此时已高出朱然许多,遮住了前路。他从朱然手中接过缰绳,双腿一夹,催马前行。跑了一会,他侧头说:“义封,叫一声仲谋听听。”
又跑了一会,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仲谋”,听得无比的舒爽。
他来见朱然,其实是放心不下讨丹杨的事,明明是他亲点的人选,却总觉得不安,并非信不过朱然,只是征讨山贼与两军对阵不同,明枪易躲暗剑难防,他总想起孙翊的事来。可即使见了朱然,实际他也帮不上忙,该交代的话已在信中写完,再说不出什么来。就这么思来想去到了将军府门口,朱然下了马,说天色已晚,至尊早些休息,向他行礼告辞。
孙权见他一如既往的沉稳模样,忽然觉得实在不需要多说些什么,便走上前抱了抱他,望着他说:“一切小心,千万不要勉强。”
朱然带着揶揄的笑说:“这可不是主公对臣子说的话啊。”
孙权也带着揶揄的笑说:“这本就不是主公对臣子说的话啊。”
朱然微微一怔,随后温和的笑了,说:“一切小心。”
二人就此告别。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