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传补之打不尽豺狼绝不进棺材》老爷子

6、咚隆隆（一）

　　二、咚隆隆（一）

　　麻屯的战报上详细记述了凌统如何骁勇破敌，孙权很喜悦，正要向一旁的步騭炫耀，就看见紧接着的一行注释，大意是凌统受陈勤侮辱，怒而砍之，陈勤不治身亡。孙权紧紧皱了皱眉头。
　　陆议正好送来一卷人事调动的奏表，见孙权脸上阴晴不定，就没出声，站在一旁多看了一会。
　　孙权抬起头来，本想说些什么，一看是他，再一想此事与他无关，就牵了牵嘴角算作一笑，低下头继续看战报。
　　陆议见状，放下奏表告退出去。这时外面传报军正官求见。

　　军正官简要汇报，说凌统自拘请罪，正在堂外听候发落。
　　孙权命人将凌统带上来，等了一会不见人来，只有士兵回报说，凌统无颜见主公，只求主公治罪。孙权哼了一声，眼角却透出一丝笑意，对军正官说：“孤审一审他，明日再定罪。”

　　军正官告退后，孙权来到堂前。此时已过午后，艳阳高照，地面蒸腾。凌统缚绑，脸晒得发红，汗水顺着鼻梁双鬓流个不停。他看见孙权走来，扑通一声跪下去，低头盯着孙权的影子。
　　孙权伸手擦了擦他眼睛上的汗，问道：“热吗？”
　　凌统不答。
　　孙权又说：“孤觉得很热。你不肯入堂，孤就得在这和你说话。”
　　凌统抬起头，眼中有些不甘和委屈，还有许多的歉意。
　　孙权对他微笑，带着他回到厅里，命人为他松绑。凌统不愿意，退了一步。孙权就挥挥手屏退左右，无奈地望着他说：“孤待你不好？”
　　凌统低着头答道：“主公待凌统亲如骨肉，没有不好。”
　　“那为何不想活了？”孙权指指案上竹简，“战场上以死谢罪不得，又来逼着孤赐你一死？”
　　“凌统不敢逼迫主公。父仇未报，寸功未立，辜负主公恩宠，凌统也不想死，只是杀人该当偿命。”
　　“你为何杀人？”
　　“陈勤辱骂先父，欺人太甚。”凌统提起旧事，仍旧恨得咬牙切齿。
　　孙权平淡地说：“这就是了。事有因果，因而果之。”说完就伸手去解凌统的绑绳。
　　凌统挣了挣，退了几步，跪在地上，执拗地说：“凌统触犯军法，该当处置。”
　　孙权暗自叹气，心想这一时半刻也劝不动他，就干脆盘着双腿坐在他身边。
　　“可是孤不想处置你。”
　　凌统抿着嘴，眼眶发红：“主公秉公处置，凌统已感激不尽。”
　　“你打了胜仗，孤为何一定要罚你？”
　　凌统愣了愣，听出他是打定主意不处罚自己，急道：“主公若不罚我，恐怕遭人非议……”
　　孙权摆了摆手打断他：“怕什么？吕蒙怒杀小吏，先主公也没有处置他，可有人说过什么？怎么换做了孤，孤想保你一命，连你都不信？”他语速愈急，胸口发堵，心烦意乱，拽过凌统的胳膊去解绑绳，解不开，又取了剑来才斩断，绳子丢在地上，连同剑也想一起丢出去，手刚一举起来，又忽然不气了，好像胸口上破了个洞，那些淤塞一瞬间冲了出去，莫名其妙地释然了，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好像在找寻那股怒气。

　　凌统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收起纷乱的念头，坐回凌统身边，笑了笑说：“这些话孤只对你说，不要告诉别人。”
　　凌统点了点头。
　　孙权说：“孤曾随先主公在军营中待过，知道营里是什么样子。当初有人侮辱子明，如今有人侮辱你，这样的事情总会有，只因人便是如此，再严的军法也改变不了。陈勤对你说那些话，只因他是一个好面子、喜欢逞口舌之快的人而已，与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没有关系，你不要在意他的话，也不必记恨他。含垢纳污，高下在心。”

　　凌统本以为他要讲军法，听到后来才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细想孙权的话，于己、于那陈勤，都有宽容的意思。原本他与陈勤不过是酒宴上发生口角，他恨陈勤轻慢，陈勤便加倍轻慢他，你来我往，最后闹出了人命。既知陈勤为人，当初何必意气用事呢？他十分懊悔：“凌统愧对主公。”
　　孙权对他摇了摇头：“你也并非故意藐视军法，只因在你心中父亲最重要。这也是再严的军法也改变不了的。”说完他低头笑了笑，轻声道，“不过孤的这番话倒是有些藐视军法，可千万不能让公瑾和张公知道啊。”
　　凌统眨了眨眼，也笑了：“天知地知，君知我知。”

　　最终孙权让凌统将功折罪，这一次就不升他的职了。二人又随意地聊了一会，孙权说：“你砍陈勤时没想到他会死，可吕蒙杀小吏时，却没想过让那小吏活着。”
　　凌统惊讶，说吕蒙为人亲切仁厚，怎会是那么凶狠的人呢。
　　孙权见他不信，干脆批了他几日假，让他去广德亲口问问。凌统走前问他可有话要带，孙权想了一个晚上，提了几回笔，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写。

　　哪知道错过这一次传信机会，下一回已是一年之后，孙权欲复西征黄祖之时。吕蒙找人代书请战，孙权以四年之期未到不允。几日之后，吕蒙竟从广德赶了回来，风尘仆仆直奔将军府，却被告知将军正在议事，吹了好一阵的晚风，才看到孙权行色匆匆地走出来。
　　吕蒙一边行礼一边请擅离职守的罪。
　　孙权没有怪他，只说：“恐怕里面一时半刻谈不完，孤出来见你一面。”他对吕蒙的来意心知肚明，有些为难，几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同意了吕蒙的请求。
　　吕蒙大喜，行礼谢恩。
　　孙权对他笑了笑便回去议事，走出几步又转回头说：“子明，广德的事若需安排，就去找顾徽。”说完不再耽搁，快步离去。

　　孙权之前问过吴范这次出征是否可得，吴范观了风气，算过历数，说今年不如明年，明年戊子，刘表会身死亡国。可孙权想趁曹操远在乌桓时攻下江夏，便和张昭、周瑜等人商议。又问吴范，回答如旧。问曹军在乌桓如何，吴范三敛其口，孙权也只好作罢。

　　果然这一回出征又没有取得黄祖首级。黄祖不死，江夏难守，孙军便只俘获了人口，遗憾地撤军了。
　　船队回程时，孙权独自站在船尾，又一次对着江夏城墙望洋兴叹，神情比以往都要严峻，心中如浪涛翻滚，不能平静。眼前风景熟悉，几年来常挂心头，不知这一去又要挂念多久。他又何尝不想占据城池，坐等黄祖自投罗网，与之痛快一战。然而只因北方有个曹操，他便不能大意。暂且弃城而去，不了了之，以示他只为除奸佞，无意夺天下。
　　他深吸几口气，江风灌进来，吹得通通透透。

　　冬去春来，到了戊子年，孙权想着吴范的预言，将信将疑又忍不住期待，心中如早春的新芽一般萌动。这一天他刚骑过马，一边拭着汗，一边和周瑜、吕蒙等人开玩笑，说到与周瑜亲上加亲的事。
　　周瑜笑说，谢至尊厚爱，只是小儿不足满岁，此事是否言之尚早啊。
　　自从江夏归来，不知众臣平日都在商议些什么事情，“至尊”这称呼渐渐流传开来。孙权谨遵母亲教诲，以事兄之礼对待周瑜，每听到他称“至尊”就十分不好意思。他正笑着，忽然听士兵传报，说甘宁已来到吴县。他笑容一僵，与众人互望一眼，刚要下令，又见一士兵飞奔来报讯，说凌统已带着人去迎甘宁。众人听了脸上变色，孙权也是微微一惊，心念暗转，而后平静下来，对众人说：“孤去更衣。”
　　众人疑惑，怕出事端。
　　周瑜拱手道：“臣去迎甘宁。”说完便要走。
　　孙权拦住他，让众人耐心等一等，客远道而来，当隆重迎接。又吩咐士兵召集鼓手过来，等会随他一同出城迎宾。他不慌不忙地走回内室，慢条斯理地更衣梳头，穿戴完毕。外面始终没有传来与凌统、甘宁有关的传报。

　　甘宁独自撑小船而来。春光明媚，微风拂面，湖上碧波荡漾，岸上杨柳依依。他四面环顾，果然吴郡风景秀丽，人也秀美，前方城门中并出两行轻舟将他围住，为首的那位少年郎便是如此。
　　少年郎引弓射箭，甘宁闪身避过，“嗖”一声箭掇进了船篷，箭尾在甘宁耳边“嗡嗡”摆动。少年郎不给他喘息机会，举弓瞄向他。他目光一凛，翻身跃上船篷。少年扬手向空中连发三箭。甘宁连退三步，三支箭落在脚前数寸。他弯身屈膝，腰腿用力稳住摇晃的船身，目光飞速环视。周围轻舟上弓箭手们按兵不动，只有少年所乘的那艘极快地向他驶来。少年面色阴沉，双目如炬，丢了弓，拔出佩刀。
　　甘宁一笑，踏断三支利箭，跃下船篷，从舱内抽出双戟。他的小臂上筋络分明，如千年古木一般健壮有力。
　　船到近前，划桨的两名士兵放下桨，一左一右跳入水中。少年一脚蹬上船舷，飞身跃起，举刀迎头劈开，兵刃相接，二人都震得手上发麻。少年身手灵活，借势跃回舟上，翻了个身，又向甘宁的船冲来。甘宁双戟入水，撩起冲天的水花，想将少年拦在空中。少年眼看就要落水，奋力将刀插进船舷，身子一晃，攀着刀跃上了甘宁的船，抽出腰侧的匕首扑上来。甘宁丢下双戟，也拔出随身匕首，与少年酣斗在一起。

　　不一会二人身上都已被汗水和湖水浸湿，水珠随着二人的翻跃沉浮四面飞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少年杀得双眼充血，甘宁始终带着笑。
　　甘宁架住少年的刀，近近地盯着少年的脸，笑道：“想要我的命，让你的兵一起上啊。”
　　少年气得发抖，相抵的匕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突然他大吼一声，一手抓住甘宁的匕首，拼尽全力将人扑倒，另一手狠狠地落下一刀，却插在了甘宁脸侧，划破一道口子，渗出几滴血，顺着甘宁的脸颊滑下去。少年手上的血接连不断地滴在甘宁的脸上，与他的血混在一起。少年俯视着他，通红的眼中充满愤怒与悲伤。甘宁不禁收敛了笑容。
　　这时候城中远远地传来了鼓声，一声声节奏分明，越击越响。
　　少年的肩膀一抖，脸色慢慢变得沉静，双眼茫茫，放开了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