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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日杳杳(三) ...

  •   十一、日杳杳(三)

      室内香烟袅袅,遮住了醪药的味道。孙权闭着眼睛伏在榻上,内侍滑腻的双手按摩着他的腰,他绷着一丝神智不哼出声来,另一丝神智隔着屏风听校事吕壹上报校典文书的结果。嘉禾年间天灾内乱频繁,文书暴增,中书的书库扩了一倍,添了好几员官吏,这个吕壹便是其中一位。
      “……私受钱五十缗。长沙郡,考实吏许迪挪用米一百斛。建安郡,太守郑胄纵容门客——”
      “够了。”

      吕壹声音悦耳,言语动听,说的话一向让孙权受用,可今日却不行。他在屏风外挣扎了一阵,说:“臣知道陛下不爱听这些琐碎的事。”
      屏风内沉默无声。
      “臣斗胆一问,中书上万卷文书,大多都是琐碎事,既然琐碎无用,又为何留着这些文书呢?”
      屏风内依旧无声。
      “陛下命臣等重审文书,查遗补漏。臣不敢懈怠,虽然琐碎,可众少成多,每一审能为朝廷添补数十万资粮。臣翻阅文书,朝廷自黄武年不再向北方纳贡,几次宽赋息调,至今十年多,百姓却始终困苦,遇上灾害,家中依旧无以自保。朝廷的恩赐都去了哪里,臣想不明白?”吕壹顿了顿,听屏风那头不说话,索性说了下去,“大吴三州二十四郡,陛下在建业督扬州五郡与交州八郡,上大将军在武昌督扬州三郡与荆州八郡,各掌半壁江山。陛下有众卿辅佐,尚需臣等查遗补漏,上大将军只有潘太常共掌事,难免有疏忽。况且豫章、庐陵、鄱阳三郡一向多事,不久前鄱阳彭氏又兴风作浪,官员处理不当,最终要上大将军亲自出马。臣以为这不是长久之计。如今边疆无战事,所谓宴安鸩毒,官吏耽于安逸,玩忽职守,有人衒沽取荣,有人中饱私囊,营私则结党,结党则是陛下最不想看到的。”吕壹看了一眼屏风,扬声说道,“此前谢宏等上书提到兴利改作,陛下因洪涝多在西边,送武昌询问上大将军。上大将军以民力薄弱,认为时机不妥。可兴利改作,防灾避害,取于民、用于民,造福后世。如今无大战事,所谓民力不济,鄱阳三郡募集来的上万人众用在何处,陛下不过问吗?北方几年来一样休养生息,却仍有民力修建宫室。陛下爱惜百姓,居故府不改馆,省下来的民力,用在了何处?再有,年初朝廷明令禁止违法奔丧,违者示以大辟。吴县令孟宗明知故犯,因私忘公,蔑视国法,后至武昌自首,上大将军为他求情,陛下仁爱,免去他的死罪,此事也算圆满。然而之所以圆满,只因孟宗犯罪是出于孝道。若是犯了别的罪,即使诏令有罪无赦,仍旧为之求情,将国法置于何处?诏令又有何用?法制设而私善行,是为虚名,并非仁义。而孟宗既为吴县令,此乃扬州事,为何去武昌自首?陛下,恕臣直言,半壁江山,非同小可。”
      “一派胡言!”

      吕壹跪伏在地,几位内侍的碎步剪影从他面前略过。他等了好一会,大着胆子抬头一看。那片朦胧的屏风已撤去,皇帝正襟危坐,脸上笼着一层浓云,双眼好像遥远的星星一样闪烁着寒冷的光芒。
      吕壹连忙低头:“陛下息怒。”
      孙权冷着脸问:“你想说什么?”
      “臣请求去武昌。”
      孙权目光一闪,沉吟不语。
      吕壹叩拜道:“武昌送来文书,待查清遗漏,送还重审,少说也要半年,届时再要追回所失,困难重重。”
      “你可知道你送返重审的案子已经惹得武昌那边反感,你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臣只知道仁义爱惠之不足用,而严刑重罚可以治国也。臣为陛下,不图虚名。况且同是为国效力,众卿虽有怨言,也不至于置臣于死地。”
      孙权想了想说:“你先起来吧。”
      吕壹站起身,见孙权仍犹豫,抖抖衣袖,手中多了一小块青石,双手捧过头顶。“这是殿前台阶上掉下来的,年初的时候就有些裂纹,陛下勤政,众臣频频觐见,石头不堪重负,到今日终于碎了。在北方,曹氏三代兴建宫室,还曾来以马匹交易玳瑁翡翠。陛下因不用珍宝玩物,同意其交易。可陛下身至贵、位至尊,这些珍宝陛下不用,却留给谁用?陛下谦光,卑宫菲食,然而人主不能用其富,则终于外也。人臣太贵,终将……易主位。”
      孙权从内侍手中取过石头,用力捏了捏,若有所思地说:“朕与北方交易,只因在朕看来马匹比较贵重,朕不觉得亏了。皇帝要如何做,不是你担忧的事。”
      吕壹大惊失色跪下去:“臣知罪。”
      “朕与上大将军有四十年的交情,与潘太常为姻亲,过去有人诬告他,被朕免了官,自那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朕面前提这两人的是非了。”孙权抚过石头坚硬的棱角,面色渐渐柔和,“你有胆量,朕准你去武昌,你只管审查文书,其余的事情不是你力所能及。”
      吕壹大喜,叩首谢恩,他说:“臣定不辜负陛下。”
      孙权似笑非笑地回道:“好啊,不要辜负朕。”他悠然地仰了仰身,还想说什么,听殿外传报太子求见,于是改口,让吕壹退下。
      吕壹识趣,知道太子一向厌恶他,便恭敬退下,退至殿外,让到一旁,躬身敬候太子经过。

      太子看见吕壹,目光一冷,然而大雅君子,礼义不愆,他说了句免礼,从容地自吕壹身前走过。他进了殿,见过皇帝,神色却又不同,不再遮掩脸上忧虑:“陛下,此小人也。”
      孙权微笑点头:“天地间的万事一分为二,有阴则有阳,有小人,才有大人物。”
      孙登见孙权笑得高深莫测,不知如何回答,正思索着,听孙权“哎”了一声,只见他皱紧眉头,一手扶腰,身子起了一半,又跌坐回榻上。孙登连忙上前扶起他,内侍也赶过来为他揉摩。孙权撑着二人的手站起来,挥退内侍,摇了摇头:“没事了。”
      他年轻时的几次坠马积下了病根,去年在张昭府上跌倒那回一并激发出来,天凉了便隐隐作痛,偶尔如锥刺一般。他对着忧虑的儿子一笑:“年少时有年少时的活法,年老有年老的活法。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没什么可忧虑的。你的儿子正跌跌撞撞地学走路,你的父亲也跌跌撞撞地要你来扶,生在乱世,能眼见这一切,是你的福气。”
      孙登抿了抿嘴,从内侍手中接过披风,披在孙权身上,随着孙权向殿外走。他摸到孙权手中的石头,问:“这是?”
      孙权将石头放在他手里:“这是朕不曾愧对天下的证据。”
      孙登仍很困惑,却兀然感到手中的石头沉重。
      孙权欣慰地笑了。

      二人顺着檐廊走了一会,听见庭院里“砰砰”响,远远望见梨树林间落叶纷飞,都很好奇,相携过去一看究竟,只见孙和与孙霸挥舞竹棍,正在练武过招。孙和勇武,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舞得风生水起。孙霸接了几招,竹棍险些振得脱了手,他吐了吐舌头,转身向树林里跑。孙和紧追不舍,几步跃起,一招劈天斩地。孙霸忽然闪身避开,孙和一棍砍在树枝上,“啪”地一声,树枝应声而断,一时落叶如雨,瀑布般地隔在二人之间。趁着孙和视野缭乱,孙霸回身一棍,出手如电,直击在孙和腿上。
      “服不服?”孙霸摇头晃脑得意洋洋,背着手转着竹棍,迈开大步,炫耀着他的双腿,“哗哗”地扬起落叶。
      孙和蹲在地上揉着腿,挥手拨开飘在眼前的叶子,愤愤不平道:“不服!你使诈!”
      “怎么是我使诈?明明是你自己眼瞎。再者说来,兵不厌诈,你不懂吗?”孙霸一抬眼,看见孙权与孙登向他们走来,扬起笑容,丢下孙和,向着二人跑去。
      “你站住!再来!”孙和一声怒吼,回身一记横扫千军,紧跟着一记长虹贯日。
      孙霸向前一扑,避过一击,却再躲不过下一击,只感到一股劲风直刺过来,吓得紧紧闭上眼睛。
      这时候又一阵风,夹着浓浓的药酒味,闯进二人之间,铜墙铁壁一般挡住了那一棍。孙权一手攥着竹棍,一手捞住扑倒的孙霸。竹棍噼噼啪啪爆裂,孙和掌心剧痛,猛地撒手,踉踉跄跄,弹开两步。孙权丢开半截竹棍,一把握住他的手。他呆了一呆,“扑通”跪在地上,满脸惊慌失措,喉咙里咿咿呀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孙霸站定,藏在孙权身后,十分害怕地瞧着孙和。院中的武师、侍卫、宫人也都赶了过来,在孙权周围跪了一片。孙霸探了探头,也跟着跪下去。
      孙权吹了吹孙和红肿的手掌,一边用袖子擦他的脸,一边说:“他说的对,兵不厌诈。你看你累得满头大汗。世上的事不是多用力气就能做到的。”
      孙和狠狠地咽了咽喉咙,抽咽地说:“孩儿不孝,差点伤了父亲!”
      孙权笑道:“你才有多大力气,怎么会伤到朕?起来吧。”他一手拉起孙和,一手拉起孙霸,不露声色地缓慢地直起腰。他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扶在他的腰上,侧过头对着体贴的长子一笑。他命侍从们退下,四面环顾这片梨树林:“你们没见过凌烈凌封的父亲,他也曾在此处练武,那才叫力大无比,拔山盖世,一箭能从这射到那头。朕年少时常与他过招,没少挨揍。”他的脸上浮现怀念的笑容,眼中渺渺茫茫,他连忙闭眼,再睁开,又恢复清明。他说:“正因如此,遇上敌人才不害怕。”

      入秋以来,步夫人的身体不适,总觉得心烦气躁,时常无缘无故悲伤哭泣。太医赵泉说这是藏躁之证,妇人常有,开了几味汤方,又请孙权吩咐宫中人多顺着夫人。于是孙权每晚宿在步夫人宫中,即便夫人推让,他也只说,已有五子十分满足。又或开玩笑说,上了年纪,想再耕耘也力不从心。
      已近中秋,他倚在窗边饮酒赏月。孙鲁班刚诞下一子,留在夫人宫中修养,孙鲁育也入宫作伴。女眷们正为他的外孙选衣裳,时不时传来悦耳的笑声。孙权眯着双眼,皓洁的月光凝在眼睫之间,一时身上的疼痛、朝中的烦恼全都忘却,心中只剩无限柔情。

      庭院中几位侍女挑灯经过,悄声说着话,声音模模糊糊,孙权听见“皇子和殿下”几个字,心中一动,命人将侍女叫回来。
      侍女们跪在殿外,宫人举灯照亮她们的脸。孙权倚在窗边问她们在说什么,几人答道,因陛下近来宿在宫中,她们奉命去守宫令那里领些笔墨,见那边忙着,问怎么回事,说是皇子和殿下自罚抄写《孝经》,连抄了好几日,每日抄到半夜,墨不够用,又来领了。
      孙权抚着酒盏沉思。身边一个温润的声音说:“陛下既然牵挂,就去看看吧。”
      孙权回头看着步夫人柔和的面容,既怜惜又感激,刚要开口,却听一旁孙鲁班冷冷说道:“反正人在心不在。”
      孙权复杂地看着她。
      孙鲁育推推她的胳膊,她举着一件娃娃衣裳反复看着,嘴上不依不饶:“可别说什么去去就回,倒叫人空等一场。我就不明白,天色已晚,那深宫之中就不能安分些吗?”
      孙权叹气:“你如今越发不把朕放在眼里。”
      孙鲁班一把放在那小衣裳:“在场哪怕有一个外人,我也不曾这样说话!”
      孙权无言以对,又见步夫人为难,便不再多言,吩咐摆驾去王夫人宫中。

      孙权到了王夫人宫外,遇上了太子孙登的车架。孙登说,王夫人得知陛下在步夫人宫里,不便打扰,就着人请他来看看孙和。王夫人赶来迎驾,正听见父子二人的对话,不知是羞是窘,深深地跪拜下去。她说孙和因为险些误伤陛下,在房中自罚抄书,叫也不应,因而没来接驾,请陛下恕罪。孙权扶起她,明亮的月色映出她眼角的泪痕。孙权安抚地对她笑笑。
      孙和屋中点着几盏灯,都围在了案前。他伏在案上睡得香,烛火在他面前跃动,清楚地照着他脸上的墨迹:仲尼居。孙权忍俊不禁,为他盖上被子,在他脚边塞了几块暖石,又同孙登出了屋。
      王夫人紧紧跟随,见孙权向门外走,眼中满是的不舍。孙权错开视线装作不见,只柔声安慰道:“他想写就让他写吧,没有什么,不必担心。”
      王夫人谢过皇上与太子,自责管教不严。
      “没有的事。”孙权终究不忍心,转了方向,走进花园,在亭中坐下,又为孙登与王夫人赐坐。他说:“等张公的丧期过了,朕想为孙和纳张承与诸葛氏之女为妃,你觉得如何?”
      王夫人一惊:“谢陛下美意,只是和儿还小。”
      “等丧期过了,也有十五了。他心地善良,性情憨直,是个好孩子,可长大了依旧憨直,不免令人担心。这些话,做父母的总是不忍心说的。朕不常在,你又怯弱,他生来尊贵,才会如此固执。张氏正气凛然,颇有张公的风范。这样的女子,才敢对他直言。”孙权一笑,“朕还记得,以前有人为朕背诵‘仲尼居’,还被张公呵斥。对天子背‘仲尼居’,是要朕孝敬谁呢?如此说来,孙和与张公家也算是有缘。”
      王夫人闻言,欣然道谢。孙登起身向二人贺喜。孙权笑着点点头,垂下眼帘说:“时候不早,朕走了。”
      王夫人一怔,笑容渐渐消失,悄悄叹了口气,再一次恭送孙权父子。皓月当空,拖曳着她茕茕的长影。

      孙权上了车,叫孙登也上车,顺路送他一程。父子相依而坐,孙登问:“孙和已知错,还任他继续抄下去吗?”
      孙权说:“他原本就没有错。他抄孝经,和孝与不孝没有关系,只是他心生愧疚,无法平静,借此发泄而已。他年纪小,不懂这层道理,就由他发泄去吧。人有百感,愧疚最难承受。天下人的耻笑误解,都是外人的想法,愧疚却由心而生,无处逃避。”
      孙登细细思考他的话,忽然从怀里取出了孙权赐给他的那块青石。
      孙权哑然失笑,抓起石头丢出车外。青石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银弧,落入黑暗里,发出一声脆响。
      孙登探出车去追寻石头的踪影,孙权却将他拉了回来。
      “朕刚才看着孙和,忽然想到,人之所以软弱,便是因为惧怕愧疚,总寻求平静,总想要问心无愧——”孙权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转而一笑,瞥了眼车外,说:“你到了。”
      孙登听得懵懂,意犹未尽,可惜夜色深重,只好遗憾告退。然而孙权的话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在心头挥之不去。

      两个月后,诸葛恪三年之约期满,他不负孙权厚望,收服山民旧恶,募兵数万。孙权为他加官封侯,拜威北将军,领万人屯于庐江,遣人犒赏劳军。
      诸葛恪入丹杨时,孙权将陈表与顾承也派去丹杨周围,一个为新安都尉,一个为吴郡西部都尉,两人与诸葛恪一同长大,向来齐心,一旦丹杨出事,便于支援。三人在各自郡内做得有声有色,待丹杨事定,而鄱阳又生变故。陈表便带兵越郡,随陆议讨平了鄱阳乱民,又同太常潘浚回到建业,上报三郡平乱的事。

      潘浚奏完了三郡事,话锋一转,提起了吕壹。吕壹到武昌校检文书已有月余,这期间孙权收到了步騭等人的上疏,告吕壹吹毛求疵,用法深刻,构陷他人,作威作福。与那些拳拳恳切的文雅奏疏不同,潘浚直言吕壹奸贼,草菅人命,胡作非为。他疾言厉色,横眉怒目,衣袍振振,让孙权有一瞬间以为张昭复活。孙权想起潘浚能狠心赏儿子一百杖,也胆敢在天子面前砍毁了御用的雉翳,恐怕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还有几分不甘示弱。他挺直了腰,收起了所有喜怒,不动声色地听着潘浚的痛斥。
      潘浚奏完,陈表启奏。陈表年轻,不像潘那般犀利,只为被吕壹弹劾的建安太守郑胄求情,说郑胄素行良好,请陛下网开一面。
      陈表奏完,太子启奏,说严刑峻法使官吏人人自危,又为朝廷招来怨恨,校事一职对国家无益,不设校事,国家反而安宁。
      众臣纷纷附议。孙权面无表情地回道,郑胄等人收押在狱待审,若有冤屈,会还他们清白,若有罪,也会念在他们的功劳酌情处置。国有国法,断没有人还未审就释放的道理。
      一连几回上朝皆如此,只不过换了些郡县人名。孙权不为所动,刚好又发生了另一件事,让他无暇他顾,将众议一律驳回。太子与众臣也无能为力,潘浚与陈表各回任上,朝堂上留下一片愁云惨雾。

      而这另一件事,则是魏庐江主簿吕习欲归降于吴,请求吴国派遣大军,他自为大军开门接应。边境守将投诚、叛逃一类的事不曾间断,真假虚实难测,密谋暴露、将领变卦、计中有计皆常事。于是孙权命持重的全琮为督,又担心他过于谨慎,命果决的朱桓为偏将,一同出兵。此前朱据停职查办,同族的朱桓也受了些影响。朱据已解禁,孙权便借此机会,令勇猛齐心的朱桓军活跃起来。

      大军出发不久,庐江送来密报,吕习密谋暴露,魏庐江守军正集结骑兵,欲抄截吴军退路,孙权连忙遣胡综前往宣诏撤军。
      孙权正在等从庐江回来的信使,却先等到了从武昌回来的吕壹。吕壹一副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悲切模样,说太常潘浚邀请百官,设下鸿门宴。好在他警觉,装病未曾赴宴,急忙逃了回来。
      孙权想起潘浚嫉恶如仇,那怒发冲冠的模样连自己也有几分畏惧,便安慰吕壹道:“你已回到朕身边,还怕什么?你走之前还大义凛然,视死如归,怎么这么快就变了?荆州你尚且害怕,扬州都是豪强大族,你要怎么办呢?”
      吕壹一惊,随即一喜,千恩万谢:“陛下之意,是要臣再查扬州?”
      孙权不置可否,睨笑道:“潘浚再恨你,也不至于千里买凶追杀你。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不辜负朕吗?就只有这么点胆量?”
      吕壹自知演得浮夸,被孙权点破,不禁赧颜。他正叩谢圣恩,侍从传报说胡综已回京,正在殿外等候召见。

      胡综与吕壹一样劳顿,一样惊魂未定,待吕壹退下,孙权问他:“大军未还,你怎么先回来了?也被人追杀不成?”
      他随口一句玩笑,哪知胡综回道:“陛下料事如神。”
      孙权大惊:“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杀你?”
      胡综说:“吕壹受追杀是他咎由自取,臣受追杀当真冤枉。”

      胡综到庐江宣布班师回朝的诏令。全琮因出师无功,与诸将商议,想在庐江附近偷袭。朱桓心高气傲,不耻于此,向全琮兴师问罪。全琮为开脱,说皇上派胡综来督军,是胡综的意思。朱桓怒不可遏,请胡综到自己军中,遣散左右,欲亲手诛杀他。朱桓的一位部下向胡综报讯,胡综这才得以逃脱。
      “臣后来听说,那名报讯的部下,还有劝谏的佐军都被当场处死了。”
      孙权一阵心惊肉跳,皱紧了眉头,沉默良久,说:“他的部下受他的恩遇,却违背他的命令,也难怪他愤怒。朕已为他假节,他处死违令的部下,朕还能为他开脱。可他杀死劝谏的佐军,滥杀无辜,目无军法,要如何收场啊?”
      胡综说:“陛下何必为难?法外开恩,陛下一句话的事。”
      孙权看着胡综,幽幽地说:“你这么说,是怪朕不管你的死活,在跟朕怄气吗?”
      胡综怔然道:“臣不敢。臣也不会和陛下怄气。只是朱桓的事,陛下不得不开恩。”
      孙权默然,朱桓、朱据、孙鲁育、步夫人,一连串的名字在他心头划过,他揉了揉眉角,叹了口气:“等朱桓回军再说吧。倒是全琮,原本稳重宽和,过去攻打六安,即便无功也不会滋扰百姓,这次为何会想去偷袭?”
      胡综说:“三年前,上大将军自襄阳撤军,沿途奇袭江夏的几座小城,得数千人。陛下称赞他用兵之奇,褒奖他的功勋,诸将投陛下所好,也想效仿罢了。”
      “伯言用兵,见利则动,不见利则止,并非师出无功才去突袭。诸将效仿,只是急功近利而已。”
      “黄巾之乱至今五十多年,诸将生于战乱,盼着和平,可若不打仗,又无所适从。”
      孙权苦笑:“谁不是如此?”

      几日之后,朱桓狂病发作,回建业治病。孙权看他一把年纪装疯卖傻,只觉得哭笑不得,下令朱桓之子朱异代父领兵,遣了几名机灵的医者为朱桓诊病看护。

      嘉禾七年的正月十分寒冷,北风呼啸着敲打窗棱,步夫人宫里却热火朝天,内侍宫女们只将风声做战鼓,催着他们马不停蹄。孙鲁育有身三个月,正是痛苦的时候,整日头晕恶心,浑身无力。孙鲁班之子六个月大,白日酣睡,夜晚哭闹。步夫人身体时好时坏,好时忍不住为女儿们操心劳累,染上风寒,不能见女儿外孙,躁症一犯,整日以泪洗面。
      上次提及孙和的宫女们已被孙鲁班遣送出宫,自此再无人敢作弄口舌。孙权对此心知肚明,听之任之。整个皇宫对他来说,此时就只有这一座宫殿,充满了辛酸甜蜜,令他无比珍惜,舍不得离开。

      可他越是舍不得离开,越有忙不完的事情,惹得他每次上朝都要发怒。吕壹从荆州带回了几桩的案子,其中一件是原江夏太守刁嘉毁谤国政。被审问到的官吏皆作证,唯独是仪,称不曾听刁嘉有不当言辞。孙权下令严厉审问,是仪却不改口,说刀锯已在颈侧,他怎会为刁嘉隐瞒真相而自取灭族之祸,成为不忠之鬼呢?

      与此同时,吕壹查扬州事,查到了朱据头上。朱据部曲应领粮饷三万缗钱,可朱据的军粮主管却称没有领过。吕壹怀疑朱据私吞军饷,抓捕那名主管严刑拷问,主管死于杖刑。朱据为主管入殓下葬,所用棺木质地优良,更惹得吕壹怀疑——朱据好结交士人豪杰,俸禄赏赐虽然丰厚却常不够用,如今却能为属官厚葬,必是因为那属官为他遮掩了罪行——吕壹如此上报。孙权十分恼怒,想那朱据出身大族,贵为皇亲国戚,如此没见过世面,竟会贪图几万缗钱。他趁孙鲁育在后宫不知情,遣人数度责问朱据。

      不出几日,朱据因无从辩解,自缚至有司,藉草待罪。有司不知如何处理,将他抬到皇宫。
      孙权看了一眼正恹恹地依偎着母亲姐姐赏梅聊天的孙鲁育,严令左右不得泄露朱据的事,又吩咐将朱据抬到自己寝宫。他若无其事地陪了女眷们一会,便说还有公事,摆驾回了寝宫。车行路上下起了雪,他撩起车帘,远远看见朱据缚着双手,脊梁笔直地跪在殿前。这情景似曾相识,让孙权怒火中烧,车未停稳便跳下去,揪起朱据的衣襟,逼他抬头面对自己:“朕对你说过什么?”
      “陛下认为臣会做出那种事吗?!”朱据被他拖着膝行几步,倔强地昂着头颅,眼中灼灼如火。
      孙权愤怒地揪着他,心中却不禁为他的话发愣。这时候只听车轮滚滚,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孙鲁育撩起车帘,努力探出头来,苍白的脸孔随着颠簸一隐一显。孙权大吃一惊,丢下朱据,向马车挥手大呼:“回去!让她回去!”
      马车在雪地上拖出几道长弧,调转方向,宫人侍女拼了命将孙鲁育拦在车里。孙鲁育却忽然力大无穷,将几名宫人推下了车。她力气用尽,扶着车摇摇欲坠,目光切切地望着她的父亲与丈夫。宫人们连滚带爬地追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后头,乱哄哄地远去。
      朱据膝行着追了几步,远远地向她一拜。他的五官皱在一起,拼命压抑着情绪,渐密的雪花凝聚在他的眉头,随着他的愤怒而颤动。孙权无言地看着他,向左右点点头。侍从们围过来七手八脚地为朱据松绑。
      “你若无辜,朕会还你公道。”
      孙权挥袖,示意他回去,却被他抓住了手。朱据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只将孙权的手按在心口。孙权猝不及防,浑身一震,猛地抽手却没有抽回来。
      朱据按着他的手,双目红得滴血,喉咙滚过一声低吼:“众臣不曾辜负陛下,陛下究竟有何不满,为何听信谗言,大兴牢狱?”
      孙权感到手掌之下蓬勃而狂乱的鼓动,一锤锤撞击着他的心头,震得他耳中嗡鸣,心神恍惚,朱据在他眼中面目全非,连声音都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堪忍受,用力抽回手,“啪”一声挣断了手腕上的皮绳,一颗花纹模糊的木珠滚落在地。他大惊失色,抢上去拨开积雪,捡起珠子,一抬头天旋地转,他踉跄几步,落荒而逃。

      在孙权仍为吕壹的事沉吟不决时,他的老友公孙渊和魏翻脸,自立为燕王。听说司马懿将率领大军征讨辽东,公孙渊遣使者至吴,再次请求向吴称臣。
      自吕壹受宠,朝堂死气沉沉,谁都怕一句话说得不当,惹来牢狱之灾。众臣见孙权近来目光混沌,失魂落魄,猜不透他的心思,只道他仍记恨前事,不会接受称臣,使者必死无疑。唯有中庶子羊衜劝孙权厚待公孙渊,再派遣奇兵静观其变,若魏攻而不胜,则与辽东结义;若两军苦战,则趁机袭取辽东边境,也可报仇雪耻,以示天罚。
      孙权明白,哪有什么天罚,前仇就如同他的白发无法变黑,即便报仇雪耻,前事也已载入史册无法更改,八千大军无法回还。羊衜之议,说得好听是见利而动,说得难听便是趁火打劫。但在这满朝满口名誉德行之际,能听到如此无私的建议,他感到十分宽慰。于是他下令调集军队,并致信安抚公孙渊,信中称兄道弟,又附上一句,司马懿所向无敌,深为老弟担忧。

      辽东使者回去后,朝堂更为沉寂,朝会之时,大殿里静得只有风声。丞相顾雍涉及举荐不依四科、徇私舞弊。可没过多久,中书校事正紧锣密鼓地搜集证据,吕壹却忽然以证据不足解散了顾雍一案。而朱据贪污一案也已澄清,典军吏刘助查到粮饷乃是朱据的工匠王遂所取。孙鲁育脸上的愁云消散,孙权很是欣慰,赏了刘助百万钱,同时产生了巨大的疑问:“朱据尚且被冤枉,何况官员庶民?”

      这个时候,羊衜向孙权举荐了庶民李衡,说此人可解陛下心中之疑。李衡身份清白,既非朝臣,又非士人,既不惧怕吕壹,也不担心孙权猜疑,他直言不讳,说陛下设校事以督检官员、查遗补漏,是为国家与百姓,然这两者却都未受益。校事审查严厉,朝廷法令苛刻,公卿怕有疏漏,对官吏苛刻,官吏怕有疏漏,对百姓苛刻,由上至下层层欺凌,百姓最为困苦。吕壹等人不过无名小卒,百姓怨恨的乃是陛下与朝廷。法令严格或许对国家还有些益处,可那吕壹徇私枉法,却是国家所不容。他为报私仇诬告郑胄,又听说若顾丞相出事,将由潘太常继任,他惧怕潘太常,私自解散了丞相案。校事之职是校典文书,那刁嘉毁谤朝政一事,他又如何知晓?这些事情数不胜数,除了陛下,几乎无人不知,可又无人敢言。此小人在陛下身边,宫邻金虎,浮云蔽日,外不能御敌,内不能议政,只会搬弄是非,离间陛下与公卿大臣。若君臣离心,一旦魏军南下,内乱又起,陛下难道要依靠这些校事保家卫国?
      李衡说了许久,字字入理,孙权听得脸色灰白,目光躲闪,耳廓发烫。李衡退下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直到谷利来为他更衣,说车马已备好,他才想起今日要为朱桓送行。

      朱桓“病情”好转,即将回营,孙权出宫为他送行。此时已是嘉禾七年的夏天,朝中气氛压抑,后宫步夫人卧病在床,孙鲁育产期将近,各宫都怕出事端,惊动皇帝,惹祸上身,各自战战兢兢,一座座宫殿犹如陵墓般死气沉沉。
      孙权看着车窗外的夕阳,皇宫恢弘的斜影渐渐远去,他的心恍然开阔起来,浑浊的眼中映出晚霞,面容也被霞光染得柔和,晚风撩动着冠带,轻抚他的脸颊。他的灰发变得姹紫嫣红,好像仙人一样。几只黄莺在柳树间扑跃,他经过时,婉转地对他笑着,他也报以一笑,视线落下,落在谷利如释重负的、欣慰的笑脸上。路过的百姓带着好奇和友善,悄悄看着这位面生的达官贵人。孙权的笑容中多了几分羞赧的歉意。
      建业已十分繁华,道路两边的驿馆、酒肆,在这个时候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器具铺的铁匠们叮叮当当,挥汗如雨,织坊的织女们唧唧吱吱,隔窗相和。商贩们推着半空的货车,挑着见底的扁担,如游龙一般,游向不远处一行行归家的船帆。前面不知谁家兴建大宅,工匠们正收工,从牛车上搬下一摞摞黑瓦。
      随行的黄门侍郎谢宏等人正提议建街市,见孙权望向大宅,便议论起那大宅。有人猜那是是仪家。孙权却说是仪简朴,不会是他家。侍从前去询问,果然并非是仪。郎中们一向很会说话,既懂得赞美贤臣,也懂得赞美明君。孙权听了这么多年,想听时能听得愉悦,不想听时也能当作耳边风。此时他想的是是仪与刁嘉非亲非故,却能为其作证,而步騭与顾雍、陆议、潘浚也并非交情深厚,还能再三为几人上疏。一股晦暗的愧疚浮上他的眉头。

      这时候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吕壹下了车,恭敬虔诚地跑过来。孙权不禁哼笑一声,待他走近行礼,说:“朕有事,你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吕壹似乎一愣,踌躇地问:“听说陛下放了郑胄?”
      “郑胄是谁呀?朕想不起来了。”孙权笑着闭上眼,离开车窗,沉入车棚的阴影里,温柔地说道,“有司审过案,有罪治罪,无罪释放。最近放了不少人,朕不记得都有谁。”他挥了挥手,马车徐徐前行。

      渡口停着一艘取名“驰马”的小船,孙权在船上与朱桓话别。斑斓的暮色从镂窗照进舱中,潆潆的江面上飘来清凌凌的气味。孙权看着比自己年长了六岁的朱桓,从他的发色与面容依稀看出些风烛残年的意味,可他的步伐却固执地做出雄健的姿态,一步一步振动着船舱,将镂栏的剪影晃得支离破碎。他精神矍铄,春光满面,抬起头,装作狂病落下了根似的,冲着孙权憨笑。孙权为他准备了极烈的酒。烈酒穿吼,他的五官一皱一松,畅快地“哈”了一声,眼中精光四射,脸膛霎时红了起来,而孙权接下来的一番话,则让他从脖子耳根到额头都如猴臀一般臊红了。孙权语重心长地说:“如今敌寇尚在,天下未一,孤当与你共定天下,欲令你督五万人马独当一面,以图进取,但愿你的病不会复发。”
      朱桓红着脸静了一刻,郑重答道:“天授陛下圣姿,当君临四海,陛下屈尊,委臣重任,以铲除奸恶,臣的病定当自愈。”
      他说这话时,与他那位族兄弟朱据极其神似。两人一个烈如火,一个硬如石,一样的顽固倔强,表面聪明,内里憨痴,一旦认定便不顾一切,令人无可奈何。孙权暗想,但愿他们都能“自愈”,不再冲动妄为。
      朱桓举起酒觞,神神秘秘地跪在孙权案前,望着席上郁郁寡欢的皇帝说:“臣当远去,愿一捋陛下胡须,便再无遗憾了。”
      孙权一脸迷惘,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靠向案前。朱桓伸出手来,憨态若现,十分诚恳地说:“臣今日真可谓捋虎须也。”
      孙权感到一股似麻似痒、久违得近乎陌生的温暖。一个遥远的身影赫然出闪现,镂窗投下的轮廓变成了威武的身姿。他亲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触手柔软如绸,坚韧如草,时伸时屈,有枯有荣,却从不被摧折,就像他漫长的人生。为了掩饰内心的振动,他大笑出来。

      嘉禾七年的八月,吕壹终于下狱。
      奸佞小人绳之以法,无辜官吏沉冤得雪,大快人心举国欢庆。武昌立刻传来喜讯,天降福瑞,麒麟见,而在建业,也有赤乌集于殿前,是周武王伐纣前吉祥征兆。群臣奏请,宜改年号,于是孙权下诏,改元赤乌。

      就在朝廷恢复平静,众臣心满意足的时候,孙权正守在弥留之际的步夫人榻旁,不断揉搓着她的手,仿佛这样便能挽留她的神智,减轻她的痛苦。步夫人虽然脸色灰暗,神情中却当真不见一丝一毫的痛苦,眼中充满期盼,侧耳聆听着相隔了整个宫殿的另一间房中的动静。她的幼女孙鲁育正在那间房里,经历着心灵与肉身的苦难,成为一位母亲。
      “妾身的面容已不该再见陛下……”
      孙权捏了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她反握着孙权的手,说:“陛下替妾身看看去。”
      孙权柔声道:“朕去了也只能守在外面。”
      她无言地点点头,目光涣散了片刻,又凝聚起来,不知第几遍地说:“陛下猜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孙权不知第几遍地回答,“以后再生女孩,有哥哥照顾妹妹,小虎不会像你这样辛苦。”
      她不知第几遍欣慰地沉默了。
      孙鲁班用手巾擦了擦她的额头。她的视线转到长女的脸上,吩咐道:“再生个女孩,有哥哥照顾妹妹。”

      离病榻不远的屏风外,朦朦胧胧地跪着一片人影,太子孙登带着众皇子,与后宫嫔妃一同守候在那里。
      孙鲁班背对着病榻,面对着屏风,目光发直地望着那片人影。她在水盆里洗过手巾,又狠狠地、狠狠地拧干。

      这时候传来一声遥远的啼哭,屏风前屏风后,所有的人都抬起头。
      哭声停了好久,久到让众人不禁怀疑刚才那一声只是梦幻。连续的哭声响起来。孙鲁班的手巾掉进盆里,溅了一身水。室外的宫女碎步狂奔着传递着喜讯。
      是男孩!
      步夫人发出一声不似濒死之人发出的美妙叹息,喜悦永恒地凝固在她的脸上。
      她的美貌与温婉浑然天成,毫无造作,她的忧伤与无奈又那么轻柔,自始至终都是如此宁静优美。孙权默默地为她合上双眼。“咕咚”一声,孙鲁班跪倒在他身边。屏风之后传来犹犹豫豫的呜咽声。
      “出去!”孙鲁班凄厉地喊。
      “大虎……”
      孙权感到一阵剧痛,孙鲁班抓着他的手臂,泪水汹涌,咬牙切齿地说:“让他们出去。”
      他伸手要擦女儿的眼泪,孙鲁班却侧头避开,嘴角不停抽搐,牙缝里挤出尖锐的声音,不间断地说:“她活着的时候因为这些人委曲求全,死了还躲不开他们?还要让他们看着?你以为她这一生有一刻愿意见到这些人?你就一次都不能遂她的愿?”
      孙权恍惚着任由她抓破了手。

      屏风外,众人竖耳听着,有人忘了哭,婴儿的啼声盖过了大人的呜咽。孙登左手按着孙和的头,右手按着孙霸的头,恭恭敬敬地叩首三回,拉着懵懵懂懂的二人退了出去。之后,屏风外的哭声一片片地远去,婴儿的哭声一声声地响亮起来。

      群臣终于依从了孙权的心意,奏请追封步夫人为皇后,追赐皇后印玺绶带,安葬蒋陵,以后与皇帝合葬。孙权如愿以偿地对着天下宣布了一封深情款款缠绵悱恻的诏书:
      “呜呼皇后,皇后佐命,共承天地。虔恭夙夜,与朕共劳。内教修整,礼义不愆。宽容慈惠,有淑懿之德。民臣县望,远近归心。朕因世难未夷,大统未一,缘皇后平素意愿,常怀谦让之心,故此未能于时授予名号,还以为皇后一定永享天年,与朕一同对扬天休。不寤奄忽,大命近止。朕恨本意不早昭显,哀伤皇后殂逝,不终天禄。愍悼之至,痛于厥心。今使使持节丞相醴陵亭侯顾雍,奉策授号,配享附祭先皇后。魂而有灵,嘉其宠荣。呜呼哀哉!”
      若非全琮拦着,诏书已被孙鲁班剪成碎片。

      孙权也终于依从了群臣的心意,引咎自责,判吕壹大辟。吕壹惊恐万分,刚喊出一声“陛下当臣做弃子”,便被侍卫堵住了嘴。有司奏请加以焚裂之刑,孙权听得内心一阵冷笑。中书令阚泽说,盛明之世,不应有此酷刑,于是作罢。孙权又遣中书郎袁礼走访荆州,替他当面向诸将检讨认错,并询问时事损益。

      孙权到牢中看过一次吕壹。死牢弥漫着阴湿腐朽的气味,却有一扇不足人头大的窗户,窗外是建业迷人的金秋。白果树的叶子如鲜黄的蝴蝶,生动地随风飞舞,不时地传来鸟叫虫鸣。
      吕壹挣闹了几日,此时已筋疲力尽,痴迷地望着窗外:“这是风景最好的一间死牢。”
      孙权和颜悦色地说:“人死之后,能看到更好的风景。朕身边有许多人都不在了,只因那边风景太美好,都不愿意回来。”
      吕壹似乎从他的话中得到一丝安慰,轻轻地笑了,又忽然奋起,挣得铁链叮当响:“臣无能,功亏一篑,辜负了陛下!”
      “什么功亏一篑?”
      吕壹痛心疾首,慷慨地说:“商君相秦,车裂而死。凡与权贵作对,皆舍生取义,臣死不足惜。可群臣上下勾结,蒙蔽陛下,权贵只手遮天,在武昌势强,在扬州又有姻亲宗族,所谓枝叶强大,比周居势,卑贱陵贵,久而益大,上不忍废,国受其败。”
      孙权无言而悲悯地望着他。
      吕壹又叩首,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上大将军是功臣,潘太常为外戚,自古功臣与外戚,势不两立,如今两方联合,只因他们以臣为敌,实则是当陛下为敌。待他们铲除臣等,陛下春秋已盛,太子又受蒙蔽,皇室孤弱,两方迟早分裂,争权夺利。如今择选官员,多由他们举荐,不趁早压制,待两方枝藤蔓延,各为朋党,皇室依靠谁呢?陛下建吴,难道只为这一世,却不为千秋万世考虑?”
      “你说的没错,”孙权点点头,面容平静,“可你说的与你做的,不是一回事。你哪怕有一点懂得抑制私欲,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你当真辜负了朕。”
      吕壹张口结舌,挣着铁链欲再争辩,孙权却不想听了,转身走出了死牢。他在秋风中站了好一会,等待风吹散满身腐朽的气味,等着方才手掌心掐出的血印消失。谷利安慰他,说吕壹自食恶果。他忧郁地笑了。

      中书郎袁礼从荆州回来,并没有带回多少朝政意见,诸葛瑾、步騭、朱然、吕岱各自明哲保身,以不掌民政为借口,推托给陆议与潘浚。于是孙权下了封诏书,再作反省,称谓也换回过去常用的“孤”,以唤回与众臣的旧恩情,弥补与众臣的裂痕,同时敦促诸将进言。
      曰:“袁礼回来,说他与子瑜、子山、义封、定公见过面,就时事先后询问众人意见。众人皆以不掌民事为由,不表意见,推托责任于伯言、承明。伯言、承明见到袁礼,泣涕恳恻,言辞悲切,甚至怀有恐惧,内心不安。朕听闻,心中怅然,深深自责。为何?唯有圣人能无过,明者能自省。凡人的举措,怎能完全正确得当,自以为是地抵触众议,轻率而不自察,故而令各位心存疑虑责难。若非如此,怎会落到如此境地?自孤兴兵五十年,赋税劳役皆取自百姓。天下未定,孽贼仍在,军民勤苦,孤一直都清楚。然而劳民,实在是迫不得已。孤与各位共事,从年少至年长,至今满头灰白,彼此间表里都十分了解,于公于私,都足以互相信任。尽忠直言,是孤对诸位的期望,拾遗补阙,也是孤对诸位的期望。从前卫武公年过志壮,仍勤求辅弼,每每独自叹责。‘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众之白也。’驳杂得以变得纯粹,不正因为点滴积累?故而能用众力,则无敌于天下;能用众智,则无畏于圣人。况且布衣百姓相与结交,分成好合,尚不因处境艰难而变心。诸位与孤共事,义为君臣,恩如骨肉。荣辱与共,悲喜同之,忠不匿情,智无遗计。朝政是非对错,诸位怎能袖手旁观?同舟共济,如何能彼此推诿?齐桓公为诸侯中的霸者,管子对他的善行无不赞叹,过错无不规谏,若不被采纳,则规谏不止。孤自知无桓公之德,可诸位不曾诤谏,却心怀疑虑责难。就此而言,孤倒比桓公好些,不知诸位与管子相比如何?与诸位久不相见,这些事说来可笑。共定大业,一统天下,还有谁人能担当此任?凡是都应有所变革改进,孤乐于接受任何意见,匡正孤的不足之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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