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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日杳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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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日杳杳(二)
嘉禾三年秋八月,出征合肥新城的大军回朝,与孙权一同归来的,还有侄儿孙泰的灵柩。孙泰是在一次魏军借助突然的风势、以火矢反击的攻城战中中流矢身亡的。孙权望着正在殿前上报国事的太子孙登,回想起孙泰胸前那几只浸满鲜血、拔不出的箭矢,心有余悸地想,若非此前听了全琮的密奏,不再让太子出征,此刻说不定啊……
孙登见孙权明显心神不宁,便言简意赅,早早呈上奏表。孙权散了朝,留下太子与诸葛恪议事。
诸葛恪典掌军粮节度,随军出征,一路上同孙权提的却是讨平丹杨山越的事。他说依他的计策,只需三年,不仅可以募兵,还能根除山民之患,说得意气风发。回朝之后,他忙于军粮的文书,全然变了个人,很是无精打采。
孙权心中有事,无心闲话,开门见山地说道:“山民好战,取山中铜铁自铸兵器,丹杨地势险峻,又与数郡相连,官兵一到,山民便隐匿山中或逃往他郡,官兵一走,又出山为寇,遇上灾年,更会煽动百姓叛乱,自前朝以来便是如此。朝廷无良策,每隔五、六年就得派兵征讨一次。众臣之议,认为百年之患不能一朝根除,你此行难有收获。可朕倒觉得,不妨一试。”
诸葛恪喜出望外,顿时容光焕发,抱拳行了个军礼:“山越是朝廷心腹重患,边疆每有战事都会受其牵制,怎能置之不理?臣以为众臣之议,诚不足取。”
孙权点点头:“前朝都在洛阳,丹杨偏远,如今都在建业,朕岂能任人在眼前作乱?众臣因循苟且,一味逃避,令朕很失望。其实朝廷对付山民,怎会没有办法?只是众臣爱惜名誉,不愿去做罢了。过去伯言肃清三郡……”
他说到这忽然一停,对着孙登与诸葛恪一摆手,又冲着殿外道:“进来。”
殿外疾步走来一人,一身布衣,风尘仆仆。何人胆敢这副模样入宫,叫孙登与诸葛恪惊讶不已,待人走进一看,竟是谷利,不由得更为惊讶。
孙权几乎撑在案上,急切问道:“如何?”
谷利来不及行礼,连忙呈上一卷系着白织锦的竹简。那竹简上不知写了什么,似有神力,将孙权眉宇间的焦虑尽数洗去。
此次对魏用兵,自西向东,四线并进,诸葛亮在五丈原驻军,陆议、诸葛瑾入江夏、指襄阳,孙权围合肥新城,孙韶、张承入淮河,指广陵、淮阴。
上一次围新城,孙权在水岸中了埋伏,这一次他号称率军十万,果断渡江登陆。新城守军不敢浪费兵力,退回城中据守。孙权占据了地利,却算不到天象与人事。军中多人患病,七月时又大风突起,吴军逆风,受到魏守军的火攻,措手不及,孙泰也在这次袭击中丧命。不久之后,斥候探到曹睿率大军南下寿春,魏援军的步骑兵万人已到达合肥,欲分几路包抄吴军,与合肥城内的守军内外夹攻。孙权以为曹睿受四线牵制,不会亲征,本没有与之决战的准备,此时见势头不对,便迅速下令撤军。
然而撤军并不顺利。孙权趁陆议、孙韶的亲信来营中报讯,回书命两军撤退,陆议的亲信韩扁却在回程途中为魏军所截。孙权过了几日才得到消息,此时大军已开拔,他怕魏军转攻江夏,而陆议军只有万人,连忙派了一支部队佯攻合肥,拖延时日。等大军悉数撤离,这支部队再流连也有危险,便命人散布攻城的谣言,以迷惑魏军。
实则孙权心里明白,即便两军交战,陆议军也不会顷刻溃败,届时西陵的步騭、江陵的朱然、陆口的吕岱都可增援,他与孙韶镇守江夏以东,提防曹睿,这一仗并不难打,他的焦虑多半出于私情。谷利见他忧心忡忡,便请命替他去江夏看看。
谷利带回了好消息,陆议与诸葛瑾从容撤退,中途更奇袭安陆、石阳,小胜斩获千人。陆议从不在奏表中夹私语,这次却破例附上一枚竹片,写着思君甚笃。除此之外,陆议还说,近来收到诸葛亮的书信,信中特意请他转告陛下,他的侄儿诸葛恪粗心大意,不适合典领粮谷。
孙权命谷利下去休息,转而看着孙登与诸葛恪,想了又想,问:“朕说道哪了?”
孙登与诸葛恪相视一笑,说:“上大将军足智多谋。”
“不是在说山越的事吗?”孙权不解,见二人笑得调皮,正色道,“朕担忧的是边境战事,你们不许胡乱臆测。”
二人无辜地回答:“陛下的确说起了上大将军肃清三郡的事,说众臣爱惜名誉,不为国家办事。”
孙权说:“哦,对。伯言肃清三郡,吕岱平定交州,斩士徽兄弟,都是一心为公,不图虚名,却被人告发滋扰民人,担上残忍、邀功的骂名。你这一回入丹杨,也会受人非议,玷污你的名声。”
诸葛恪道:“陛下秉公断案,能为上大将军正名,自然也会明断臣的事,臣不担心名声。”
孙权又说:“朕看你守军粮节度,束手束脚,着实痛苦,才想让你领兵试试,不知道你会不会。”
“为国出力怎能嫌苦?臣是了解军中粮谷的实情,明白陛下的难处,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因此才痛苦。陛下恩赐给臣建功立业的机会,臣当肝脑涂地以命相报。臣在此立誓,三年内定为陛下募得甲士四万,永除山越之患。”
孙权闻言,放声大笑,说道:“好,你说三年,朕就给你三年。三年内,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无论朝廷或是地方告你什么,朕都不问,三年之后再议。”
诸葛恪与孙登一个谢恩,一个道喜。孙权见诸葛恪踌躅满志,眼珠转得飞快,心思恐怕已奔向丹杨,便说:“回去斋戒,择吉日登坛拜将。你的心不在朕这里,朕不想同你说话啦,退下吧。”
诸葛恪难得不争辩,赸赸一笑,步履轻快地退下了。
孙权见孙登目送着诸葛恪,眼中掩饰不住羡慕之情,有些不是滋味。自古太子不偏师出征,或留守监国,或随君王抚军——孙权虽然遵循了古制,却又觉得这古制没有道理。他总有一天要死,不能亲眼见到太子独当一面,如何放心?然而父使子涉险是不仁,子令父担忧是不孝。天子受万人瞩目,父子间的亲孝规矩,他断然不敢破坏。
他来到神色黯然的儿子身边,搂了下儿子的肩膀,故作惊讶地说:“还挺结实的。”见孙登露出笑意,也笑着说道,“陪朕走一走。”
仲秋阳光明媚,天高气爽,庭院中果实累累,高的黄梨矮的金橘,两处辉映,芬芳灿烂。碧空中掠过的一行鸿雁,父子二人各怀心事,目光追逐着那行雄健自由的身影。
庭院深处传来几声嬉笑,一群内侍正围着两个总角小童蹴鞠,两小童一个虎头虎脑,一个乖巧伶俐,正是孙权的三子孙和与四子孙霸。彩鞠一个飞跃,“砰砰”地滚到二人脚前。孙登怅然道:“臣去武昌前,常与孙虑、孙松、孙泰他们在此蹴鞠,没想到才十几年,这三人都不在了。这群玩伴,最早走的是年纪最小的陆延,后来诸葛乔入了蜀,再后来一个个都出了宫,有的开府,有的领兵,聚散离别,人世无常,总不能如愿。”
孙权边听边怀念起在陆口那次泛舟夜游,星光璀璨,江水粼粼,船上的人仿佛飞鸟鱼龙,从这条名为“吴”的大船上跃起,上天入水,消失不见。
他扬脚将彩鞠踢回去,两个小童笑嘻嘻地避开球,抢着向他跑来。跑到跟前,孙和憨憨地停下行礼,孙霸眼珠一转,趁此机会拔腿飞扑到父亲怀里,心满意足地趴在父亲肩头,对着孙和做了个鬼脸。孙和晚了一步,只扑到一只手,茫然站立,可怜巴巴。孙登抱起他,他搂着长兄的脖子傻笑,还了四弟一个鬼脸。
小童们在怀抱里隔空玩闹,让孙权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们。他搂了搂孙登变得结实的肩膀,说:“有一天你也会和你的子嗣一起怀念朕。”
孙登定定回道:“臣不想有那一天。”
“若真有这一天呢?”
孙登面色惨然:“若真有这一天,臣当竭尽所能,承陛下之志,克成大业,定不会辜负陛下。”
“丈夫在世,胸中自有大志,不需要继承谁。”
孙登一怔,孙权报以一笑。小童们安静下来,似懂非懂地来回瞧着笑容温暖、眼神哀凉的父亲与长兄。
诸葛恪将入丹杨平乱的消息不胫而走,朝臣对此事心存怀疑,态度冷漠,连诸葛瑾都灰心丧气,称诸葛恪不能兴旺家族,反要惹来灭族之祸。
天气骤然变冷,接连下了几场秋雨,登坛拜将一事也一拖再拖。诸葛恪等得急躁,请求在皇宫任命,孙权却坚决不许,命他耐心等待。几日后雨过天晴,孙权依旧不提此事,诸葛恪正想入宫求见,却收到父亲诸葛瑾受诏回京的消息,这才明白孙权的用意。
拜将这天很冷,树叶落尽,坛场周围光秃秃、硬邦邦的,寒风毫无阻拦地吹来吹去,震响了成行的旌幡、群臣的衣袍。燔燎随风直冲升天,轰轰烈烈地燃烧着。诸葛恪如这烈火一般生龙活虎。在皇帝的精心安排下,在铿镪顿挫的鼓吹声中,在幡幢棨戟的簇拥之中,这位新鲜的抚越将军兼丹杨太守,引领着皇帝授予他的三百虎骑仪仗兵,慷慨激昂地吼道:“臣定不辜负陛下!”
这声惊天动地的大吼,令在场冻得昏昏沉沉的群臣为之一振。坛场周围只听得到风与火的声音。
孙权说道:“好啊,不要辜负朕。”他面向群臣的笑脸如同这一天的阳光,穿过云层照耀大地,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
坛场周围随着锣鼓声起又逐渐热闹起来,诸葛恪在鼓吹仪仗的伴随下风风光光地回家去。
他的父亲诸葛瑾拱起双手,正要谢恩,孙权却拦住了他:“诶,朝中许多人看着他长大,仍当他小儿。朕要用他,先为他立威,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诸葛瑾揖拜道:“臣路上还在想,陛下要谈江夏这一役,为何不诏伯言回来,原来是为了小儿。陛下用心良苦,臣谢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哪是什么用心良苦?举手之劳罢了。你们父子间的事我不便多说,可是子瑜啊,这个世上,你不宠爱他,还有谁会宠爱他啊?”
“臣还不够宠爱他吗?”
“你说他将大赤家族。”
“‘矜功不立,虚愿不至。’臣担心他啊。”
“担心就说担心,何必绕圈子,说些危言耸听又伤人的话呢?”
诸葛瑾哑口无言,只得叹气。
“士人多如此。张公就是,明明担心朕,却总以‘为天下笑’来吓唬朕。”孙权一笑,“你也不想以后家中又是堆土又是纵火的吧?”
诸葛瑾明白他所指,笑着摇摇头。
“朕见过你的外孙女,一身正气,颇有她祖父的风范。朕以前说你与元逊是蓝田生玉,如今看来你一家都是如此,一家美玉,何来的大赤家族?”
“是臣失言,以后不会再提了。”
孙权微笑,目光掠过不远处正与几位臣子谈笑的孙登,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诸葛瑾说:“太子宅心仁厚,大雅君子,深得人心,陛下为何忧愁?”
“正因为他大雅君子,朕才担忧。从桓王创立基业至今,哪一寸江山是靠大雅君子得来的?哪一刻安宁是靠宅心仁厚得来的?”
如今天下还有哪一位士人武夫不图私利,只因君主仁厚茂德而甘心追随——这句话在他心中转了个圈,最终忍住了,他说,“就连袭取荆州,美其名曰‘兵不血刃’,实则也是趁人之危。太子与朕不同,生来尊贵,小小年纪做了王太子,自幼得英才教育。只怕哪天朕不在了,要他独对天下,他却放不下名誉,狠不下心。”
诸葛瑾无言以对,孙权也再说不出什么。这时候谷利走上前来,在孙权耳边说了句话。孙权一动不动,默然听着风声,望着海浪般的幡旗。寒风割着脸,冻得脸颊麻木,摆不出任何表情。他面无表情地说:“子瑜啊,有件事,既是公事,也是你的私事。”他没有去看诸葛瑾的表情,只听见寒风瑟瑟地鼓动衣袍。
“舍弟不在了?”
孙权没有回答。鼓吹声依稀飘渺,诸葛恪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融进林谷间的薄雾里,被惨淡的阳光染得一片缟素。
几十年的风云际会,终会有风流云散的时候。
诸葛亮病故之后,孙权向巴丘增兵万人。不久刘禅遣宗预使吴,孙权也派是仪入汉固好。太常潘浚平定武陵蛮夷,还归武昌,上书奏明。孙权回了道令,禁绝走阴祭祀。在北线,待曹睿撤军,孙权遣兵在江北屯田立营。
自嘉禾三年起,连年有灾情,灾情之后便有叛乱。除了赈灾平乱,边境偶有冲突,内政家事繁琐如常,眨眼到了嘉禾五年的三月。
这天晚上孙权刚刚就寝,就听宫人传报张昭病危,当即翻身而起,屣履狂奔,冲出寝殿,张口大喊“马”、“马”。季春的湿风扑得满口满面,让他喘不上气。
他心急火燎地赶到张昭府上,往年此时幽幽的枇杷甜香全被药味遮掩,整幢宅子泛着苦涩。他跳下马,双履都在骑马时丢了,他光脚踩着黑暗湿滑的青石板路疾行,忽然身子一歪,引得周围一片惊呼。侍从们提着灯来照他,照亮了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他咬牙“嘶”了几声,托着腰又跑起来。
室内药味更浓。一家老小蓬头垢面,满脸倦容,不知守了多久,一个个将眼泪紧锁在通红的眼眶里,没有一个放声大哭。孙权见状,便知道这一通狂奔没有白费,总算是赶上了。他跪在张昭榻旁,闻到越发浓烈的药味,烛光因这药气而变得浑浊,让他怎么也看不清张昭的脸。他叫了一声“张公”,模糊中见张昭脸上动了一动,他不知怎么,就觉得张昭笑了,于是他也笑了。他说:“张公,听支谦大师说,人有三世。来世我还想争天下,你还要辅佐我啊。”
张昭的面容依旧看不清,孙权便摸摸他的手,发现他手中握着什么,摊开来看,是一枚陈旧的竹片,上面飞扬着四个大字——千秋大梦。孙权眼中清明片刻,霎时又模糊得水波潆杳万物扭曲。他埋首在张昭肩膀说:“带去给曹孟德看。”
他握着的那双手忽然抓住他的手,力大得令他吃疼。洪钟般的声音在他耳边抑扬顿挫:“是带给太后与桓王的!”
他愣了愣,刚要大笑,手上的力道骤然消散,留下惨白滚烫的指印。他的身后恻怛恸哭四起,遮过了他喉咙间嘶哑的干号,辅佐了他三十五年的张昭便在这一声短促的嘶号中溘然长逝。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