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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忘我而成佛 ...

  •   ————忘我而成佛

      可惜幸福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
      傍晚时分,候在殿外的叶澄等到的是自己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30两银票。原来泰丰钱庄兑银的最后期限是今日的正午。一过午时,汪老板即举家迁出了京城。终究还是,晚了一点点。
      叶澄回屋落了锁。
      她照例坐在梨花木的条桌前。打开妆镜,看着自己看了整整五年的平凡普通的脸,一双单眼皮的杏眼依旧平静无波,看不见丝毫情绪。
      无可奈何的放弃和努力争取后的不可得绝对绝对不是一样的。
      希望却好像正在破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晨雾中的凝望,还是从大总管的故事,还是从那可笑的小本手札?
      没有了八年后的略有薄资,今天的隐忍还有什么意义?
      也许五年前从一名陌生的宫女身上苏醒,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个拙劣的恶作剧般的闹剧。
      她不知道存在的意义。她很害怕,她只有告诉自己活到25岁出宫就是自己活着的目的。但是现在,似乎这目的也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她绝不相信这一切与那人无关。伟大的皇帝陛下似乎用这一系列的动作告诉叶澄:你,胆敢在小本里与王子为友的卑微低贱的婢女,朕主宰天下人的生死,主宰你的生死,捻死你如同捻死一只蝼蚁。
      叶澄笑了,她从来都震慑于那无边的世俗皇权,小心翼翼,苟且生活。他就算不这样做,她也绝不敢有任何冒犯和幻想。但是皇帝你错了,你能主宰人的命运,却不能主宰人的内心。你永远也不能明白,因为你是一个没有童年的人,你的生命中残缺了最重要的一环。
      叶澄第一次起了报复的念头。
      她再一次将小本从褥垫下拿出来,把前面写的撕了下来,就着油灯烧了,打扫完灰烬。剩下的本子没有多厚,叶澄又将没用完的白乐纸裁好,添订在后。行了。
      旋开桂花油墨盒,蘸了蘸墨,叶澄重新开始了写作。
      “亲爱的小王子,不觉中度过了短暂而又漫长的半个月。你在飘渺的仙境帝宫中过的可否快乐?
      这几日我常想,命运真是出人料想的魔术师,总给我们无尽的惊异。可能我们原本认为是正确的,到头来却是错误的;我们原本以为已经逼到了命运的绝地,却发现身后才是真正的悬崖。
      佛曰:出口即错。
      人曰:说错即对。
      佛曰:人在荆棘中,不动不刺;心在俗世中,不动不伤。
      人曰:人在莲台上,不动即佛;心在俗世外,不动即亡。
      真我竟是忘我?忘我而成佛。
      我本来不动,因我是人,害怕伤痛,但荆棘无情!你可也有荆棘在侧,有荆棘在心?
      你,可曾真的快乐??”
      叶澄置笔,直接将小本放在条桌上,灭了灯睡觉。
      第二日掌灯时,小本依旧搁在条桌上。叶澄叹了口气,把昨晚上写的撕了下来。还是算了吧,赌得什么气,又能说明什么。
      正准备早早上床睡觉,配房外一阵喧哗。叶澄匆忙中把衣服重又穿好。有人叫门,是内惩院的嬷嬷们?叶澄把门打开。几个嬷嬷进门先将她拿住,从她的条桌上收了白乐纸小本,又从梳妆镜下收出她的《烟花泪》。
      一个声音叫着,“罪婢微云私用御品,私藏禁书。着押内惩院。”
      前后不到两分钟,叶澄被定了罪,收了监。
      没有任何解释。
      内惩院。
      内惩院里修有很多监室,叶澄闲坐在牢房一侧还算厚实的蒲草上想着,怎么修了这么多监室?内侍宫女们犯错不是打死就是贬到辛者库做苦力,没听说过判坐牢的呀——成本得多高啊。
      三天已过,应该有一个结论。果不其然,卿大总管亲自到了牢里宣皇上口谕:宫女微云即刻着贬洗衣局。
      叶澄对这个结局倒也不奇怪。她只是想为何偏偏遇到寒冬天;这冬天洗衣服和到辛者库刷马桶,真不好说哪个更辛苦一些。
      卿公公罕见的有些鼻梁发酸。自己这是怎么了,活了50年自以为活成精了,却没想越来越老没用。这是心疼得什么劲。眼前原本干干净净鲜花似的少女,松散着长发,脸颊苍白消瘦,微笑着的嘴唇干裂着。
      “皇上还有句话:戏唱久了,他也看乏了,该落幕了。”
      叶澄轻笑。谁得空给他唱戏,他听得懂吗??
      卿公公传达完毕,又对女孩嘱咐道:“仅私用御品一罪,皇上已是法外开恩。好自为之吧。”遂转身离开。

      定和9年冬,大盛王朝皇城内院最内处偏僻的洗衣局,多了一名犯事被贬的宫女。
      冬去春来,寒暑交替。
      叶澄双手的冻疮从年前寒冬起到四月暮春冻了好好了冻冻了又好好了再冻。即便如此,她浆洗的衣服是全局最干净的;衣服晒干后用铁熨斗隔着粗布熨得妥妥帖帖——出宫后也许可以干这个营生。
      今夏入得早,五月间气温陡生。洗衣局所处本来是个洼地,洗衣的水塘子又修了好几个,越显得湿气重。叶澄暗想这冻疮之苦才过,莫要赶场子一样又得了风湿骨痛。
      洗衣局管事嬷嬷拿来一瓶红花油,怯风除湿。叶澄冷了脸,说:“嬷嬷,我说过不要王爷送来的东西。”
      管事嬷嬷姓章,也不恼怒,只说:“你管它是不是王爷拿来的,只要有用就好。”又说:“嬷嬷我在洗衣局整十年,从没有见过你这般硬气的贬罪宫女。冻疮膏你不收,衣物不收,棉被不收,各种吃食不收,这红花油也不收。罢罢罢!”
      叶澄知道章嬷嬷受易亲王所托,对自己很是宽容照顾——住,住的单间;吃,也从不克扣。难怪她唠叨,此地红花是名贵的药材,红花油更是物以稀为贵。从今春起,那位有着一面之缘的大盛王朝唯一的亲王殿下在获知自己贬到局子里洗衣服开始,不知是脑子被夹了还是嗑药了,三五不时的给自己送东西,还打点了洗衣局上上下下,就差没给自己供起来。叶澄一概回绝,东西统统不收,好处统统不要,该自己做的事情一样不少。
      开玩笑,她还想多活两年,活到看见出宫的太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点子感激也就消磨殆尽了。话说易亲王是绝无可能被自己的美色迷倒,也绝无可能被自己的几句胡搅蛮缠而倾倒,那么,问题的关键是,他又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地毫无顾及地敞开了身份向自己示好?如果只是因为他是天字二号的大善人,也绝无可能善到屡被拒绝还“痴心不改”吧。
      有猫猫腻。
      叶澄表面很镇定,内心很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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