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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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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滚滚,江水如怒。烈日似火,火中的关帝庙吐出烈烈火花、浓浓乌烟。
玄衣大袖的星魂站在潘孤城身前,双手将长剑环抱在胸前,身子斜斜的,他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正舒舒服服依靠在什么东西上一般轻松、懒散。
可是面对他的人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这个少年,浑身都散发着压力,强大的压力,就像他手中那把星月般晶莹灿烂的长剑,逼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九州聚义的人都看着旧雨山,旧雨山仍然看着他的伞。没有人看在地上打滚、直到晕死过去的郁金堂,也没有人看正慢慢爬起身的潘孤城。
“你的剑法非常好。”旧雨山似乎是在对伞说话,“九州聚义最欣赏的就是人才,如果你愿意入我们九州聚义,厚位唾手可得,假以时日,我们全都得听你号令。”
“听我号令?”星魂原本温和的声音,听起来却又散发出凛冽的寒气:“那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这么说,你愿意加入九州聚义?”旧雨山的声音好像带着一点点欣喜。
“不,我只想你们听我号令,但我不想加入九州聚义。”星魂笑了,笑地很冷。就算在自己与琉璃生死相搏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激动、这么愤怒,这么阴沉过——伤害他可以,但绝对绝对不可以伤害他的兄弟。
旧雨山没有再说话。旧氏兄弟能自数万帮众中脱颖而出,成为骤雨堂堂主,除了过人的武功、过人的计谋、过人的手段,当然还有过人的眼力和过人的应对能力。
旧雨山喜欢看自己的伞,因为他是个斗鸡眼。从小他就不喜欢别人看见他的眼睛,也从小就练成了不用眼睛、就能察言观色的本领。就凭星魂斩断郁金堂双腿的那一剑,旧雨山就知道,这个少年的武功远在这里所有人之上。
一个人要活地久,就要懂得在危险的时候躲开惹不起的那个人。但一个人如果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危险的时候,却又不得不动手。骤雨堂追杀潘孤城已有多日,假如让这个公然与九州聚义为敌的人活着离开,就算旧雨楼不说什么,六长老也一定不会放过骤雨堂。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旧雨山叹了口气,他叹了一口气,缓缓举起了伞。
就在伞打开的一刹那间,铺天盖地的银芒如疾落的雨点飞向星魂。
星魂早有提防,但看起来又似乎防无可防,因为旧雨山的暗器就像是艳阳天突然落下一阵阵雨、路上的行人惟有被淋成落汤鸡那样。但是暗器不是雨点,淋上暗器,人就不是落汤鸡,而是刺猬。
玄色的衣襟飘动了,长袖一抹,几十颗暗器滴溜溜滚落在大袖之上,暗器是一颗颗圆形的铅珠,此刻仍在衣袖上不断转动,宛如夜晚海面上翻腾的浪珠一般。
“还你!”星魂卷起了袖子。
几十颗铅珠顿时落雷般向旧雨山劈头砸去,来势凶猛至极,毫不逊色于他的机关所发。然而旧雨山不慌不忙,油纸伞一转,顿时将铅珠收得无影无踪。却听“啊”地一声,一旁有人惨叫起来,原来有一颗铅珠掠过纸伞,正打在一名骤雨堂帮众的腿上,顿时“噼叭”一声爆炸,将那条汉子的右腿炸开一个血肉模糊的口子。
这暗器竟是极烈火药弹,却又不知旧雨山如何做到收放自如。
“好!”旧雨山喝道,忽然将伞面向左一转,星魂只觉得鼻端闻到一股腥臭,数道青色的水注已扑面而来。毒水!他不及细想,一把将潘孤城远远推开,手中寒星冷月疾舞,他的剑速是那么快,竟抡成了一个密不透缝的寒光屏障,水注尚未接近,便被剑光硬生生逼退。
崩退的毒水如流星四散,但听得旧雨山身后几名手下发出连声惨呼,身上竟似火烧一般冒起焦烟来。那毒水腐蚀性极强,透过衣服灼伤肌肤,血淋淋的窟窿顿时弥漫出一股焦臭。
旧雨山一拍机关,伞面合闭,连人带伞揉身而上,合着的伞攻到星魂身前,突然伞尖上伸出了一条明晃晃的尖刺,这一把看似普通的油纸伞竟然又变成了刺刀!
“叮”的一声,刺刀断了。
旧雨山的眼睛流露出恐惧之色。
伞尖上的刺刀,是用最好的精钢铸造的,星魂的寒星冷月,又是用什么造的呢?
旧雨山疾退,他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他狠狠地打开伞。
旧雨山打开伞的时候,伞里是什么?是暗器,还是毒水,还是别的东西?
旧雨山打伞的时候,不需要用手伸过去慢慢开,他只要用一直扣在机关上的那条拇指轻轻一按就可以了。这一按,用不了十分之一秒的时间,没有人的速度会赶得上这十分之一秒快。
但是旧雨山还没来得及打开伞,伞已经破了。
你有没有看到过,透明的夜空中,那一条划破苍穹的流星,一闪而过,用不了十分之一秒的时间,流星就不见了。但那不足十分之一秒的光辉,比世界上任何光辉都更灿烂、更明亮、也更凄美。见过流星的人,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一瞬间,从灿烂到黑寂、繁华转眼缟素。
寒星冷月快如流星,灿烂如流星。
油纸伞一破,就露出了里面的机关。星魂手腕一提,劲力贯处,寒星冷月逆势反挑,斜指旧雨山肩头,旧雨山退后一步,横伞在胸,“喀”地一声,伞骨也裂了。
旧雨山的伞骨,比刺刀更坚固,因为那是用关外深海中的海底金母硬生生锻造而成的。“寒星冷月”又是什么锻造的呢?难道真的是用天上的寒星、天上的冷月锻造的吗?
旧雨山怒吼一声,他按下了机关,伞骨已折,伞已不能开,但破伞的伞尖上伸出了半截刺刀。他双手持伞,便如狮子摇头一般,猛地一搅,顿时平地刮起一阵旋风,折断的伞骨在他手中,宛如一条摇摆不定的蝎尾,狂风骤雨向星魂卷来。
他少年时候练的正是杖法,伞骨平膀而出,伞影如泻,尾后毒刺般的半截刺刀也不知是从哪里,突然扎了出来,刀刃嗡嗡微振,幻成一条疾光刺向星魂咽喉!
但见星魂合掌跌坐,一式“禅心顿自明”,长剑竟自怀中跃出,如流星般向旧雨山逼射而去。两兵相交,跌碎流星,剑尖上顿时绽开一朵白莲。白莲擦过刺刀、穿过破伞,绽放在旧雨山胸膛上,绽放在旧雨山身体里!
旧雨山仿佛听得见自己体内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他一声暴吼,斗鸡眼忽然闪耀过奇异而血腥的光芒,此刻他向前一扑,浑身肌肉突起,身体猛然顺着贯穿胸膛的寒星冷月向前滑去,手中刺刀如怒,竟是拼着一死,也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狠招!
星魂的身体斗然拔起,凌空微微一转,手中寒星冷月带出一串星痕般的血弧,连人带剑,折落在数丈之外,身法绝伦,令人叹服。
与此同时,一道碧森森的闪电瞬间劈过。
凌戾的杀气铺天盖地袭来,碧光尽处、血雨暴张,旧雨山的头颅顿时激飞出去,只剩下一具通红的身体,慢慢倒在干涸的黄土地上。
随着旧雨山倒下,星魂与潘孤城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骤雨堂的人,竟如泥般躺了一地,而且是血淋淋的泥!浓烟滚滚的火场前,这些血泥仍在滚动,仍在哀嚎,即使是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
他从无边血海中缓缓走来,手中长剑染满鲜血,几乎已看不出本来颜色。所过之处,地面上的血人们惨叫着挤到一处,通红的眼睛露出恐惧而疯狂的光芒,如同看着修罗煞神般绝望地看着他。
经过郁金堂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顿,但是他的剑轻轻挥了一下。本就被斩断双腿痛死过去的郁金堂,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身体便滚落成两截。
“烽火!”
星魂同潘孤城同时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他们自幼一起在魔寺长大,而自从三人先后下山,这还是第一次重聚到一起。
烽火冰冷的面孔上,终于也缓缓绽开一朵由衷的笑颜。
“你怎么在这里?”烽火与星魂同时开口问道。
原来星魂客居候府,一早就向楚延陵提过正在追访几名故人,而楚延陵也确实利用自己的眼线一再替他查访。
那日从洗月亭离开回到侯府后,星魂就得到了九州聚义追捕潘孤城的消息。他自那日便马不停蹄,也不顾身上伤势,日夜兼程向十堰赶来,又一路追踪南下,恰好烽火也正奔赴黄石,机缘巧合,三兄弟得以聚首在这半壁山下。
“噗通”一声,一直远远旁边的快金帮帮众,顿时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上。那个机灵青年一边磕头,一边哭喊道:“好汉饶命啊,我们不是九州聚义的人,饶命啊!”
一旁苟穆云眼见三人武功惊人,铁塔般的身子虽然也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他终究硬气过人,怒声对那青年吼道:“左右不过一死,别那么没骨气,像个娘儿们似的!”
潘孤城淡淡一笑,细声道:“你们俩立刻去给我们准备一条快船,船上要有干粮和水。”他虽身受重创,真气又几乎耗尽,但细细的声音仍能穿过一片惨叫声,从容地传到二人耳中。
快金帮二人听他言下并无杀意,顿时有些惊喜,那青年连忙谢道:“是!是!”一阵风似地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潘孤城说着,却一阵痛咳起来。
他的左右手都只剩下四条手指,血淋淋的右手此刻缓缓伸向地上的佩剑,四条手指一顿颤抖,终于牢牢地抓住了剑把。
星魂和烽火说不出话来。两个人的拳头都握紧了,眼中喷出一股浓烈的恨意。
“我还有四条手指,我还能握剑。。。”潘孤城反倒安慰他们说。只是三个人心里都知道,这四条手指,只怕再也使不出达摩三绝剑了。
少林魔寺,十年苦修。
“我发誓,有朝一日,一定会将九州聚义彻底毁掉!”星魂的手,狠狠按在潘孤城肩上。烽火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同星魂一样坚定,他的手也重重按到星魂的手上。
潘孤城心中一阵颤动,缓缓抬起只剩下四条手指的左手,与兄弟们的手按在了一起。
三个少年仿佛已经浑然忘记,他们誓言要对付的,是天下第一大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