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天色清透,遥遥云际,启明星已悄然亮起。
风帆温柔的委落在乌蓬之上,船舱内,潘孤城睡地正沉。他年纪既轻,内力又淳厚,经过几日休息,伤势已好了大半。而烽火倚舱尾而坐,双目紧闭,似乎也已盹着。
惟有星魂靠着舱门,懒洋洋的目光落在小舟前方,烟波尽头那一片模糊的灰黛。滚滚潮头,息了帆的渡舟宛如一片枯叶颠簸在长江之上。
沉醉不愁归棹远,有风吹上广陵滩。
江山如画,有山,有水。中原的黄河,江南的长江,都是华夏大地的母亲河。江湖有南北之分,也有水陆两道。九州聚义、昔日的杀手山庄,虽然一北一南坐镇武林多年,但长江之所以成为划分天下大局的界河,正是因为这两大帮派都未能真正掌控长江上的治水权。
自杀手山庄解散后,九州聚义为了南下,一直都在训练麾下黄河水帮。可长江不是黄河,这样一条大江,每一道湾口、每一处险滩、每一段水道都截然不同,所以长江不是黄河的水帮可以染指的,就算是生在江上长在江上的长江水帮,也分为好几支、好几股。
两淮到湖北这一线上,最大的水帮是江西“逆鳞蛟”。而自三峡口入川,则是川中“赶龙会”的势力范围。
三个少年挑水路,正是为了以长江为掩护、躲避九州聚义的耳目。何况南岸就是江南范围,江南诸派与九州聚即便没有正式宣战,然而素来势同水火,九州聚义定然不会大张旗鼓在江南地境截人。
果然这一路自黄石,经九江、铜陵、芜湖行来,十日间风平浪静,既不见九州聚义追兵,也没有遭遇过长江水匪。
这日,渡船已近当涂。
当涂是皖南最后一处航运重镇,顺流北上便是金陵城。乌蓬刚刚驶到当涂城城外,却见整个江面上熙熙攘攘,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货船商船全挤在码头边,一时动弹不得。不少舟夫船客纷纷站在船头,交头接耳,或低声叫骂,原来前方水面竟被一艘巨大的楼船堵住,其他船只都不能通过。
远远望去,楼船高高扬起的白色风帆上,大大绘着一团蓝蛟,饱帆迎风微颤。
“那是什么人?”舱中三名少年不禁面面相觑。
惊疑间,远远只见一条梭子船飞快地踏水过来,那条船极小极窄,真正惟一叶耳,才能在挤挤挨挨的船队中间穿梭。这梭子船上挤了两名身穿水蓝劲装的大汉,一人掌舵,另一人立在船头,向四面的船只抱拳道:“今日我们‘逆鳞蛟’帮中有要事,万不得已才封了水道,耽误大家行程,实在过意不去,但请各位多多担待!”
“原来是‘逆鳞蛟’的人,”潘孤城皱眉道:“两淮到湖北这一线上最大的水帮逆鳞蛟,他们平素一直为金陵的夏侯世家押运商船,却不知道怎么好好的,竟在金陵口拦起水道来。”
烽火皱眉道:“不如我们弃舟上岸。”他与唐明月有一月之约,虽然时间还未到,但心系唐明月身受重伤,又被影武堂追杀,也不知熊飞是否在侧,当真是生死难卜。
“若要最快的时间到扬州,反倒是水路最快,顺流而上就是金陵,”潘孤城摇头道:“我们三人都是第一次来江南,地生路不熟,谁也不知道陆路怎么走。”
星魂懒洋洋伸了伸腰,轻快道:“反正我们船上的粮水也不多了,不如趁这会上岸补充一些,顺便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潘孤城笑道:“我们几兄弟中,从小就你是最爱管闲事。”
“可从小我干什么事,你们一向都跟在后面。”星魂眨了眨眼睛。
“那这船怎么办?”潘孤城道:“可别想把我这残废一个人留在这里。”
烽火道:“你们上岸,我留下。”
“不行,”星魂摇了摇头:“要去,就一起去。”
说着他起身走到船头,长蒿一点,小舟轻轻向前蠕动,稍倾靠在不远处一艘十分朴素的客船边。
这是一条中等大小、约能容二十人左右的船,船上没有一点装饰,甲板上也没有船工的影子。舱门上垂着一挂很干净的竹青色棉布帘子,有隐约茶香从舱内飘出。看起来,这似乎是一条私船。
星魂立在小舟船头,朝着那船提声道:“请问有人吗?”
不多一会,棉布帘子发出一阵淅淅桫桫,掀帘而出的是一个身穿素净长衫的年轻男子,他看了星魂一眼,悦色道:“不知小兄弟有什么事吗?”
星魂见来人颀长身材,不过二十二、三岁年纪,素净面孔,目若点漆,容貌并不十分惹眼,但整个人极为温和沉静,心中顿时便生出好感。他当下拱一拱手,道:“我们兄弟三人取道此地,不料遇见水帮封江。这船一时三刻也开不了,我有位弟兄正在病中,不能落单,只能一起上岸补些粮水。不知可否让我们的舟系在这位兄台的船上?”
“好说。”那素净男子面色和悦道,说着便从船头拾起一团粗绳,一头递给星魂,一头系在自己的船桅上。
两条船系在一起。但听那男子道:“如果小兄弟不介意,可让你生病的兄弟暂时在我船上休息。”
星魂忙道:“多谢,未免太打扰了,还是不麻烦先生了。”
素净男子淡淡一笑:“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不过既然你们兄弟三人不愿分开,那我也就不多管闲事了。”说罢回身又走入舱内。
“此人说话,气蕴绵长,淳厚平和,内力应该是全真派的‘雪停云’。”潘孤城此刻走出船舱,他虽未见那男子,却早已耳力辨出对方武功来。
星魂点头道:“不错,以他的武功,应是全真‘长’字一辈。不过他却并非全真弟子打扮。”
“走吧。”烽火纵身一跃,足尖便似点水蜻蜓,江面上不过留下几圈水纹而已。
星魂与潘孤城也就不再议论。三人先后踏浪而过,片刻已落在岸边。少林的般若法身本就是极精妙的轻功,加上江上场面正乱,竟无人注意到这三个凌波而行的少年,就算看见人影晃动,大约也以为是自己眼花而已。
当涂码头边就是一座太白楼。据说城郊尚有太白墓,也不知是真是假。这座太白楼名气极响亮,一来是因为所处地势极佳,正在码头边,来往客船都会在此处歇脚;二来店内几名大厨都是从皖南、江南各地请来的名厨,烧得一手好菜。三来就是逆鳞蛟在此处设有一座分舵,帮中人士常年在此处出入。
三人上岸后,便见两层高的太白楼,周围里三层外三层聚满了人,而楼门口有数名逆鳞蛟的帮众把手,一面呼呼喝喝,不许闲人靠近。
“听说逆鳞蛟的总瓢把子都来了,可惜不能进去看个热闹。”一名船工叹道。
“可不是嘛,陈帮主的武功,据说不在江南十大剑庄的庄主们之下,要不然,逆鳞蛟又怎会成为长江上最大的帮会。”另一个江湖中人打扮的汉子点头道。
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星魂三人很快就知道了来龙去脉。原来逆鳞蛟控制这一片水域二十余年,素来无事,谁知就再这几个月间,一支名为“花雨楼”的小水帮突然从芜湖一带崛起,劫了逆鳞蛟几趟重要的生意,逆鳞蛟帮中好手竟奈何他们不得,惟有报上总堂,逆鳞蛟总瓢把子陈刀得知,便在今日,与花雨楼的帮主约在这太白楼一会。
说是一会,其实也就是下了战书。做仲裁的,是江南十大剑庄之一的清凉剑派庄主邹奇。
知道了原委,三名少年反而有些失了兴致。陈刀和邹奇虽在江南赫赫有名,却也并非一流高手。他们正准备穿出人群去附近的食肆买粮水,忽听身后一阵骚动,有人笑吟吟喝道:“让一让,让一让!”
那是一把非常清脆的女声,好听地就像敲打蕉叶的春雨。众人不禁呆了呆,仿佛在回味那婉转的声音般,不知不觉都退开了几步。
只见来的是两个女孩子,两个人都很年轻,很活泼,也很漂亮。她们的腰间也都佩着剑,白玉为鞘的剑,剑把上镶嵌着明珠,同她们的人一样灿烂夺目。
说话的女孩子年纪稍长些,约有十八、九岁,穿着玫紫色紧身小袄、敞着撒花裤腿,脚上的快靴也是玫紫色的,靴头镶着指头大的明珠。一张极是娇艳的面容,脸如桃瓣、目似秋杏,未语先笑,极为动人。她一头青丝高高束在脑后,发上插了一支缀满细铃的金步摇,一行走,一行传来清脆悦耳的铃声。
另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更美。雪般肌肤,如云秀发,微微颦着眉,夸张的大眼睛小嘴巴,鹿眼下有一粒胭脂色的泪痣。再看她削肩细腰,极苗条的身子裹在紧紧的淡绿色袄裙里,更显得弱不胜衣,令人一见之下,便心生怜爱之意。
就连潘孤城都不禁深深望了她一眼。
这两个少女俏生生出现在太白楼门口,看热闹的人顿时又多了好几倍。就连把守酒楼的逆鳞蛟帮众都看呆了,直到两个少女向大门迈去,这才回过神来:“等等,你们不能进去!”
“怪了,酒店开着门,为什么不能进?”穿紫衣服的少女笑吟吟道,她的声音就像笑声,令人不对她生出好感都不行。
逆鳞蛟帮众登时软了下来:“不好意思,两位姑娘,太白楼今天已经被本帮包下了。”
“可我们今天一定要进去。”紫衣服的女孩子笑地连眼睛都眯起来了:“因为我们就是贵帮在等的人。麻烦你们去通报一声,花雨楼大当家‘辣手观音’孔辣、二当家云雾已经到了!”
人群一下子哄闹起来,谁都想不到这么年轻漂亮的一双少女,竟然会是水帮的头目。好奇的人群顿时向前推推攘攘,拼命向门口张望,三个少年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长长喘了口气。
当涂码头,自然不止这一间饭店。
码头转角又有一间简陋的小酒肆,店门正对长江。此刻已将近正午,酒肆里人声鼎沸,十来张桌子坐满了一半。这店中卖的不过是寻常馒头、面、酒、粗茶、下酒小食,但因价格低廉,又有一位如花似玉的老板娘,脚夫船工、往来商客都愿意坐在这里打个尖、歇歇脚。
左首五桌十余人,均作儒服打扮,桌上铺着笔墨,似正在吟诗做对,不时发出阵阵叫好之声。右首三、四桌散客,磕着瓜子用各地方言低声交谈,看样子都是外地来的商旅。门口两桌坐着几名船工脚夫,精赤上身,露出健壮的肌肉,用皖南一带的土话高声说笑。一名身穿白衣、头上缠着白布的卖唱女子坐在店堂中央,怀抱琵琶,琴音流转,朱唇轻启,唱的正是古词《金陵酒肆留别》: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三个少年就是这时候走进酒肆的。
码头人见惯了各种各样的江湖怪人,然而目光一落到这三个少年身上,却有有些不忍移开,因为这三个少年太漂亮,太特别,太叫人过目难忘了。虽然三人衣衫满是风尘,尤其是潘孤城的烟灰长袍,仍是血迹般般,但丝毫无损俊美的面貌、傲岸的气度。
三人拣了张空桌坐下,星魂扬声道:“老板娘,先来二十个鸡蛋,二十个馒头,一大壶茶。”
“来咧!”不一会功夫,漂亮的老板娘已经托着木盘,腰肢一扭一扭地走到二人桌前。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身材苗条,橘色束腰勒得纤腰仿佛不盈一握。盘发,雪白的圆脸,猫一样的杏仁大眼,一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谁都不知道老板去了哪里,漂亮神秘的老板娘是船工脚夫津津乐道的对象。
“客官,你们的鸡蛋、馒头,还有,这一壶吴姬酒,是李太白传下的方子,也是小店最好的美酒,不要钱,客官们尝尝?”这三个少年都很俊美,所以老板娘也格外殷勤。她一行说,一行自说自话斟了三个酒杯,又向潘孤城飞了一个媚眼。
一旁的船工们笑了,有人高声叫道:“老板娘,怎么不给我们不要钱的酒尝尝,莫不是瞧着这仨小哥生得好,有心要招女婿!”
老板娘顿时飞红了俏脸,一拧身,冲那些船工啐道:“呸死你们这些死人嘴。”
船工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就连外地商旅,此刻也忍不住冲那含羞娇嗔的漂亮老板娘多看了几眼。
烽火一言不发,摸过一个鸡蛋慢慢剥开。潘孤城痛咳了一阵,端起酒盏,旁人看见这美少年病怏怏的,缠着白布的手上又只剩下四条手指,不禁都替他觉得有些可惜。
星魂忽然朗声吟道:“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
他声音并不激昂,然而隐隐似有百转千回之意,竟将太白的《悲歌行》吟得甚为婉转悲凉,那几桌儒生立刻转头看着他,目光之中却有不屑讥讽之意,似是要说,草莽武人,也懂得太白诗吗?
星魂叹了一口气:“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杯中酒。多好的酒啊,只可惜,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