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半壁山在黄石城东十余里外,濒临长江之畔,但因近年来被一伙名为“快金帮”的山贼占据为寨,周围人家纷纷搬走,人烟十分稀少。山下原有个渡江码头,也因为山贼出没而废弃。码头边的一间关帝庙已十分破败,庙门口站着二十余人,有老有少,均穿天青色劲装,佩戴兵器。
庙外一棵大槐树下,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男子,正坐在一张铺有天青色缎子的太师椅上。他身上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缎袍,手里拿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
虽然天气晴朗,但他拿着油纸伞的样子却小心翼翼,仿佛上面沾满雨水,生怕一不小心,伞上的雨水会弄湿自己的衣角。所以他狭长的眼睛也是看着雨伞的,头也不抬,似正望着雨伞出神。
他身前站了三个人,左侧是一个约四十岁年纪的中年人,他中等身材,整洁的衣冠一丝不苟,国字面孔,剑眉星目,颚下蓄有三缕长须,满脸正气,一派温文谦和的长者模样。
右侧俩人都穿着黑色短打,其中一个个子极高,身材魁梧,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像一座铁塔。短衣遮不住他浑身上下隆起的肌肉,一张褐色的结实脸膛,满面浓密的络塞胡髭和眉毛纠缠在一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露出一管挺直的鼻梁和一双凶神恶煞般的大眼睛。他身后背着一条长盈丈许、紫黑色刃口的两刃拍刀,沉甸甸的,至少也有三四十斤重。
大汉身边的是个瘦子,年纪轻轻,五官端正,面皮白净,看起来颇为机灵。
四人都没有说话,这时一名青年汉子自庙后绕行而来,身法轻盈,武功显然不弱。他径直来到坐着人身边,毕恭毕敬俯下身,向他低语道:“二堂主,那小子已没有水了。”
黄石一带虽非干旱地区,但附近已有数日未雨。这两日,庙中人以瓦片聚露水,然而杯水车薪,露水如何满足得了一个成年男子一天的消耗。
手拿纸伞的青衣男子“嗯”了一声,眼睛却未从伞上移去。这时那四十岁左右、温文谦和的中年人向他抱拳道:“恭喜二堂主,贺喜二堂主,潘洞箫的余孽终于被二堂主擒住了。”
拿伞的青衣人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生得还算端正,但眼睛微斗,此刻脸上挂着笑容,倒使他的斗鸡眼看起来更加明显可笑。但是没有人敢笑他,只听他温和道:“这小子甚是难缠,居然从十堰一路躲藏,直让他逃到黄石来。幸亏有你郁舵主通风报信、暗中布置,你这样的人才,在小小的十堰分舵实在太可惜了,待我同大哥说一声,把你调到骤雨堂去。”
原来这拿伞的青衣人就是九州聚义骤雨堂二堂主旧雨山。骤雨堂堂主旧雨楼是他的胞兄。
九州聚义自哈哈道人、巴凤舞等人创建、歼灭东武后,势力不断扩大,如今已是北武林之主,连续三十五年,都在“武林驿”西新客栈评出的“天下帮会榜”上,排名第一。
九州聚义的帮主哈哈道人虽仍在世,但不理帮务已久。如今真正的核心是议事院六长老。其下又有九分堂、八十一分舵,数十万门人,以及地位仅次于六长老、以奇门九字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排名的护法“九煞”。
九分堂统率八十一分舵,分别为:烈火堂、破云堂、镇海堂、狂风堂、霹雳堂、骤雨堂、惊雷堂、金刚堂,暴雪堂。除了山海关外的暴雪堂,其余八分堂以实力排名,骤雨堂排第六位。
那中年人大喜,长长一个躬身辑到地上,口中道:“多谢二堂主提拔,二堂主雄才伟略武功盖世,蒙你老人家看得起,郁金堂当竭尽所能,为二堂主效犬马之力。”他看起来一脸正气,说的话却十分谗媚,一旁那铁塔般的大汉顿时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苟帮主似乎有话要说?”旧雨山望向大汉,语气仍然十分温和:“这次骤雨堂到黄石缉拿逃犯,多得快金帮相助,自是感激不尽,可不知苟帮主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那姓苟的快金帮帮主尚未说话,旁边那机灵青年已抢道:“苟帮主当然没有不满,快金帮能为天下第一帮九州聚义效力,这可是面上贴金、祖宗修来的福气!”他虽是山贼出身,但脑子活络,说话极是好听。但听那大汉道:“你胜了我手上大刀,苟穆云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无话可说。就是看见有些人看起来有点骨气,说的话却叫人起鸡皮疙瘩,听着不舒服而已。”他心直口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郁金堂脸色一变,目光阴沉地看着他。
“苟帮主和郁舵主都是有话直说的痛快人,”旧雨山却笑了笑:“二位都是要替九州聚义效力的,看在我的面子上,等擒住姓潘的小贼,大家一起喝杯酒,以后都是骤雨堂中的好兄弟。”
旧雨山的意思却是已将快金帮算在九州聚义名下。苟穆云一手建立的快金帮就这样被九州聚义吞并,他心中不由一阵惊怒,但他身边的机灵青年立刻拉了拉他的衣襟,同时满面堆笑地谢道:“这下可好,出门遇贵人,我们这种不入流的小帮以后就全仰仗二堂主了!”
旧雨山笑了一笑,没再说话。围住庙门的人,此刻都有些不耐烦起来,只听一名汉子道:“二堂主,不如我们现在就杀进去吧!”他身边的人也点头道:“是啊,姓潘的逃了这一路,此处绝境,又有三天没吃东西,这会怕是连提剑的力气都没了。与其等他慢慢饿死,不如一刀宰了!”
“再困他三天三夜也无妨,反正我们有粮水,那小子恐怕只能喝尿了!”有人说道,顿时又有人附和:“姓潘的小子作梦都想不到他也会有喝尿的这一天吧!”
众人响起一片哄笑。笑声中,旧雨山没有答话,却抬头看起天来,口中悠悠道:“正午了,你们这里的天气不错啊。”
苟穆云一愣,机灵青年已抢答道:“这一带也算得上风调雨顺。可不知怎么的,最近半个月都没有下雨,干燥得很。”
“这么好的天气,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旧雨山又问道。
郁金堂第一个领悟,抢道:“当然是放火!”
旧雨山含笑点了点头,众人闻言顿时精神一振,七嘴八舌:“好,把他熏出来!”“他要是不出来,就把他烤成烧猪!”立刻便有人跑到附近码头上,捡了不少废旧木板,很快便将关帝庙周围堆满柴禾。
眼看太阳升高,旧雨山缓缓站了起来,摸了摸手中的油纸伞,喝道:“放火!”
火折子被纷纷擦亮,投掷到柴堆上,不一会,滚滚黑烟就将关帝庙浓浓淹没。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庙门。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兵器上。漫天火舌,将每个人都撩拨得心痒难耐。
终于,随着两声轻咳,一条单薄的人影出现在庙门口。
那是一个中等个头、身材纤瘦,手中提剑的翩翩美少年。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苍白的脸,细而黑的长眉,黑沉沉的眼睛,悬胆鼻,薄薄双唇,容貌异常俊美。他身上的烟灰纱袍早已破损不堪,然而他周身一股高雅飘逸的气质,衬得他宛如落难王孙一般,竟不见半点狼狈之色。
他手中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或许是映到了火光,剑身泛出淡淡妖红。他拿剑的姿势很懒散,走路的步态很蹒跚。留神看去,但见他面色较以往更为苍白,薄唇更是半点血色也无,双唇干裂,显然很久没有喝水。他的肩头血迹斑斑,正是在逃亡途中留下的剑伤。
少年缓缓扫视周围,他的眼睛很冷,很孤傲,也很张狂。虽然面容潇洒,眼睛却冷得像冰,被他冰冷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禁暗暗打个寒战,不敢逼视。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郁金堂身上,这个傲岸的少年忽然笑了一笑,他一笑之下,更显得俊美非凡,只听他招呼道:“郁三叔,你好!”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重伤难耐一般。郁金堂对上他那双眼睛,心底顿时有些羞愧之意,但他随即厉声喝道:“潘孤城,你潜入十堰分舵,妖言惑众,想以蚨蝣之力同九州聚义做对,又杀了我数十名手下兄弟,你还有脸叫我!”
“你还有脸叫我?”潘孤城将他的话重复一遍,笑容愈加灿烂,目光中却有刻毒之色:“是啊,我的郁三叔同我父亲是八拜之交、结义兄弟,我父亲一死,他就立刻带领父亲一手创建的‘碧落洞’投奔了九州聚义。我回来召集旧部报仇,他暗中布置人来抓我,这样一个郁金堂,居然还有脸叫我!”
他一番话越说越是声色俱厉,郁金堂白净的面色顿时有些发红。
原来潘孤城之父“九幽鬼王”潘洞萧所创的“碧落洞”,曾经是同影武堂齐名的两大杀手组织。直到十一年前龙三少杀死潘洞萧,坐碧落洞第二把交椅的郁金城立刻投靠了九州聚义。
潘孤城五岁就被父亲送上少林修行,除了孤儿身份在少林长大的星魂、烽火等三人,他堪称年纪最小的修行者。父亲死讯传来后,潘孤城愈发勤练武功,直到闯过“修罗道场”,下山回十堰召集旧部。不料郁金堂虚与委蛇,暗中报信布置,这才落入骤雨堂之手。
郁金堂这样的作为自为武林中人不齿,就连山贼出身的苟穆云都向他投去不屑的目光。
骤雨堂的人手中有十堰分舵的,此刻纷纷喝道:“臭小子,这种时候还猖狂!”“看看今日有没有人替你收尸!”“郁舵主弃暗投明,又有什么不对!”但他们都没有动手,同时目光向旧雨山望去,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将潘孤城乱刀分尸。
旧雨山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但见他轻轻扬了扬伞,口中吐道:
“拿下了!”
顿时有七、八条人影同时欺身而上。骤雨堂在神州聚义九分堂位列第六,虽然不比烈火堂、镇海堂等名头响亮,但这次出动的都是堂中拔尖人物。当下七八件兵器,从四面八方,迅雷般斩向潘孤城。
潘孤城身动,剑也动。人人只觉眼前一花,竟看不清他的身形,更看不清他的剑法。但听几声惊呼,剑光过处,已有三人被砍翻在地。潘孤城一击得手,立刻回剑护身,剑光在身前形成一张绵密的网,将其他人的攻招一一挡开。火光熊熊映照,显得少年人的面孔格外苍白,眼光分外冰冷。
一个身上负伤、被困三天,没有吃喝的人,竟然会有这么快的身手,这是许多人始料不及的。
一柄□□向他劈头砍去。出手的是卞老七,在整个九州聚义,能使□□的也不过几十人。卞老七的身材魁梧,臂力更是惊人,他手中的□□长一丈一,重达五十七斤。潘孤城忽然向前迎上一步,手中长剑似一点寒星,两道银芒似乎碰了个正着,电光火石一声,□□高高抛起,落到三丈之外,卞老七的右手臂仍牢牢握着□□,而他的人,已怔在当地,忽然发现右肩剧痛,血飞如蓬,不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个三天没有吃喝的人,竟然能一剑斩落别人的手臂!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三的长鞭已经补上,鞭影重重,击起滚滚尘烟,毒蛇吐信般卷向潘孤城!潘孤城忽然往前一送,整个身体卷在鞭中,刘三见状大喜,忽觉一股大力自对方身上涌来,一时间竟是潘孤城的身体在指挥长鞭,陀锣般向自己逼来。刘三暗道不好,急待撒手,对方已欺到身前,刘三但觉小腹一凉,整个人向后倒去,而潘孤城已将长剑抽出,又飞起一片血花。
不过片刻功夫,潘孤城杀一人重伤四人,余下的人却没有迟疑,刀剑齐下,却见对方身形灵动,周旋在刀口剑尖,游走在同伴身侧,一时间竟不敢痛下杀手,怕误伤同伴。
“混战有利于他,你们且退下!”旧雨山喝道,同时递了个眼色,一名使枪的汉子深吸一口气,手中银枪似游龙般挂向潘孤城面门。这名汉子名叫马居雄,先辈曾是武官,他兵部出身,正是骤雨堂的三堂主。
潘孤城一眼即看出马居雄这枪上功夫,怕有三四十余年,当下岂敢怠慢,身子一翻,向后轻盈纵去,那马居雄哪容他避退,长枪自下横扫而上,又将潘孤城硬生生逼后数丈。
身后便是火海。潘孤城三日未曾吃喝,哪还有力气,以轻身功夫躲避这长枪十分消耗体力,体力一尽,只怕便被乱刀分尸。银龙披糜,但见一招凶过一招,潘孤城一时竟无还手之力。
他步步后退,忽然一脚踏在烧成焦炭的半截落梁之上,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童年时在寺中看见过的破枪式。何洛曾说过,枪之威力,在马上最强。到了地面,除非绝顶高手,不然只不过是长棍一条。长棍一条,一削即断,只要出手比对方快,岂有不破之理!
当时有一名使枪的汉子不服,定要见识何洛的破枪式,结果惨败。潘孤城此刻想起,胸口凝了一口真气,提剑的手聚了十二分力道,但见长枪迎面而来,他的长剑也迎面而去。两兵相遇,一瞬之间,长枪枪头已被硬生生撞落,长剑直捣枪身,如破竹一般,直冲向马居雄胸口。马居雄见兵器已毁,哪敢接招,一撒手,纵身后退,险险跃出战圈,但觉胸强凉嗖嗖的,竟已被刺出一道血口!
“他已是强驽之末,以车轮战,把他的力气磨尽!”潘孤城出手惊人,旧雨山却丝毫不以为意,淡淡说道。
潘孤城暗中叫苦,方才破枪一击,虽然险胜,却大耗真力,此刻几乎连剑都提不起来。何况旧雨山尚未出手,自己不知还能支持多久。潘孤城苦笑一记,心道:看来今日是要命丧此地了!
果然又有三人上前,使的都是长兵器,也不全力出手,却只是一味围着他周旋。潘孤城只觉身心说不出地疲倦,干燥的空气、熊熊的烈火似正在燃烧他身体内每一滴水份、每一丝力气。
他父亲曾经是□□杀手榜排名第二的鬼王,他又在魔寺中长大,结识的都是隐藏在寺中几十年、无法无天的老魔头,自幼便养成了狂傲自大的脾气。即使九州聚义是天下第一大帮,他也丝毫不惧怕。
只是,莫说过不过得了今日,就算今日侥幸逃脱,神州聚义尚有八个分堂、九大护法,无数还未出动的高手,以一人之力,斗这样一个帮派,实在无异于以卵击石。
潘孤城目光瞥到不远处,但见长江滚滚,心念顿时一动:不如遁下水去,虽然水流湍急,也比这样困死来得有一线生机!
旧雨山的眼睛,虽然一直都盯着手中雨伞,却又仿佛又什么都看得见一样。潘孤城脚下疾走,刚向河边退去,便听旧雨山喝道:“他想跳河,吴老四、姚安,封他退路!”
两把长刀立刻围上前去。五个人将潘孤城团团围住,潘孤城一咬牙,爆喝一声,剑芒如练,快似闪电,已将一人刺倒,这一招真正是强驽之末,眼前有了一个缺口,忽然人影一闪,郁金堂俨然已跃入战圈!
郁金堂冷眼旁观已久,算准了潘孤城灯尽油枯,这才出手。他多年前便以乾坤剑法扬名,双剑互补,剑路暗合五行,一出手便是乾坤剑法中最凌厉的杀着,一双剑影向潘孤城疾扑而去。
潘孤城已无还手之力,脚下一个踉跄,右手虎口唰地被划出一道血痕,长剑顿时脱手飞出!郁金堂又是双剑扫他下盘,潘孤城只觉膝下剧痛,双腿一软,便往地上倒去!
不能倒!他心中惊道,然而正挣扎起身,背上又吃了一棍,顿时整个人仆倒在地上。只听郁金堂冷冷道:“臭小子,一别多年,你的剑法学得不错嘛!”
话音未尽,血起剑落,潘孤城只觉剧痛钻心,原来右手食指已被斩落!
“看你以后还怎么使剑!”郁金堂的声音似毒蛇般钻入他的耳中。
“我还有左手。”潘孤城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那么满不在乎。
“是吗?”又是一剑斩落,但见潘孤城左手食指自血花中飞起,竟也被硬生生切了下来!
潘孤城但觉胸腔之中悲愤莫名,面上却隐忍不发,口中仍是傲然轻笑道:“好好好,我已不能再使剑,你们为何不索性把我杀了!”
郁金堂没有理他,而是转过头,向旧雨山谗笑道:“二堂主,杀不杀?”
旧雨山目光片刻不离手中雨伞,口中淡淡道:“把他的双腿斩断,押回堂中,听候大堂主发落!”
“是!”郁金堂双剑又下。
潘孤城咬紧了牙关,黑沉沉的眼睛轻轻闭上。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郁金堂忽然整个人倒在地上,端正的国字脸扭曲成一团,再看他血淋淋的膝盖,双腿竟被人齐膝斩断了!
这一下变故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众人皆是一惊,但听得血雾之中,有人沉声说道:“兄弟,我来晚了。”
这本来是一把很温和、甚至还带点顽皮的声音,此刻却充满激愤阴狠之意。众人仿佛感觉到冰冷的杀气犹如毒蛇般慢慢爬入耳中,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惟有潘孤城的眼睛猛地张开了,孤傲的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还没有死,不算太晚,臭光头!”潘孤城竟由衷地大笑起来。
来人玄衣大袖,手持“寒星冷月”,剑尖尤在滴血。少年黝黑的面孔出奇清秀,鼻梁高挺,细眼入鬓,薄唇即使正在怒中,嘴角也微微上扬。
“我留了头发了。”说着,星魂抓了抓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