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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烽火陡然一惊!自他认出熊飞身份后,对他的防备已消,怎知这名满天下的大侠竟会突然发难!

      他纵身向后跃去,却见剑气逼射,已将自己身周三丈外的退路通通封死。他整个人笼罩在剑光之中,无论是退是避,全身要害却都暴露在无处不在的剑影里,也不知重重剑影,剑尖又会从哪里伸出。

      他从未见过这样精妙无双的剑法。对方剑法之绝,令人一见称奇,再看却从心底生出一股绝望来,只觉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见到比这更好的剑法!

      “你......”烽火怒喝道,一双肉掌已迎面拍去。他自知破不了对方剑法,佩剑不在身边,此刻拼了性命,双掌运足内力,纵然自己被来剑刺穿,也要让他吃上自己集毕生之力的一掌!

      但他只喝了一半,却喊不下去了,因为他看清了两件事。

      刺向烽火的剑并不是他的“风林火山”,而是一把剑身细长、精光暴射的西洋剑;而使剑的人也不是熊飞,而是一个金发碧眼的长毛少年。

      一直坐在桌边的熊飞,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起来,只见他左手抓着那长毛少年后领,竟如提小鸡般将他提了起来,右手却已将西洋剑夺下。熊飞只算是中等个头,身材并不高大,但那长毛少年十分瘦小。纵是如此,他这看似大大咧例的一抓,却将那绝不可能被破的剑法破了!

      就在熊飞夺下西洋剑的同时,风林火山已破空而出。

      烽火只听得一声“拿去!”风林火山带出一道凄厉的碧光,向他直射去。烽火猛地一惊,却见自己的剑是剑柄方向朝自己飞来的。他双掌碰上剑柄,虎口一震,只觉一股浑厚大力从剑上传来,从自己四肢百骸奔流而过。他双掌上凝聚的内力顿时被化开,但熊飞的内力却并未伤他,在化开他内力的瞬间便消失了,烽火觉得手上轻飘飘的,好像抓了一团棉花,凝神再看,风林火山好端断握在自己手里。

      电光火石的刹那,熊飞已轻描淡写化开两个少年高手的杀着。不仅烽火惊疑不定,长毛少年更是满面通红,不住挣扎,口中骂道:“好哇,你这恶贼假装好心,果然带人来抓我们!”他虽是番邦人氏,一口中土语言却极流利,竟无半分生硬。

      “姓江的教了你这三招剑法,不是让你用来杀人的。”熊飞淡淡道:“你不问原由,出手就是杀着,这么鲁莽都还没被人斩成十段八段活到现在,我倒真佩服你。”

      长毛少年顿时一怔,烽火但见他二十上下年纪,矮小纤瘦,身上的紫色劲装已有多处被划破、满是血迹,显然身上有伤。再看他金发散在肩头,一张清瘦的脸庞,深目长睫,容貌却比美女更艳丽。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反倒是那个身有武功的店主人卢老头,仿佛对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视而不见般,只是在一旁抹桌子。忽然内屋帘子一动,走出一个红衣女子来,口中惊喝道:“小莱,你做什么!”

      这一声喝,声音十分沙哑,上气不提下气,显然说话的人身上负有重伤。然而烽火听在耳里,顿时心口一震,往事种种浮上心头,顿时脱口而出道:“唐姐姐!”

      烽火这一声呼,就那长毛少年都停止了挣扎,奇怪地看着他。红衣女子望了他一眼,脸上却浮现出一个迷惘的表情,仿佛想不起这个少年人是谁。

      其实若非之前听说的种种传闻,及熊飞的现身,烽火根本没法将眼前这一袭血红斗蓬、满面风霜的女子同记忆里的大姐姐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红衣女子不过二十六、七岁年纪,眼角却已起了皱纹,眉目虽秀丽,可是面色腊黄。更令人过目难忘的,是她梳起的长发已是一片灰白色,红颜未老头先白。她怀中牢牢抱着一条长枪,长枪亦是血红色,枪头十分怪异,呈葫芦状,长盈三尺,仿佛是将一柄剑装在枪上。

      烽火见她认不出自己,忍不住又问道:“唐姐姐,你还记得少室山的鸡蛋吗?”

      那红衣女子闻言,面色顿时一变,猛然醒悟道:“烽火,你是烽火!”

      烽火有些腼腆地笑了。他知道他没有认错人,即使他们俩人的容貌随着十年岁月流逝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二人面对面站着,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熊飞忽然手一松,那长毛少年狼狈地摔倒在地上,一双碧眼怒冲冲瞪向熊飞。却见熊飞耸了耸肩膀,叹了口气道:“叙旧吧叙旧吧,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门外的人就要打进来了。别看着我,我才不会替你们打发那群狗腿子。”

      他这一说,烽火和红衣女子、长毛少年三人都是耸然一惊,那女子急道:“烽火,你快走!”

      烽火看着她道:“是来抓你的人?”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长毛少年更是向熊飞扑去,想要夺下自己的剑来,但熊飞似乎有意捉弄他,随意闪躲,少年却近不得他身。

      “我去杀了他们。”话音刚落,烽火的身影已出了店门外。但他话语里冰冷的杀气弥漫在小店中,诸人都有些微微惊讶。

      就在烽火踏出小店那一瞬间,一条游龙般的长枪夹带着虎虎风声,刺向他的心口!

      烽火既没有躲避,也没有拔剑,而是猛一抬头,发出一阵长啸声。

      这一阵长啸力透云宵,如龙吟虎啸一般,闻者皆色变,只觉一股霸道的刚猛内力奇袭上自己心口。包围小酒馆的,除了使枪的李穷秋,还有十几名捕快打扮的高手,此刻人人都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这阵长啸惊出胸膛,每个人都伸手要掩耳朵,但烽火啸声在前,已经听见的人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双手,只觉四肢百骸都要散架了。内力稍弱的人顿时倒在地上,纵是内力稍强的人,此刻不但面色苍白、汗如雨下,更浑身发抖,全无战力。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看起来不过弱冠年纪的少年人,竟有那么浑厚霸道的内功!只听李穷秋惊呼一声,枪已失了准头,他枪法虽不错,内力却远不如烽火,此刻整个人携枪滚倒在地,面色难看至极。

      烽火似意犹未尽一般,长啸声绵绵不绝。店内诸人听在耳边,那长毛少年内力不济,顿时面色发青,红衣女子将他一把拉过,掩上他的耳朵。熊飞和卢老头却毫未受到影响一般,只是对望了一眼,心中都在感慨,幸好这石片南街一带早已荒废,若有无辜百姓遇见烽火这一阵狂啸,只怕立刻就会神智错乱。

      忽听有人高声喧道:“阿弥陀佛!”这一声梵音如洪钟,仿佛自千里外传来,一重又一重劲力透过佛号,压向烽火。但烽火毫不为之所动,一股霸气自丹田冲出,他反而愈发狂嚣,口中所发的龙吟虎啸逐渐凄厉,又如修罗地狱的恶鬼夜哭一般,一瞬间竟将那浑厚的佛号吞没地无影无踪。

      “单论内力,烽火比不上赤石,”小酒馆内的熊飞摇头道:“可惜他使的是少林‘狮子吼’,身上怀的又是‘大日如来’内功,南北少林同宗,赤石的佛号根本奈何他不得。”

      只见身穿黄色僧衣、黑色袈裟,面色赤红的赤石大师自石花桥上缓缓走来,身后跟着十几名少林僧兵。赤石大师目光如炬,炯炯逼视烽火,口中大喝道:“好霸道的‘狮子吼’,原来施主从魔寺来。”

      赤石大师出身莆田少林寺,自是不肯将魔寺少林称为少林,而是称之为魔寺。烽火终于停止了长啸,目光冷冷扫过众人,神色孤傲,缓缓点了点头。

      刚刚从“狮子吼”中逐渐缓过神来的众人,顿时面色大变,每个人都露出不置信的表情。

      北少林,南武当。这一南一北两座历史悠久的修行场,是全武林想要让自己武功更上一层楼的武者们趋之若鹜的地方。

      所谓的修行场,就是一个天下武人人人可以去修炼的地方。它们不参与江湖中的争斗,也从不将修行者收为弟子,修行者下山后的所作所为都与修行场毫无关系。不过武当自栩“人间正道”,从不收作奸犯科之徒;少林除了女子,来者不拒,纵然大凶大恶,也能入内修行,有许多被正道追杀的凶恶之徒,干脆便遁入少林躲避,如今寺中多隐居、藏匿着大凶大恶之徒,而下山后的少林修行者又多数投身□□,因此又有“正道武当”、“魔寺少林”之分,魔寺的口碑介于正邪之间。

      然而,入少林易,出少林难。

      魔寺少林的修行极其惨烈,意志力梢差的人一天都熬不住。可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三层高的藏经阁、收有天下奇兵的武库,就像一座巨大的宝藏,折磨着江湖人的好奇心和占有欲。

      进入修行场,是轻而易举的事,但要离开少林、武当的修行者,则必须打山门关,过山门关才可下山。少林的山门关叫“修罗道场”,武当的山门关是“太极道场”。

      “修罗道场”号称天下最难过的关,成千上万的少林修行者,每年能出关的不过一、两人。相比之下,“太极道场”过关容易得多,更不像修罗道场,动辙会赔上性命。

      未过“修罗道场”却想要偷偷下山的人,出不了嵩山范围便已被少林刑堂处死,因此少林寺中,好多都是须发尽白的糟老头子,在寺中苦修几十年,却无法离开少林寺。数百年来,惟有九十余年前的天下第一高手、东武武庸曾经不过“修罗道场”,破山门而出,寺中竟没有一个人拦得了他。

      因此江湖中人,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辈,几乎都选择武当修行,而胆敢上少林的,近年来已是少之又少了。

      眼前的少年烽火不过弱冠年纪,已破“修罗道场”下山,教人如何不震惊。

      “阿弥陀佛,施主年纪轻轻有此修为,真是可喜可贺,”赤石大师说道,但他的面色却十分严厉:“如此身手,却一味维护歹人,却又是为何!”

      李穷秋也抢道:“你方才在西新客栈偷听我们讲话,又先一步来到石片南街,你和姓唐的果然是一伙的!”

      烽火心中不禁苦笑,说实在的,见面之前,他根本连那姓唐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都不知道,至于“城北石”原来就是这条石片南街,更是跟着熊飞误打误撞来的。但他此刻一心要维护红衣女子安全,目光据傲地看着面前诸人,顿时生出一股想要将这些人都变做剑下亡魂的杀意来。

      感觉到对方浓烈的杀气,李穷秋不禁喝道:“擒住他!”说罢,长枪已揉上。

      十几名捕快顿时出手,他们虽是捕快打扮,但身手却远较一般捕快要高,想必便是影武堂的门人。店门外场地本不宽阔,多了这十几名帮手,顿时便将烽火重重围住。

      烽火一声冷哼,脚下一揉,攸得转身到一名捕快身旁,手掌一拍,将那捕快送上疾来的枪口。

      他原以为李穷秋必定收枪,不料李穷秋一味抢攻,长枪毫无半丝停顿,只听“啊”地一声惨叫,枪头竟从那捕快身上穿胸而过,疾刺向烽火。

      烽火没有想到他出手如此狠毒,竟不惜杀死同伴,饶是他反应奇快,向后避开,胸前衣襟仍是被枪尖划破。

      一旁的赤石大师及诸僧也是谔然,不禁念起佛号来,其他捕快更是纷纷后退。

      烽火面色一寒,只听龙吟声起,风林火山已横在胸前。冷彻心底的碧光同长枪交错而过。龙吟惊天而起,李穷秋感到一股霸道的内力自对方剑上涌来,枪头顿时被震开了,连他自己,都踉踉跄跄向后退了数步,方才站稳。

      剑出三招,三招连环,连环如电,如电过长空,旋归于黑寂。但音犹缠绵在耳,仍不置信的人,现在也不得不相信,这个不过弱冠之龄的英俊少年果真来自魔寺少林,因为他使的正是魔寺绝技“达摩三绝剑”。

      “你们上啊!”李穷秋见他出剑,顿时向周围的捕快喝道,那十几人执兵扑上前去,但见烽火剑如梦、剑如幻、剑如泡、剑如影、剑如露,剑亦如电,“叮叮叮叮”数声,已有一半的兵器被他打落,场中更是惨呼连连,血雾飞散,那十几人顿时伤的伤倒的倒,几招之内俱被烽火逼退!

      李穷秋见他勇猛无比,面色一变,口里一声呼啸,长枪吐信,又疾攻向烽火方向。

      烽火手中碧剑嗡嗡微振,幻成一条光,疾光,光影霏微,又似轮回万世,万千光华尘世眨眼闪烁而过,李穷秋但见眼前升起一朵青莲,剑光如莲花,剑尖是莲心,莲花冲天而起,刹那绽放,转瞬间,惟有剑尖一点,自陨灭的光华中破空而来!

      李穷秋见来势凶猛,竟不敢接,足下轻点,身形倒撩,凌空一个翻转,众人眼前一花,李穷秋已跃出丈许外,险险避开此招。

      李穷秋忽然觉得额头一凉,胸口一凉。额头渗出不少冷汗,而胸口竟已被划出一道血痕。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眼见烽火碧剑又攻来,一边纵身后跃,一边向赤石喊道:“大师!”

      一旁的赤石面色涨红,显然受了烽火身手所激,只见他僧衣飘飘,大袖鼓涨,已运起一身内力,伸向前方的双手更是青筋突起,给人予坚若磐石之感。十几名僧兵持棍围住烽火,等待号令,也不抢上。

      烽火面色不动,心却几乎提到了嗓子口,他知道赤石手上的“大金刚神通”极为霸道,恐怕是自己出关以来所遇到的第一个劲敌。

      只听赤石一声大喝,大袖卷起两道劲风,以雷霆万钧之势扫向烽火。烽火急忙横剑,但觉劲风扑面,脸上的皮肤顿时被掌风刺痛。赤石双掌犹如烈火,将他熊熊围住。他挺剑疾刺,赤石只是一味拍掌,眼看烽火长剑递上赤石胸膛,赤石忽然侧身避过,右手却顺着剑锋平行划来,拍上烽火肩头!

      烽火身子一矮,避了过去,但赤石双掌又已拍下,他连忙一个滚打到一旁,手中长剑却毫不滞带,回剑而出,剑芒碧若春水,正是达摩三绝剑的“千里一苇去”。他身子翻滚之时用的巧劲,却将大部分“大日如来”内力贯在剑上,剑势雄霸至极。

      莆田少林自从嵩山分裂之后,七十二绝技逐渐失传,内力虽也是“大日如来”一路,但较为祥和平稳,不如魔寺少林浑厚霸道。此刻二人均以“大日如来”御剑出掌,倒成了南北少林之拼。剑掌眼看相交,忽听有人喝道:“且住!”一条瘦小人影已跃入场中,大袖一翻,竟将这二人内力瞬间卸走。

      二人都是大惊,来者用的虽是借力卸力的巧劲,但他的内功修为显然比烽火和赤石高出许多,定睛一看,却是一个佝偻着背、七十余岁年纪、秃头无发的瘦小老人,烽火认得他正是小酒馆的店主人卢老人。诸人都是一愣,惟有赤石口中惊喝道:“碧泉师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谁也没想到离开莆田少林寺十年之久的碧泉大师,就是面前这个在莆田城中开酒馆的卢老头。

      “赤石师弟,你还是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只听这碧泉开口道。

      赤石和少林诸僧顿时面色一变,李穷秋亦是惊怒至极,喝道:“好一个莆田少林寺,果真与贼人是一伙的,难道你们就不怕开罪兵部嘛!”

      想起日间李穷秋所说的话,赤石本来惊喜交加的神情忽然涌起怒意来,他厉声喝道:“师兄,莫非你真和凶手在一起!”

      “师弟,你听我说......”碧泉急促的话音忽然被几声惨叫打断。原来李穷秋见烽火留意碧泉方向,顿时打了个眼色,几名手下又杀了上去,不料烽火出手极快,瞬间已连杀几人。他碧剑如魅,疾刺李穷秋方向。李穷秋大骇,立刻向赤石奔去,口中疾道:“救我......”但“我”字只说了一半,碧光如电般破空而过,蓬勃的血雾已从他后心爆出,他顿时倒了下去。

      烽火眼中杀气大盛,碧剑戾啸声过,打扮成捕快的影武堂众已倒下一大半,忽听有人道:“住手。”

      这一声“住手”清沉动听,丝毫没提声纵气,可众人听来都觉清清楚楚如在耳畔。

      但见店门之外,一名白衣散发、身材比一般男人还高的女子背对诸人而立,她背上交错负有两把长剑,下面的那把古色古香、黝黑拙朴,正不住发出龙吟,仿佛是被血腥气味震动了一般,微微颤动。而上面那把细长雪白,剑鞘如银,将下面的剑牢牢镇住。

      那女子往那里一立,虽未回头,却生出一股渊停岳峙的气势来。烽火和赤石大师都是心中一惊,觉得眼前人是生平未逢的高手。

      场内静了一静,此刻碧泉走到赤石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但见赤石面色几个一变,神情已转惊为喜,忽然向那女子深深一躬身,口中朗声道:“多谢散发主人出手相助!”

      别人虽不知道他在谢什么,“散发主人”这个名头,却是让人人震惊不已的。烽火更是骇然,他没有想到自己竟能在一日之内,连遇“飞鹰堡主”和“散发主人”这两个威震江湖的神秘高手。

      散发主人,常年居住于终南山巅散发居中。她是整个江湖中最难惹、也无人敢惹的女子。她来历神秘,年纪虽不大,但在江湖中辈份奇高,纵然一门之主、武林宗师,都不敢同她平辈论交。她十几岁就仗双剑驰骋江湖,武功高深莫测,嫉恶如仇、除暴安良,路遇不平拔剑相问,是白道人士眼中的女武神,□□人士眼中的女煞神,也是无数人景仰的女剑仙。

      散发主人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赤石又望向碧泉,眼中有询问之意,碧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赤石露出失望神色,随即率领弟子离开,就连地上的尸体,都被他们一并运走。

      一时间,石皮南街又恢复了平静,惟有一地血迹,触目惊心地溢在青石板路上。

      烽火驻剑呆立,却见散发主人白衣一隐,走入酒馆之内,他连忙追了进去,一进门,却见散发主人银剑在手,虽未出鞘,却是指着红衣女子的方向。

      他浑身一震,大声喝道:“你干什么!”手中风林火山已向散发主人刺去。散发主人微微一侧头,虽然只露出半张脸来,烽火却顿觉一个晴空霹雳,打在自己心头,刹那间,恍如置身云里雾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但听散发主人冷哼一声,重又回头看着红衣女子,那长毛少年忽然一闪身挡在红衣女子身前,大声道:“要杀她,先问过我再说!”

      “崔家集命案,我已查明几分,”散发主人看着他道:“你是去报仇的。”

      “不错!”长毛少年恨恨道:“五年前,我的商船本来是要同泉州商人交易的,路过兴化湾时,突然被海盗袭击。我们奋力抵抗,可是船上只有三十几人,对方却来了一百多个身怀武功的蒙面人,除了我和妹妹二人被师父藏在暗室里,其他人都被杀了。师父的尸体上至少有四十几处伤,胸前还有‘大金刚神通’的掌伤。那些海盗杀人之后将商船烧了,他们不知道还有活口,从他们大声交谈中我才知道原来是崔家集的恶人。”

      他顿了一顿,神色渐渐凄然:“那是父亲死后,我继承船长之职,第一次从西班牙出海,谁知竟会成为最后一次航行。此后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后来妹妹惨死,如果没有唐大姐收留我,只怕我也早被九州聚义的恶贼杀了。唐大姐对我恩重如山,如果你要杀她,先把我杀了吧!”

      碧泉不知何时已走到店中,此刻叹了口气道:“崔氏兄弟是我们少林俗家弟子,表面上是正当商人,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他们同时做海盗杀人越货的勾当。”

      散发主人点了点头,看着那长毛少年,忽然问道:“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长毛少年咬了咬嘴唇,止声不答。

      “你的剑法不是你师父教的吧?是不是一个容貌身材瘦骨棱棱,前额微秃,身穿白衣的中年文士?”散发主人又道。

      长毛少年碧眼之中顿时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便是不打自招了,散发主人忽然叹了口气,这一声长叹却隐隐有柔情之意,落入烽火耳中,他忽觉心中隐隐有些不悦。

      “崔家集的海盗杀人越货固然该死,但紫泥大师的事又怎么说呢?”散发主人转向红衣女子道,口气十分严厉:“何况你离开影武堂后自立杀手组织,四川金龙镖局的高燕歌、衡阳剑客柯青石、柳州剑派掌门萧曹、还有行侠仗义多年的石矶和尚,这两年死在你们手下的正道侠士及他们的弟子家人何止百数,唐明月,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加上高燕歌、柯青石,萧曹和石矶和尚都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侠客,他们在这两年被人杀死,凶手不但杀了他们本人,更将金龙镖局、柯青石的家人、柳州剑派这一个小宗门一并灭去,是几件极为残忍的悬案。此刻不但红衣女子唐明月没有答话,长毛少年也神色几变,一旁的碧泉大师更是连连摇头。

      惟有烽火,他只听得散发主人清沉动听的声音在耳畔流淌,至于说了什么,恍惚中却什么都没听清楚。

      眼看剑拔弩张,一直坐在一旁的熊飞忽然翩然挡在唐明月身前。

      “你发过誓,永不出剑杀人。”熊飞道:“我可不想你坏了誓言。”

      “行了。”散发主人看着他。二人乃是多年至交,一个眼神便已知道彼此心意。只听她摇头道:“唐明月恶贯满盈,可我就算没有立誓,也绝不会杀孕妇。”

      烽火到此时方才有些清醒,但见唐明月血红斗蓬内的红色长袍,腹部已高高隆起,竟是七、八个月左右的孕迹。

      “但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一再维护唐明月?”散发主人看着熊飞,淡淡道。

      “第一个理由其实纯属我的内疚,这件事,我也曾同你提起过。至于第二个理由......”熊飞苦笑一下,缓缓走到散发主人身边,附耳低语。烽火耳力极佳,距离虽近,却连一个字都听不见。

      忽然散发主人面色大变,那碧泉大师卢老头却不禁摇了摇头。

      “你所言是真?”散发主人一字一顿道。

      熊飞叹了口气:“我再不正经,也不会拿这种事同你开玩笑。”

      散发主人长叹一声,回剑入鞘,白衣翩翩,飘然转身出店。她同烽火擦身而过,烽火只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仿佛风中草芥、滚滚尘烟,世上的一切都融化在她那张光洁的素颜里。

      她在烽火身边略一停顿,忽然冷冷道:“你出手太狠。”

      烽火想起自己方才杀的那十几人,他做“正气居”诛恶的任务时出手从不留情,多半是因为他自幼受躲在寺中那些魔头们的言语影响大过佛经熏陶。然而此刻对上散发主人那双冰心也似的眼睛时,他心中却不知不觉涌起一股惭愧,但他愧的不是自己出手杀人,而是自己令眼前人生气,悔上心头,几乎冲口便要说“如果你不高兴,我再也不杀人了。”

      但他话在口边,散发主人的身影已不见。他急忙回头,这会天色已暗,天空和清冷的民居呈一片淡淡墨色,惟有她白衣一点,融入墨色之中。烽火望着她高挑的背影,心中滋味,恍然若失,竟涌起一股想追她而去的冲动。却听唐明月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烽火这才回过神来。

      “你有孕在身,又受了紫泥师弟一掌,还是进去休息吧。”碧泉看着她叹道。

      长毛少年扶着唐明月走进内屋,让她靠坐在草簟床上,她手中犹自牢牢抱着那杆葫芦枪头的血红长枪。烽火和熊飞二人跟了进去,烽火忽然向唐明月一头拜倒:“唐姐姐,都是我们连累了你。”

      唐明月顿时失笑道:“烽火,你这又从何说起?”

      烽火轻轻咬了咬嘴唇,斜了熊飞一眼,低声道:“若不是当年你为了救我们三人,杀了,杀了自己的父亲......你又怎么会变成影武堂的杀手呢?”

      熊飞面上顿时涌起一股愧疚之意,长叹一声。

      唐明月摇了摇头说道:“烽火,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老鬼当年对我怎么样,从小到大,只管叫我孽种贱人,整日只是虐打,就算没有你们三个,我早晚也会动手杀他。至于我拜入影武堂之事,更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人无攸。”

      烽火不禁望向熊飞道:“是你带她去的兵部?”

      熊飞摇了摇头:“不,当年我带她离开后,去了峨眉派,帮她拜入水月师太门下。本想以佛门静修减淡她弑父的心理压力,谁知三个月后她便不辞而别。”他忽然将声音放地极低:“直到兵部请老破出手缉拿叛徒,我才知道她这些年出入影武堂的事。”

      烽火心知江湖传闻中,飞鹰堡主熊飞同天下第一高手破四是至交好友,闻言也并不感到奇怪。他重又转头看向唐明月,想起这些日子来自己对她的不住寻访,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下山之后,我们三人已立誓报道你,以后就让我跟着你吧!”

      唐明月惨然一笑,口中道:“烽火,我此刻是影武堂的叛徒,若不是肚子里有了......有了孽种,散发主人也不会放过我。除了影武堂,九州聚义的人也在追捕我们,你若跟着我,只怕凶多吉少。我的人,栖玳、小信、郁真......不是死在影武堂手里,就是死在九州聚义手里,现在只剩下小莱一个。”

      她口中说着,一旁的长毛少年小莱神色已有些黯然。杀人者恒被杀,杀手无情,但他年纪尚轻,眼神几个一变,流露出的俱是悲愤伤感之意。

      “那又怎么样。”烽火反问道,他没再说下去,然而满脸都是坚决之色。天下第一大帮九州聚义,兵部影武堂,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名字听在他耳中,却似毫不在意一般。

      “星魂和小潘怎么样了?他们也离开魔寺了吗?”唐明月忽然调转话题。

      “师弟大概还在寺中吧,”烽火想起两个久未见面的好兄弟,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小潘比我早下山,似乎回了十堰,我同他一直没有会面。”

      “我也听说了,数月前‘九幽鬼王’的独子回到十堰,似乎要重振‘碧落洞’。”唐明月顿了一顿,眉头却渐渐皱起:“小潘的父亲死在九州聚义护法九煞的手上,我一直担心他,本打算赶去十堰看看。”

      她没有说下去,一旁的小莱却又露出惭愧之色,显然是他急于报仇,偷偷来到福建,若非唐明月及时赶到,他已落在莆田少林寺手中。

      “我身体本来虚弱,又受了紫泥一掌,如果不是飞鹰堡主,也不知会死在谁手里。”唐明月看了熊飞一眼,又道:“他是个好人,可惜我已不是当年的少女了......他一再帮我,甚至请来散发主人为紫泥疗伤驱除枪劲,这才化解了我和莆田少林寺的恩怨。”

      烽火方才明白此前赤石大师向散发主人言谢的原委。散发主人和飞鹰堡主本就是江湖中辈份极高的神秘高手,江湖传说散发主人精通海外医术,熊飞似又与碧泉大师深交,莆田少林寺自然会卖这个面子。

      “这么说来,碧落洞现在的主人就是当年那个姓潘的小孩子?”熊飞古铜的脸庞忽然变色,对唐明月说道:“这些日子,你都在福建,大概不知道,碧落洞已发生了变故。”

      唐明月和烽火闻言顿时一怔。熊飞叹道:“自从十一年前‘九幽鬼王’潘洞箫被龙三少所杀后,碧落洞早就投靠了九州聚义,我也听说过鬼王独子回十堰召集旧部之事,但就在数日前,他带领旧部发难,但随即就被大败。”

      烽火此刻面色已是大变,急道:“那他人怎么样!”

      “听说他只身逃了出来,”熊飞说道:“据我不久前自西新客栈得到的消息,九州聚义骤雨堂的人一路南追到长江附近。”

      飞鹰堡主自然是西新客栈榜上有名之人,却见话音刚落,烽火已掠向门外。

      “且住,”熊飞身形一晃,挡在他面前:“骤雨堂虽只在九州聚义九分堂排名第六,但堂主旧氏兄弟俩身手不弱,此次更是倾堂出动,你孤身一人,想要去救他吗?”

      “他是我兄弟!”烽火大声道。

      “你用我的飞鹰令,可在沿途西新客栈换得最好的快马。”熊飞摸出一面似金非金的令牌,烽火接了,回头对唐明月道:“唐大姐,你等着,我带他一起回来见你。”

      “等等,”熊飞又是一声喝道:“他若要取水路离开九州聚义的势力范围,必定会逃到黄石,福建山势险峻,就算用西新客栈最急的好马,日夜兼程,至少也要六、七天才能抵达黄石。而唐明月和小莱行藏已露,不日又会有影武堂及九州聚义的高手赶到,不应在福建久留。”

      此言甚是在理,烽火和唐明月都是一怔。烽火望着她,忽道:“唐大姐,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为什么叫你明月吗?”

      唐明月愣了一愣,随即说道:“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话一出口,她同熊飞不禁都“嗯”了一声,心中顿时明白烽火用意。

      须知此刻武林中的帮会,多如过江之鲫。昔年以长江为界,北武林的统治者是天下第一大帮九州聚义,江南则是天下第一高手破四创建的杀手山庄。

      不过自从破四解散杀手山庄,率旧部迁入京城,江南武林势力顿时有些悬空。

      此刻江南之首,乃是武林第一世家、金陵夏侯世家。不过夏侯世家虽有江南十大剑庄支持,但其声势远远比不上当年的杀手山庄,因此南方的帮会活动异常活跃,谁都想一举占下江南这富裕的鱼米之地。

      自杀手山庄解散后,九州聚义一直想染指江南,如今湖北、安徽、江苏境内,凡长江以北,都已逐渐落入九州聚义控制之中。

      但濒临长江、与金陵一江之隔的扬州城,地理位置在南北险要,城中惟有一个帮会“平山堂”。平山堂成立数十年,曾吞并扬州城中其他大大小小的帮派、一举消灭十大剑庄之一广陵剑庄,统领扬州城黑白两道。平山堂的几位堂主身手颇高,同夏候世家争斗数年,声势却节节上升。

      九州聚义虽然虎视扬州已久,但扬州若陷,夏候世家也唇亡齿寒,因此江南一面,虽然自有纷争,倒也一致联合对抗九州聚义,九州聚义势力虽大,这几年却一直没夺下扬州城。若唐明月避入扬州城内,虽然摆脱不了影武堂,至少能够暂时去除九州聚义的追捕。

      “不错,”烽火颔首道:“那就一个月后,我们扬州见!”

      这次熊飞未再阻拦,烽火掠出门去。他对城中并不熟悉,只是沿着河道疾行,要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出城外。他一阵提足狂奔,忽然脚下一缓,浑身都似凝固住了。

      民宅寂寂,天边眉月如勾,岸边人家挂在窗外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雾入寒夜,灯笼暗红的微光宛如两滴凝固在黑暗中的鲜血,强烈的不真实感漫上烽火心头,尤其当看见不远处一座桥头,一个身材高挑、白衣大袖、如水青丝一泻直至腰际的女子正背对凝立,更让他觉得自己已入了魇境。

      风寒料峭,冬末的夜晚宛如杀气般森冷。散发主人的白袍也不知是什么材料缝制的,又轻又软,仿佛一团薄雾,将她高挑苗条的身材轻轻笼住。烽火屏住呼吸,轻轻走近石桥,忽然她一回头,一张从容可亲的脸庞骤然落入烽火眼中。

      烽火一颗心狂跳,脑中不禁想起从前读过的一句词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烽火自幼生长在寺中,又受佛经熏陶,对女色看得极淡。他生得十分英俊,游历江湖这几个月来,倒也遇见不少对他有好感的女子,他却毫不为之所动。

      可是面前的女子,却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震惊,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脸如火烤,仿佛自己等待一生的,便是这张可亲的素颜。

      她虽非倾国倾城,但整个人高贵、儒雅、懒散,却又充满了魄力和傲气。既有长姐般成熟可亲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又有高高在上的威严感、叫人心生敬畏,几乎想要拜倒一般。

      散发主人见烽火红着脸、呆呆看着自己,心中不觉有些暗暗奇怪。她自正气居听到巴凤舞同烽火对话之后,对他的剑颇为留意。今日见到这少年出手无情,她平生最恨滥杀之人,本想教训他一下,然而这英俊少年眼中的柔情,却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烽火默默走到她身边。他早已忘记身上的伤痕,鬓边血迹已凝固,在苍白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突兀。面前的散发主人,她散落在风中的发那么长,乌黑柔顺,仿佛有单独的生命,有时会垂到她雪白面颊上一绺,烽火必须抓住自己的双手才能控制住不让它们伸向她的发丝。鼻端涌来一股淡淡清香,似乎是从她的长发上传来的。他心神一阵恍惚,顿时产生了一种忍不住想将自己一生都诉说给这个女子听的冲动。

      终于他开口说道:“唐明月是我的结义大姐。”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冲口而出的是这句话。他知道散发主人恼恨唐明月行凶杀人,但他并不想撇清与唐明月的关系,而是静静诉说:“同她结义的那年,我十岁。我还有三个兄弟,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另一个当时还在襁褓之中,不知此事。唐大姐救过我们的命。”

      散发主人淡淡“嗯”了一声,问道:“你打算追随她吗?”

      “是,”烽火心头一热:“她当年是为了救我和星魂、小潘三个,才会误杀自己的父亲。我们三人早已立誓要报答她。”

      “知恩图报固然好,但她自立杀手组织,作恶多端,”散发主人看着他的眼神渐渐有些严厉:“你若是跟着她,只会误入歧途。”

      “何谓正道,何谓歧途,”烽火忽然大声道:“人在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我不想做什么侠客,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

      散发主人看着他良久,眼神忽然温柔起来,只听她长叹一声道:“人在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我的手上又何尝没有沾满血腥。”

      烽火闻言一怔,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柔情,脱口道:“如果你不高兴,我再也不杀人了。”这句话在酒馆门前,他已想向她说,此刻终于讲出了口。

      散发主人却连连摇头:“没可能的,你面带修罗之相,戾气外露,武功又不错......还有你的剑......”

      白衣一动,她还未说完,竟已拂袖离去。

      烽火胸中涌起一股悲凉之意,心知自己宁愿追随唐明月,可能已经惹恼了散发主人,心头顿觉隐隐刺痛。但他随即想起潘孤城正在被人追杀的事,当下一跺脚,重又提足奔去。

      他走的,正是同散发主人完全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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