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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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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在福州西南处,泉州北部。这一个不大的福建县城,这些天因为“长毛行凶案”和“紫泥大师重伤案”,城中多了很多江湖人士,顿时热闹起来。
烽火自在石亭中听见那四人的对话后,一路南下,莆田城门口有不少捕快和僧兵盘查江湖中人,但因烽火身怀“正气居”的“诛恶令”,很顺利就进入城内。他匆匆离开“正气居”,一时也忘记将诛恶令交还,入城后他随手便将正气老人的诛恶令扔进了河里。
此刻他坐在客栈之中。在江湖上,如果要探听消息,最好的去处就是茶肆客栈,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烽火这样沉默寡言,总有些爱逞口舌之快的人,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炫扬自己的“广记博闻”。
尤其这是一间“西新客栈”。
江湖中一共有一百零八家西新客栈。
西新客栈又名“武林驿”,存在已有近两百年。这一代的总掌柜林紫雾外号“金榜”,但他不是朝廷的金榜,他所评点的都是江湖之事,题名的都是武林中人。
西新客栈以公正博闻称著,通晓武林风云逸事,他们的联络网遍布全国,消息最新最快也最准确,他们的消息都是有价的,但西新客栈的消息并不是有钱就可以买的,每年元月十五日元宵节那天,西新客栈在无锡东林和京城南门的两间总栈都会张贴出上一年的“侠客榜”,“兵器榜”,“天下帮会榜”,“天下杀手榜”等数张武林榜,只有榜上有名的人才是他们的顾客。
武林榜由一百零八位紫衣掌柜提名,再由总掌柜林紫雾最后选出,一槌定音,“金榜题名”,江湖中几乎无人不服。
此刻西新客栈大堂中,二十来张桌子都被形形色色的茶客坐满,看他们的装束打扮,倒有大半是江湖人士。嘈杂在耳的俱是这些天来江湖上的大小见闻,其中人们谈论最热烈的,正是那两件莆田城的大案。通过他们的交谈,烽火已经知道了两件案子的来龙去脉。
事情的起因是在半个月前,一名长毛突入崔家集,杀死了崔家集帮主崔原古,重伤崔原古之弟崔子斑,同时杀崔家集二十五人、伤三十三人,随后逃逸。
崔家集不是一个村庄,而是莆田城中最大的帮派,就是在福建也赫赫有名。崔家集做的生意,是从附近沿海城县村庄向内地输送货物,因为崔原古善于巴结闽浙总督周永承,崔家集的生意越做越大。此外崔原古、崔子斑兄弟二人又是莆田少林寺的俗家弟子,黑白两道都卖几分面子给他们。
东南沿海除了盐务,也同扶桑及西洋等地的商旅做买卖,附近地区时常能见到外国人,百姓将他们称为“长毛”。
至于这名行凶的长毛,似乎并非商船上的水手。据目击者说,那个长毛年纪很轻,身材不像其他长毛那样高大,反而十分瘦小,金发碧眼,倒像是个男装美女一般。他使的虽然是细长的西洋剑,剑法却又似中原剑法,武功很高。崔氏兄弟身手不弱,数招之内竟一死一伤在他剑下,不过长毛少年的臂上也挂了些彩,他行凶之后虽马上逃逸,但崔家集在莆田城中势力极大,立刻就关闭了城门。他容貌十分惹眼,不几日,有人在城中一条暗巷看见他出入,此时崔原古的死讯已传到了莆田少林寺,由于崔氏兄弟是莆田少林寺的俗家弟子,莆田少林寺的方丈拂羽大师便派罗汉堂首座、也是崔氏兄弟的师父紫泥大师下山缉拿凶手。
紫泥大师一行人在城南平武街堵住那行凶长毛,紫泥大师身为莆田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是江湖中一流的好手,那长毛与他交手不敌,眼看便能擒凶,一名女子突然杀出,一枪挑中紫泥大师面门,紫泥大师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听说莆田少林寺达摩堂的首座赤石大师和般若堂首座黄松大师都入城了,”一名背负长刀、身材膘悍的汉子说道:“每处城门都有十八名少林寺僧兵看守,正在武夷山一带的江湖侠士也来了不少,想必是要来个瓮中捉鳖。”
他一口福州口音,声音十分响亮,引得邻桌人都向他看去,与他同桌的一名浓眉赤面,腰悬长剑的男子亦大声附和道:“不错,紫泥大师素有侠名,福建谁人不知,却遭此人毒手,光想都觉得义愤填膺!”
“那么虎威镖局的‘刀剑无眼’二位是来助拳的?”有人插口道。
二人见有人认得自己名号,不觉得意,这二人是福州虎威镖局的镖头,使刀的叫鲁阳,使剑的叫何荣,合称“刀剑无眼”,在福建也有些小名气。但听鲁阳说道:“不敢不敢,莆田少林寺威震天下,哪里轮得到我们兄弟出手,不过若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们兄弟俩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插口那人立刻接嘴道:“我看是用不着二位了,因为福建一第名捕李穷秋已经到了莆田城。”
此言一出,诸人都朝他看去,见他身材瘦小、一脸黄须,腰上挂了一长一短双刀,便有人认出他来,讥讽道:“‘乾坤刀’辛乐毅什么时候也成了官府的人?”
鲁阳更是露出厌恶不屑的神情,大声哼道:“影武堂的走狗,也配称什么名捕!”
原来那“福建第一名捕”李穷秋是也是影武堂出身,后来过了影武堂大试,做了闽浙总督周永承的护卫,乃是名份上的捕头。他在福州帮周永承做过不少令百姓怨声载道的事,“刀剑无眼”二人来自福州,对他尤其憎恶。
“乾坤刀”辛乐毅见周围的人对自己露出蔑视目光,顿觉尴尬,口中争辩道:“官兵缉凶,本就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何荣冷笑一声,说道:“官府很少插手江湖中的命案,若是没有好处,李穷秋那狗官又怎么会大老远赶来?”
邻桌一名额冠束发年轻人顿时插口道:“不知诸位可有听过一个奇怪的传闻?”
“可是说那行凶女子同兵部影武堂有关的传闻?”又有人急急问道。
众人闻言顿时七嘴八舌起来,烽火心中一动,凝声细听,却又听不出个端倪。
辛乐毅点头道:“据说她就是两年来影武堂竭力追捕的叛徒,影武堂门下早就入了城,据说李穷秋就是为此而来的。”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何荣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辛乐毅得意地拈了拈黄须:“莆田城中自有我的兄弟,有人看见,李穷秋入城之后便带领一群捕快打扮的人投宿在这间西新客栈中。”
诸人顿时收声,他们没想到影武堂的人就住在西新客栈,所有人都不住张望,似乎惟恐影武堂的杀手就坐在自己附近。只听一名年轻人低声道:“刚才我去后院如厕,倒是看见赤石大师带了两名僧人进了天字二号房。”
众人不禁向说话的人看去,却见一直站在柜台后的掌柜,不知何时已翩然而来,右手托着一叠粗瓷茶杯,左手中提着一盏锃亮的紫铜茶壶,壶身极大,怕有二、三十斤水,壶口十分细长。他打了个哈哈道:“各位请喝茶,怠慢之处,还请包含。”
说罢,右手一扬,一叠茶杯脱手飞出,几旋几转,刚才说话的几个人面前每人一个,动作神速利落,再看他提壶的手臂一抖,人在数米之外,诸人但见一条银龙般的水注盘旋而过,热气腾腾,只片刻功夫,不止他飞出的几个杯中已点上茶水,就连其他几张桌上原有的数十个茶杯都已添过了热水。
那原有的杯中各人喝过的茶水深浅不一,此刻细看之下,每个杯中热水刚好添到杯口,竟然没有一滴漏在桌面上。
原来西新客栈的规矩,不管客人来自黑白两道,正被通缉,或是被人追杀,只要住进客栈,就绝对安全。客栈之中不允许打斗,谁敢在这里寻仇闹事,便是与客栈为敌。且不说客栈中的紫衣掌柜个个是高手,就连伙计,在江湖中也是一、二流的好手。再者若有人犯了西新客栈的大忌,客栈只需将他的名字列入黑榜,便叫此人从此无法立足在江湖之上。
想来那掌柜露了这一手高明功夫,诸人心中却知那是提醒他们不要多事。那出声的年轻人连忙一口吞下热茶,其余众人也不再言语,默默喝起茶来。
烽火缓缓拈起面前热气蒸蒸的茶杯,他早就听说过西新客栈这一百零八位紫衣掌柜都是下九流出身,眼前这位五十余岁模样、身材干瘦的掌柜姓黄,自十一岁起就是客栈里跑堂的堂倌,这一手隔空倒水虽是熟能生巧的功夫,但其中所包含的内力却是十分惊人,稍一掌握不好,水注的冲力就会把茶杯震破。他嘴角微微一动,也没喝茶水,而是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拍在桌子上,起身离开了西新客栈。
西新客栈周围一带都是店铺,原本是莆田城中最热闹的地方,然而因为出了这两件案子,行人少了很多。站在客栈门口,远远可以看见几名青衣僧人在街头说话,而另一条街巷尽头,却走来了几名捕快。
烽火绕着西新客栈高耸的青墙慢慢往小巷中走去,忽然一个“雨燕掠波”,葛色身影闪上墙头,瞬间投入后院中。
每一间西新客栈的格局都是相仿的,最前面是一栋两层高的主楼,楼下是吃饭的大堂、厨房,楼上是掌柜和伙计的住处、帐房,地下另有储酒的酒窖。主楼后面是一个大天井,天井三面都是一层高的客房,约有二十间,左右两边各留出一扇门,通往后院,后院比较宽敞,备有马厩,也是给镖车停放的地方。
一般像莆田这种小城中的西新客栈,就只有这两进。如果是无锡、京城及江南一带的大客栈,规模至少比这里大上四、五倍,无锡的总栈连主楼带客房甚至都是三层高的建筑,同时可容纳上千名住客。
正因为基本格局相仿,所以烽火心里自然知道天字二号房的位置。他足下轻点,几下起落,人已跃到最北端那间客房的屋顶之上。
此刻距离傍晚还有大半个时辰,天色仍然明亮,自然不可能上房揭瓦,只见烽火足下一勾,一个“倒卷帘”,人已无声无息挂在檐下,目光恰能从天字二号房格子窗向上微微打开的一条细缝处,看入屋内。
天字二号房内,此刻一共有八个人。
正中间一张太师椅,椅背铺着厚厚的皮裘,上面坐着一个锦衣华服、手握长枪的青年,约二十七、八岁年纪,侧面鼻子高挺,容貌俊秀。他身边左侧和身后各站了一个捕快打扮、腰挎长刀的男子。
他对面一张简陋的木椅上坐了一个僧人,约五十上下年纪,侧脸棱角铮铮,面色赤红,身材魁梧,一身黄布僧衣,披着黑色袈裟,呼吸间听得出内力颇为淳厚,大约便是莆田少林寺达摩堂的首座赤石大师。赤石身后另站了两个青衣武僧,都拿着齐眉棍。
屋角另有两个人,烽火看不见他们,只能从呼吸辨别,是两名身上负伤的武人。
正当烽火凝神留意屋内情景时,忽觉鬓边一热,转眼一看,顿时心中骇惊!只见一名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不知何时已在他身侧,而且使的也是“倒卷帘”,壮健的身材轻盈如风中一叶。
烽火方才使的乃是奘大寺独门轻功“断肠行”,奘大寺外号“偷吃完了,脚底抹油”,是五十多年前江湖上恶名昭著的采花淫贼,不知有多少正道人士想将他除之而后快,他却能在丐帮、华山派、青龙门二十余名顶尖高手的追捕下突围,逃上少林魔寺,靠的就是这手天下无双的轻身功夫。烽火使出“断肠行”,屋内人无一惊动,但这名中年汉子分明晚他一步到来,他却丝毫不觉,可见此人身法何等诡异。
那中年汉子见烽火看着自己,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只见他一袭藏青布袄,看上去三十五、六年纪,圆圆面孔,古铜色皮肤,红光满面,眉毛极粗极浓,直鼻,朗目,下颔长了一圈青色的胡渣,模样粗犷不羁,气质却十分懒散,一笑之下,豪气非凡,令人说不出地好感。
烽火只道是影武堂的人或西新客栈的高手,正准备发难,却见那中年汉子打了个手势,意下竟也是来偷听的。
烽火只觉此人颇为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不知为什么,心中不知不觉竟涌起一股强烈的信赖感。但见他同自己一样是来偷听的,不再多想,目光落回室内,不过全身也都在戒备。
却听锦衣青年和赤石二人似正争论,语声渐高,那赤石满面怒气,冷冷道:“李施主言下,似乎觉得莆田少林寺拿不下那个行凶女子?”
此言一出,烽火心中顿时知道,那锦衣青年便是“福建第一名捕”李穷秋了。
李穷秋沉声道:“不敢,只不过姓唐的武功极高,而且诡计多端,若能合贵寺与我带来的十几名高手之力,方才是稳中无失的计策。”
赤石又是一声冷哼,对李穷秋极为不满。闽浙总督周永承是奸臣隋栖珠的“门生”,李穷秋在他手下做过不少民怨之事,以莆田少林寺名门正派之身,自然不屑同他联手。
“总之缉拿伤了紫泥师弟的凶手一事,莆田少林寺自有分寸,不劳李施主费心。”赤石说罢,拂袖便要离去。窗外的烽火神色一动,正要翻身上屋顶,却听李穷秋又道:“大师可能不知道姓唐的叛徒有多狡猾,就连破四都曾让她在手下逃出生天。”
赤石大师听见“破四”的名头,顿时停步,耸然动容。窗外的烽火心中也是暗暗惊叹。
“破阵枪”破四出身兵部,乃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连他都未能将那唐姓女子缉获,可见那女子身手计谋如何惊人。
赤石转念一想,影武堂想要除去叛徒,又何必请他前来商谈,其中必有缘故,于是他沉吟道:“李施主的人入城已有七日,可曾发现那名女子的行藏?”
李穷秋微微一笑道:“这正是我派人请大师前来的目的,我的属下在三天前就已发现了姓唐的,问题是,她却和一位贵寺的高手在一起,那位大师对她颇为维护。”
赤石闻言,顿时怒喝道:“什么高手?什么大师?莫非你们怀疑我们少林寺内外勾结,自己设计害了自己的同门不成!”
李穷秋摇了摇头,又笑道:“不敢,所以我心中疑惑,不敢冒然动手,特请大师前来,问个清楚。”
赤石哼了一声,心中却有些明白。他知道李穷秋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想必是他的手下曾吃了苦头,此刻邀少林寺同去缉凶,却是想把这笔帐算在少林寺的头上。但他确也生疑,心想莫不是黄松先一步发现了凶手的踪迹,但以黄松个性最烈,又怎么可能维护打伤紫泥的人。
李穷秋见他久久不语,终于开口释疑道:“那位高手,正是贵寺的碧泉大师!”
赤石听他一说,顿时如闻霹雳,失声道:“碧泉师兄?这怎么可能!”
不止屋内众僧面色大变,就连屋外的烽火都暗暗称奇。他对莆田少林寺所知颇多,那碧泉大师与拂羽、紫泥、黄松、赤石同辈,原是戒律院主持,双手“大金刚神通”已趋化境,不过他数年前遇见一件大失意事,离寺云游,此后江湖上再无甚音讯。
烽火又向身边那中年汉子瞥去,但见他偷听听地神色如常,毫不为言语所动。
“碧泉师兄离寺已有十年,李施主莫要胡言!”赤石此刻面色已红得发紫,神色也极为激动。
李穷秋面上微露得色,但听他道:“我哪敢在少林高僧面前打诳,只是那人身材相貌都颇似碧泉大师,更用‘大金刚神通’退走两名影武堂高手。”
赤石顿向屋角望去,烽火心知屋中看不见的那两个受伤武人就是李穷秋言下被碧泉打伤的影武堂高手。
“不错,入屋之时我听见他们的呼吸,就觉得奇怪,”赤石的面色渐渐平静下来,但语气仍掩盖不住心中激动:“他们确是被‘大金刚神通’所伤。那碧泉师兄现在又在哪里?”
李穷秋微微压低声音,沉声道:“他同那名行凶女子,现在就在城北石......”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忽然响起“咕咕”两声。
室内之人顿时面色大变,李穷秋和赤石几乎是同时喝道:“什么人!”
烽火也是心中惊愕,转头看身边那中年汉子,声音正是他发出来的。却见他一脸尴尬,口中低声苦笑道:“不好意思,我的肚子又不听话了。”
话未说完,“噼啪”一声,李穷秋已劈手推开窗户。
中年汉子身法奇快,他本是倒挂在屋檐之下,此刻足勾一点,整个人向后在半空中连翻三个筋斗,竟远远飘落墙外。他身材健壮,轻身功夫却如四两棉花,轻灵至极,这一手骇人的不借力空中连翻,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倒似是被风卷走的柳絮一般。
烽火同时翻身上屋顶,脚下一点,提气向墙外纵去,用的却是少林魔寺独门“般若法身”,一招“孤骛落日”,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人已落在墙头之外。他投入巷中,却见那中年汉子向他连连招手道:“风紧,扯乎!”
这一句江湖切口,在那汉子口中嚷出,颇有些滑稽好笑,大约是因那汉子面带嬉笑之色,神情中哪有半分偷听被人发现的紧张窘迫。烽火却觉身后真的风声一紧,回头一看,李穷秋已追出墙来。再看前面那中年汉子身影如幻,几下便跃到巷口,烽火追他而去,脚下“断肠行”不停。二人并肩而跑,那中年汉子圆眼微眯,却似在打量烽火的轻功一般。
烽火见他悠闲自得模样,轻功极高,如走路散步一般,显然未尽全力,心中顿时有些佩服。
他们一路跑过长街,街上本就多捕快、少林僧人,有认得李穷秋的,此刻见这几人施展轻功前后追逃,顿时一并涌来。烽火跟着那中年汉子,一顿乱跑之后,竟来到一处死巷。三面都是高耸的围墙,墙内原是当地一名富商的居所,围墙修得固若金汤,比寻常围墙高出两倍,防的正是宵小之流。眼看追兵跟至,那汉子低声问道:“你会‘断肠行’,可曾学过‘鹤冲天’?”
烽火点了点头。那汉子道一声“好”,忽然整个人拔地而起,人到空中,忽然脚下蹬云踏风,竟似在走无形阶梯一般,轻飘飘落入高墙之内。
“武当梯云纵。”烽火心中暗道,随即他一个点地,如白鹤冲上云霄,他这一下“鹤冲天”靠的是爆发力,持续时间十分短暂,更不能做到如那汉子使的“梯云纵”凌空走路。但在这一瞬间冲入高墙,却已足够。
李穷秋眼见二人施展这一手骇人轻功,顿时色变。再看围墙高耸,自认无法跃上,惟有狠狠跺脚,率众离开。
他走后不久,烽火与那中年汉子从假山后面转了出来。忽听又是“咕咕”二声从那汉子腹中传出,那人涨红了脸,苦笑道:“不得了,酒虫子又来做怪了。”
烽火原先只道他是腹饥,谁知竟是酒瘾发作,顿感大奇。那汉子转身就往北边跑去,烽火心念一动,跟了上去,却见他出了这户豪宅之后,穿街走巷,一路北行,似对这一带极为熟悉,不一会,便来到一条小巷中。
曲折的小巷直通一座过河石桥,过了石桥,对岸是一片低矮的民宅。四周寂寂无声,民宅十分破败,墙壁欺黑,好些门窗屋顶都已损毁,似乎曾经过大火,已无人居住的样子。惟有其中一间屋子半敞着门,门口挂了两盏被烟熏得发黄的灯笼。中年汉子推门便入,烽火跟进去一看,竟是一间又旧又破,低矮阴暗的小饭店,也不知为何开在这种冷清的无人街上。
“卢老头,快快给我拿两坛子‘虫儿烧’来!”那汉子还未入座,口中已大喊起来。
店老板连忙抱了两个酒坛,应声而出,只见他佝偻着背,七十余岁年纪,秃头无发,身材十分瘦小,然而他走路之时,下盘沉稳,每一步都恍如扎地一般,竟是怀有上乘内功模样,烽火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那两个酒坛十分肮脏,坛身上都是泥。中年汉子也不管,劈手就夺过一坛,“唰”地撕开纸封,仰头便往口中倒落。
烽火闻到一股馥郁的辣香,他虽不喝酒,却也知道这必是一种极烈的酒。但见那汉子连气都不换一口,眼睛也不眨一下,“咕咚”“咕咚”源源不绝地将酒倾倒入喉,如此牛饮鲸吞,烽火还是第一次看见。但那叫卢老头的店老板却似早已见怪不怪般,摇了摇头,蹒跚着向里屋走去。
烽火忽然心中一动,拦住他问道:“老丈,城北石,在哪?”
卢老头眯了眯眼睛,喃喃道:“城北石?那可说不清咧,这里就是城北,有石头巷、石香桥、石右门街、石头娘娘庙、石青铺子、石达官人里......莆田城北到处都有‘石’字,就连我这间破酒馆这,也叫石片南街,门口就是石花桥。”
烽火闻言不禁有些傻眼,加上卢老头说话时福建口音甚重,他听得也不甚明白,却见身边的中年汉子转眼便喝空一坛,将空坛子往桌上一放,长长吐了口气,向烽火笑笑道:“酒虫子作怪的滋味可真不好受,这‘虫儿烧’,烧的就是酒虫子。非得喝它两坛不能过瘾。”劈手又拍开一坛纸封:“你喝不喝?”
烽火摇了摇头,那中年汉子顿时瞪圆了眼,仿佛看见怪物一般,半晌,又惋惜地摇了摇头,抱着酒坛,一仰脖子,哗啦哗啦往喉中灌去。
这中年汉子性格豪爽、交游广阔,路边遇见三教九流的人都能拉来一起喝酒。但烽火心中,此刻何止上百个疑问,这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去客栈偷听?同时他也在问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一个陌生人来到这陌生小酒馆。
只听他“咕咚”“咕咚”一阵牛饮,一口气又喝空了第二坛酒,这才将酒坛放下,意犹未尽道:“好酒!”
烽火正要出言相问,却见那汉子不住打量自己背上的长剑,忽然开口道:“好剑,能不能借给我看看?”
烽火没有料到他一开口,竟会问自己借剑,不由一阵错愕。剑客把自己的爱剑看得比性命还重,向素不相识的人借剑来看算得上一条大忌,何况面前之人也不知是敌是友,他一怔之下,心中略略淡去的戒备顿时涌出,双目冷冷看着那中年汉子,一语不发,却有剑拔弩张之意。
中年汉子见状随即省悟,只见他咧嘴一笑,伸手摸了摸发亮的脑门,呵道:“我这人比较随便,一时也忘了江湖规矩。我姓熊,名飞。”
烽火浑身一抖,虽然他竭力控制自己的神情,可这中年汉子的名字却让他素来冷静的头脑一片轰鸣。他震惊的,不但是“熊飞”这一个武林中如雷贯耳的名字,更有童年时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望着熊飞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古铜色脸庞,烽火不由脱口道:“是你!”
“不错,是我。”熊飞冲着他挤了挤眼睛,面上忽又涌现出沧桑的神色,长叹一声道:“你就是那个大脑袋白皮肤的孩子吧?一晃都快十年了,当年的娃娃都长这么大了,我也老了。”
“她在哪里!”烽火大声道,他一阵激动,搁在桌上的右手不禁有些微微颤抖。
“你的剑叫‘风林火山’。”熊飞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顾左右言他,目光凝视烽火背上那一口碧绿的长剑,口中道:“西新客栈‘兵器榜’上,多年来风林火山始终名列第二。只不过自从它被震断之后,连西新客栈都以为这口绝世凶兵已毁在魔寺。没想到多年之后,它又重现江湖......你知道‘风林火山’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疾如风,静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烽火道:“我不知道什么凶兵,这把剑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你取的名字?有意思,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熊飞连呼三声“有意思”,甚至连粗话都带了出来,只见他又摸了摸脑门:“我就知道净善大师爱剑如命,怎么舍得把这把剑毁掉。你不信我的话?我问你,寺中可还有一把‘寒星冷月’?”
烽火心中惊疑,“寒星冷月”是他师弟星魂的佩剑,不过“风林火山”和“寒星冷月”是没有纂名的无鞘长剑,二人入武库时,也是误打误撞选得,之后一齐给剑取的名字,也不知熊飞是如何知道的。
熊飞观他神色,已知自己一语说中,不禁呵呵笑道:“风林火山确实有‘疾如风,静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的意思,可阴少波那大老粗懂个屁孙子兵法,据说他当年住在火山边,就给自己的剑取名叫‘火山’,后来遇见一个叫风林的女子,就成了‘风林火山’。一把绝世名剑,却是这么个来历,说给别人听别人也不会相信。”
烽火听他言语中说起阴少波来,不禁有些疑惑。
阴少波之名见于飞鹰堡首代堡主编写的“武林志”,关于他的故事江湖中颇多流传。阴少波乃是两百年前武林中一个绝世魔头,与结义兄弟轩辕丑二人,杀戮江湖,战无不胜。当时的武林高手联合起来,也不能将他们打败。最后却是二人自己反目成仇,在少室山上斗了数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两个天下无敌的魔头,居然两败俱伤,断气在少室后山上。
虽然飞鹰堡的“武林志”从不言虚,但时隔百年,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烽火生长在少林,从小就听说过这二人的故事,少室山中甚至还有“伏魔冢”,至于黄土之下,是不是当年这两个魔头的尸骸,他童年之时,甚至为此同星魂、潘孤城一起偷偷挖过,后来被寺中长老发现,关了整整一个月的黑屋。
但阴少波的佩剑名为“风林火山”,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禁脱口问道:“那轩辕丑的剑叫‘寒星冷月’?”
“非也,非也,”熊飞摇头道:“轩辕丑用的是勾。不过‘寒星冷月’来历更奇,以后有机会见到再告诉你。你若信得过我,就把剑给我看看,是不是当年那把‘风林火山’。”
烽火没再说话,忽然左手一拔,已将长剑抽了出来,剑尖朝着自己,反手递到熊飞面前。
他如此信任熊飞,一半是因为童年时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另一半则是他心中肯定,名动天下的大侠飞鹰堡主,不会对自己这个无名有卒有什么歹意。
熊飞便是本代的飞鹰堡主。
飞鹰堡行藏神秘,没有人知道它的位置在哪里。历任堡主都以写“武林志”为己任。熊飞曾在武当修行十年,内功炉火纯青、无人能及,剑法高深莫测,已趋化境。然而熊飞为人淡泊功利,从不争天下排名;载酒江湖,做的都是侠义之事。他交游广阔,下至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上至江湖女剑仙散发主人、天下第一高手破四,还有昔日杀手山庄军师瑜无瑕,都是他的生死至交。
室内光线幽暗,熊飞将“风林火山”捧在手里,细细一看,只见是一把通体荧碧、翡翠也似的剑,剑身修长,约三尺两寸,极薄,绿得几乎透明,却散发着森森寒意,仿佛有无数冤魂缠绕剑上,油油绿光,此刻看来犹如地狱鬼眼一般。
“鞘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鞘。”烽火说道。
“没有鞘?”熊飞猛一抬头,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口中不住道:“这样一把好剑,居然没有鞘?你舍得让它风吹雨打?真是暴殄天物......对了,几年前我在大散关认识一个铁匠,手工精美价格公道,不如介绍你去找他......唉不过就算清溪妖道复生,也不一定能再给‘风林火山’佩上鞘......”
烽火听他东扯西扯也不知道在扯些什么,但见熊飞终于心满意足地把“风林火山”看了个够,恋恋不舍地交还给烽火。
就在他伸手接剑的一瞬间,剑尖已递上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