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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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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在末,福建却已袭来早早春意。
武夷山隐屏峰,草木初荣。
小院东接三间茅舍,北通五间木屋,整座精巧的院舍坐落在隐屏峰山腰之间。令人惊叹的是,小院南背隐屏山壁,西边却正对幽谷,一道垂瀑如白虹挂落,白衣女子所坐处的一张石桌、三个石墩恰恰临于渊壑之旁,逆鳞飞瀑,飞雪散珠,激起的濡沫如烟雨般迷散在小院之中。
那白衣女子临瀑而坐,古怪的是,瀑布溅落的水花还未近她身侧,就在瞬间化做蒸蒸水气,她身上的白衣没有片襟濡湿,就连手中的诗卷也干燥完好。
山风横过,翠浪起伏,小院之中飞瀑隆隆,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然而透过轰鸣的水声,她不但能听见山中清越的鸟鸣,甚至还听得见东边三间茅舍、“弹铗轩”里一老一少的谈话声。
“弹铗轩”是三间茅舍中最小的一间。屋内摆设极为简单,仅有一桌、一椅、一几,墙头挂了一张草书,一旁有扇小小的竹门。木桌上摆着两本两尺来长、一尺半宽,厚厚的卷宗。桌后的竹椅坐着一个布衣老人,老人的手里握了一支竹管狼毫。屋角的竹几上摆着一盆清艳绮丽、却叫不上名字的红花。墙头的草书写得并不怎么好,但豪气干云透纸而书,两个大大的“正气”,令人一看之下,心中顿时凛然。
这已经是烽火第四次走进这间“弹铗轩”了,但每当他看见老人背后那幅“正气”书,心里就会不知不觉涌起一股震慑之意,仿佛那两个不是字,而是一双高悬的刀剑,随时随地都会飞下墙头,取人首级于无形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这样的想法令他觉得有些小小的烦躁,不过他还是凝神细听,将老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底。
只听那老人淡淡道:“这是你第四次来我这里,以后你就不必再来了。”他的声音并不太响,也不像一般老人那样虚弱,但言中自有一股摄服人心的威霸之气。
烽火仔细地看着他。眼前的老人确实是一个很老的老人,至少也有八十出头,也许年过一百也说不定。一身破布衣,头发尽白,脸庞皱成一团,如干核桃般,颚下连腮长了一大把蓬勃的白须,又硬又卷,几乎埋住了他半张脸。虽然坐着,老人的身材仍然十分高大,可想而知他壮年之时,身形模样又会如何威武。但此刻,他目光清澈,声音温和,若非浑身一股难以掩饰的雄霸之气,实在是一个慈祥的老者。
“为什么。”烽火说。他是一个不太喜欢说话的人,此刻开口,声音极为生硬,如同他雕刻般英俊的相貌一样,毫无感情,不似真人。
老人缓缓说:“还记得你第二次来的时候,带着‘铁衣人屠’陌春阴的兵器屠人勾,勾上还有三条陌春阴血淋淋的断指,断指僵硬了,握在勾上不落。那时我就同你讲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烽火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当然记得八个月前在川中,自己一剑削断陌春阴握勾的手指,同时齐腰将“铁衣人屠”斩成两段。
“你第三次来的时候,虽然什么都没有带,但陕西大凶龙城飞匪帮一十二人的死讯早已在江湖上传开,那时我同你讲,‘居善地,心善渊。’”老人继续说道,温和的表情不见一丝异色,语气却渐渐严厉了起来。
“这是你第四次来我这里,这一次你杀的,不但是湖南为患多年的恶人时开明,就连时家庄里时开门的手下弟子、共四十三人,也被你灭得干干净净。‘天之道,利而不害。’以后你就不必再来正气居了。”老人一口气说完,微微摇了摇头。
烽火浓眉一轩,极白的面庞闪过一个讥讽的神色。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没有再说一句话,立刻转身离开了“弹铗轩”。
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以及背上那一口不带鞘的碧绿长剑。老人的脸上却露出叹惜之意。他手中狼毫一勾,将左边一本卷宗上“时开明”的名字勾去,合上这本卷宗,只见书面上赫然有三个大字:诛恶录。
老人站了起来,打开身后墙上的竹门,径直走进小院之中。那白衣女子背对而坐,并没有回头,却将手中诗册一收,笑道:“巴凤舞,你对那少年人倒是十分看重。”
普天之下,能够当面直呼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但白衣女子面对这个至少年长于他三倍的老人,神色之中并无半分敬意。
巴凤舞在女子对面的石墩上坐了下来,瀑水溅到他身上,顿时化做热气,就连破布衣上的水渍都瞬间蒸发。只听他长长叹道:“‘天之道,利而不害。’此子乃是修罗之身,非我道中人。”
“听他的声音,内功练的是‘大日如来’。听他的脚步,轻功除了‘般若法身’,还有奘大寺独门的‘断肠行’。奘大寺在少林藏身已有六十年,就算这少年出身自魔寺少林,你也不必就因此将他视作邪道中人。”那女子淡淡道。
巴凤舞哼地一声喝道:“你当我巴凤舞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吗?贼的儿子还是贼,这种区分正邪的方法最为迂腐不过。我‘正气居’这四十多年来,‘诛恶录’、‘伏魔录’上可有错杀过一个好人?我巴凤舞活了九十岁,阅人无数,这少年天赋奇高,年方二十已挤身江湖一流高手,我三次派他任务,又三次点化于他,就是希望这少年英才能扶植人间正气,莫入奸邪之道,可惜自我第一次看见他起,就知道他是修罗之相,戾气外露而又出手狠毒,日后必为武林大魔。”
“照你这般说法,怎不当场除了这个修罗,以绝后患?”那女子说道:“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正邪只在一念间,你左右不了他人心念所向,何必庸人自扰。”
女子语中不无讥讽之意,但巴凤舞脸上不但没有怒色,神情反倒有些扭捏,只听他一声长叹道:“当今武林,虎狼当道。正道势微而邪魔丛生,这样下去,只怕又将重现昔日东武横行、腥风血雨的江湖。”
女子又是淡淡道:“你笃信老子,却不懂得‘为无为,则无不治’,江湖并非人力可以控制。你这‘正气居’,管得了流于表面的是非善恶,却管不了暗流下的波涛汹涌,诛恶伏魔,又何尝不是你自欺欺人而已。”
巴凤舞沉首不语,似被女子言中心事,顿时沉思起来。倒是那女子问道:“你为了那少年的剑将我请上正气居,我虽未亲眼看见,不过自他上山之后,草木皆动、飞瀑哀鸣,似被一股摄人的戾气所惊,莫非他从魔寺中得了那几把凶兵之一?”
“不错,”巴凤舞沉声道:“此剑我也是见著于飞鹰堡、武林驿多年前的记载,魔寺之中所藏凶兵极众,其中又以早年阴少波的‘风林火山’、蓝亭老人的‘花红’、轩辕丑的‘多情勾’最为凶煞。若我看的没错,他背上那把正是‘风林火山’!”
女子面上惊色一闪,只听她喃喃念道:“花红,花红......万劫莺花空是色,每到红处便成灰......”忽然一仰头,大笑起来:“好好好,这个江湖寂寞已经太久,连‘风林火山’都重现武林,我倒要看看天下大势,又会不会随之变色!”
烽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气居”。瀑布边的小院,渐渐被山林掩没。一路上,零星还有几名背负兵器的青年往山腰走去,烽火知道他们大多是出身名门的正派子弟,□□中人绝不敢在武夷山一带出没。
武夷山,正气居,本来就是江湖白道奉为“圣地”的地方。
“正气老人”巴凤舞身怀绝艺、嫉恶如仇。他壮年时候,正逢东武君临天下,东武主人武牛杀人如麻,江湖上一片腥风血雨。巴凤舞与哈哈道人、天地十一郎等数名热血青年一起,义结金兰,创建“九州聚义”,共同对抗东武势力。
如今的九州聚义,已是天下第一大帮,但帮中元老却早已不问世事,大权旁落在心怀叵测的人手中。而巴凤舞在当年诛杀武牛之后,就隐居武夷山,并建了这座“正气居”,又录有“诛恶录”“伏魔录”两卷,为的是杀尽武林恶人,肃清邪道势力。
此后名门正派的弟子、初出茅庐的少年、行走江湖的游侠,常常上武夷山找“正气老人”领取任务。他们的任务就是诛杀“诛恶录”“伏魔录”上所记载的恶人。这既是一种历练,也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许多侠客都是自“正气居”成名,但烽火并不在此列。
烽火今年二十岁,如同很多自幼习武的少年人,他葛色劲装下的身材十分高大挺拔,脸庞线条硬朗,极黑的浓眉,极漂亮的丹凤眼,皮肤极白,蓄着短短的发,整个人英俊似雕刻。
出关一年来,他也像那些初入江湖的少年一样,四上“正气居”,领过三次任务。
每一次“正气老人”巴凤舞写给他三个名字,每一次他挑选的都是三个人中武功最高的那个。做任务的并不止他一人,同样的对象,至少有八、九个人去对付,但每次完成任务的人都是他。
不过他这次下武夷山,只怕就再无上山之时了,但一身本领的少年人又何愁没有留人之处,尤其此刻江湖帮派风起云涌龙争虎斗,只要他愿意投身帮派,很快就会有所作为。
就在烽火快走到山脚的时候,天空中忽然下起雨来。山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雨势汹涌,豆大的雨珠落在脸上,如抽打一般。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忽见前面山路一拐,露出一座小巧玲珑的石亭,他略一迟疑,闪身掠入石亭中。
石亭中已有四个人,本来正在交谈,见烽火飞身而来,顿时收声,再看来的是个英俊少年,武夷山附近来往的从来都是正道中人,便知他也是找“正气老人”领取任务的侠少。不过烽火背上所负的无鞘长剑极怪,剑体呈碧绿色,如翡翠般,不禁有人多看了几眼。
烽火面向亭外,背对他们而立,但他入亭时一瞥之下,已分辨出那四人中,两名穿藏青长袍的正是武林九大派之一青龙门的弟子服色,而另外两名穿暗红长衫烟青大袖的则是江南十大剑庄之一、仙霞剑派的门人。
那四人过了一会,又接着交谈起来。只听仙霞剑派一个年约三十开外,蓄有长须的男子问道:“谢兄刚才说到莆田少林寺罗汉堂首座紫泥大师亲率座下八名弟子,围捕那个行凶长毛,那长毛纵有三头六臂,恐怕也是插翅难逃的了?”
青龙门一个年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矮胖的男子摇了摇头,青龙门久居开封,他此刻说的虽是官话,却带着浓浓的河南口音,只听他道:“本来是这样的,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但救走那长毛,一招就重伤了紫泥大师,大师现在还生死未卜。”
仙霞剑派二人顿时耸然动容,较为年轻、身材瘦小的那个抢着问道:“紫泥大师是莆田少林寺一流的好手,怎么会被人一招重伤?那是什么人?”
先前那姓谢的青龙门弟子略一沉吟,方才故作神秘答道:“那是一个女人。”
仙霞剑派二人“咦”了一声,面面相觑,似是十分惊讶。就连亭边的烽火,听入耳中,都不觉有些惊奇。
莆田少林寺与嵩山上的魔寺少林本是同宗,后来寺内分为两派,当时戒律院的主持净恶大师率众南下,在福建莆田自立门户,便是现在的莆田少林寺了。莆田少林寺绝技“大金刚神通”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拳法,又有“南拳”之称。自现在的掌门人拂羽大师下,般若堂首座黄松大师、达摩堂的首座赤石大师,罗汉堂首座紫泥大师都是江湖一流好手。
武林中出名的女子虽多,但能一招重伤紫泥大师的并不多,仙霞剑派二人七嘴八舌说了几个名字:“是巫山派的‘七神女’吗?”“是西风山庄的萤飞秋吗?”“是厉家大小姐厉紫塞吗?”但见那姓谢的只是卖关子,不住摇头。倒是他身边另一个二十余岁模样端正的青龙门弟子忍不住开口道:“那女子姓唐,正是兵部影武堂竭力追捕的叛徒。”
此言一出,仙霞剑派二人顿时一阵哗然,比之刚才听说那人一招杀死紫泥大师时更为惊愕。烽火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也骤然一惊。
“这个姓唐的女子叛出影武堂已有两年多,据说影武堂都拿她没办法,”那姓谢的说到兴头,眉飞色舞,宛如说书一般:“一入影武堂,终生不得出。每年都会有不少人叛出影武堂,而能活着叛走的人,近二十年来据说也只有她一人。”
他说得活灵活现,却又都是“据说”“据说”,两个仙霞门人听得面面相觑,蓄有长须的那个惊道:“竟是那人?听说她逃出影武堂后自己成立了一个杀手组织,有人出钱,她就卖命。”
“我也是听师父师叔聊天时说起的。”姓谢的青龙门人答道:“那女子姓唐,似乎与蜀中唐门有关。”
烽火闻言,心中顿时一动,暗暗皱了皱眉。仙霞剑派那个年轻人又怪道:“蜀中唐门二十几年前就被那个疯子唐狂炸了,始终恢复不了元气,又如何保得住那女子呢?”
“这就是辛秘了。”姓谢的人说,但他立刻止住话头,眼睛却有意无意瞟向烽火的背影。
烽火抬起头来,只见山雨转弱,云头渐开,他足下一点,已掠出亭外。
不过他内力深厚,耳力又极佳,出亭数丈后,耳边犹能清晰听见那姓谢的人压低声音道:“据说那个姓唐的女子,就是疯子唐狂唯一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