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明月传奇（暂名）》风无奈

3、第 3 章

　　洗月亭中一派冷寂，四周只听得见山中隐约鸟鸣。

　　“侯爷得了密报，知道于相请了影武堂出马，便命我一早候在这里。”星魂一行说，一行指点着两名杀手，对戴羽招笑道，神色自若，仿佛是在介绍两个熟人，声音甚至有些俏皮：“他们叫小雪初晴，是影武堂的一流杀手，十八铁衣人中的雌雄双煞，男的叫小雪，你可别小看他手上娘们似的小斧头，它们可劈下过山西楼子镖局总镖头的脑袋。女的叫初晴，双刀使地有模有样，连张鹿直刚满月的小孙儿，都要捅上两刀。”

　　两名杀手顿时面色煞白。影武堂门下从不透露自己名字代号，就连同门也不来往，二人入影武堂前本是夫妇，又久为搭挡，才破例晓得彼此名号，却不知这星魂又是从何知道的？何况星魂口中的案子又是影武堂辛秘，堂中惟有游小楼、玄烈及下手的人方知。

　　“没什么可惊讶的，”星魂见二人面色大变，嘴角含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江湖中比影武堂眼线更多的组织不下几处，托‘西新客栈’的福，你们的名字也上了‘诛恶录’。”

　　戴羽招并非江湖中人，不识“西新客栈”“诛恶录”也就罢了，那俩名杀手却是随着星魂轻松的言语，额头上冷汗直冒。当下初晴再按捺不住，云袖一摆，果真“唰唰”露出双刀，娇斥一声道：“你既然要陪戴羽招送死，就莫怪姑奶奶刀下无情了！”

　　话音未落，一双雪亮的长刀已喂到戴羽招后心。初晴既为影武堂训练出来的一流杀手，纵然大敌当前，也始终将目标放在第一位。何况戴羽招不谐武功，一击便能得手，就算未中，那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必也会分心。

　　“铮”的一声刀剑相撞，一条长剑早拦在戴羽招身前，初晴只觉一股浑厚霸道的至阳内力从对方剑上传来，连忙撤刀，纵后几步，脚下不免一阵踉跄。再看星魂嘴角挂笑，大袖一挥，口中轻描淡写道：“荼蘼公子且看个热闹吧。”戴羽招便觉得一股劲力将他温和地送出几丈开外。

　　星魂的剑，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的鞘，但见通体晶莹，亮的让人睁不开眼来，仿佛星月光华，尽浓缩剑上。

　　双煞都同星魂交过手，一试之下，晓得对方武功深不可测，远在自己之上。初晴性子暴烈，冲小雪喝道：“你还等什么，我们一齐将这小子拿下！”

　　双煞联手的胜算能有几分，二人心中也并不是很清楚，但双斧双刀，早已交替出手。初晴左手高高扬起，右手却向下一撩，双刀一上一下，分别劈向星魂肩腿。而小雪的小斧则横拦在前，刃光如寒刺般击向星魂胸膛。那星魂屈腕云剑，细剑化做一道星光，由下至上，不可思议地飞快一撩，已是“叮叮叮叮”四声将对手的兵器拨开。

　　戴羽招完全不懂武功，三人在他面前斗到一处，身手又是江湖中的佼佼，身影若魅，快如迅雷，他眼中惟见得寒星点点，耳畔只听得金铁交鸣。那寒星也似的雪剑所过之处，立时将刀光斧影剪断。饶是戴羽招只看得到幽影幢幢，也觉得星魂的剑气犹如行云流水、潇洒不断，而双煞的出手却上下不接，渐渐没了章法。他本就对快意江湖心有向往之意，此刻见了星魂的出招，愈发觉得胸中气血澎湃，大为畅快。

　　星魂剑气到处，便霸道地倾入对方体内，双煞只觉得五脏六腑打响了炸雷一般，不断翻腾，就知道已受了内伤，不由暗暗叫苦。也不知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深厚内功、精妙剑法，简直是匪夷所思！

　　不过三十余招间，先是初晴的双刀被先后械下，小雪更是连人带斧，被那浑厚的内力远远抛出数丈，顿时喷出几口血来。

　　两名铁衣人重伤落败，星魂却仍是气定神闲，似乎并未有将他俩赶尽杀绝之意。此刻戴羽招忍不住发话道：“于相虽与我不合，但究竟为什么要杀我呢？”

　　星魂望着他，长叹一声道：“于小姐自缢了。”

　　戴羽招猛地一震，耳边只听得一片轰鸣，久久回不过神来。

　　两年前，戴羽招在殿试上七步成诗，一篇《江湖纪事》豪气干云，登时龙颜大悦、群臣称诵，其中又以酷爱结交江湖中人、墨客才子的奇乐侯楚延陵对他最为赏识。二人引为诗友，相交甚欢。因戴羽招字荼蘼，楚侯就命人将他的诗词日夜赶印成“荼蘼公子集”，上至官员士族、文人墨客，下至贩夫走卒、商贾百姓，甚至江湖中人，无不争相抢购。戴羽招冠盖满京华，风光一时无二，不知多少女子对他爱慕不已。

　　其中便有权相于京的独生女儿于云荷。于云荷自读过戴诗之后，一颗芳心就此系在那个当时并未谋面的状元郎身上。后来于京宴请戴羽招，二人方有过一面之缘。于京也曾为女儿提亲，不料被戴羽招一口回绝。

　　于京一怒之下寻了个事由，将戴羽招的职务从墨林寺调去品级最低的书库。其后他想将女儿嫁入奇乐侯府，于云荷却宁死不从。于京虽不像奸臣隋栖珠那样坏事作尽，却也是个对异己毫不留情的可怕人物。为了断绝女儿的痴想，便找上了游小楼。

　　“原本侯爷想为公子向于相求情。。。”星魂见他震惊出神，眼中大有伤意，口气亦有些叹息道：“不料于小姐极为刚烈，她偷听得父亲买凶暗杀，以为你遭了毒手，便偷偷自缢了。”

　　戴羽招未想到于云荷情重如此，他平生最不喜攀附权贵，更看不惯权相作为，所以对于京的提亲深为反感，而与于云荷一面之缘，不过记得是个安静清秀的少女，也没有放在心上。此刻想来，竟辜负了一个重情重义的佳人，不由得万分伤感，又有些后悔，几欲落泪。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顾自交谈。一旁初晴心尤不甘，一跃便向打落在地的长刀扑去，不料内力一动，浑身经脉便似被车辕碾过一般，顿时滚倒在地上。

　　此刻但见人影一动，两条长长的剪影被月光铺在眼前，一个略带讥讽的沙哑嗓音冷笑道：“还嫌丢人没有丢够吗？”

　　小雪闻声一惊，旋即叫道：“大人救我！”初晴不觉大怒，喝道：“你竟向这妖女求救！”眼中满是嫉妒愤怒之意，死死盯着那缓缓走出洗月亭的主仆二人。

　　“不但人没杀成，又被喊破名号，你们竟还有苟活之心？”来人冷笑道。

　　双煞闻言，顿时面色变地惨白。

　　影武堂门规极严，没有完成任务的杀手本就死路一条，何况听星魂所言，二人竟已上了“诛恶录”——自堂主玄烈之下，除了琉璃同幽夜，哪怕是铁衣人中的精英，一旦在江湖上传出名号，游小楼都会毫不犹豫地弃用。

　　想到此处，初晴不觉万念俱灰，最终生出一股狠劲来，双手此刻摸到双刀，左手一刺，已送入小雪胸口，右手一回，长刀深深没入自己小腹。

　　戴羽招再镇定，始终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眼前，不禁回过神，“啊”地低呼一声。

　　双煞已死，洗月亭浓浓的阴影中却走出两名少女来，前头那个说话的一袭银白斗蓬、月白劲装，后头碧绿衫子的小婢环抱长枪。皎洁的月色脆生生跌碎在白衣女子脸上，戴羽招只觉得是姑射仙子踏月而来，心中一撼，似乎已将方才一切忘了干净。

　　来的那人宛如惊鸿，风华绝代，正是暗中看着一切的琉璃。

　　此刻她并未蒙面，满脸傲气，浑身杀气，利刃般的目光直直扫过星魂。似戴羽招这般常年与花魁相交、又因在宫中侍奉得见号称倾国倾城的湘妃、仙妃之人，都被她绝色所震，一时忘了自己身处险境。那玄衣雪剑的星魂却只是如常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扬，戏谑道：“影武堂的顶尖杀手琉璃都来了，荼蘼公子的性命还真是值钱。”

　　戴羽招回过神来，他见琉璃与双煞相识，自然来者不善。然而看她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模样，又貌胜天仙，如何让人相信她也是影武堂杀手？

　　星魂斜眼看戴羽招疑惑模样，不禁摇了摇头，戏谑的口气渐渐严厉起来：“书呆子，你可记得陈将军首级被掷到护城河中；清官张鹿直满门遇害，就连老弱妇孺都没有放过；素来与奸臣隋栖珠不合的武官田清流，告老还乡途中遭遇‘山匪’落得个尸骨不全。。。这几宗案子，正是她的得意之作！”

　　戴羽招听得一桩桩血案，顿时怒从心起，气地满面通红。琉璃也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二人，一面伸了伸手，二晶忙将手中长枪递上。再看那条丈二长枪，也不知是什么材料锻铸而成，通体晶莹，便如白琉璃一般。

　　擎枪在手，琉璃横摆了个枪花，冷冷道：“早就听说奇乐候眼线众多，又有门客三千，个个本领不凡。尤其是一个名叫星魂的，来历不明，入府才不到半年，却让楚延陵极为亲信。只可惜，你闲事管地太多了！”

　　话音未落，风声一紧，晶莹的枪头已经向星魂挂来。枪头破空，浓重的杀气使空气都变得冰凉。

　　长枪如一枝疾箭，快、狠、猛，让星魂避无可避！

　　枪到身前，只见星魂一个铁板桥，身子一折，琉璃枪从他身上扑空而过，他人在枪下，盘腿一扫，扫向琉璃下盘。

　　琉璃反应奇快，双足轻点，整个人盘旋而起，银白斗蓬宛若飞花，俏生生的人影已纵到丈外，但她随即枪花一挽，足下一蹬，枪似龙，人似箭，又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星魂面门刺去。

　　星魂明知她颇多恶行，也不愿与女子缠斗，只一味轻身避走。他虽堪堪躲过琉璃两下杀着，不料风声戾戾，枪风擦过他脸颊，他只觉鬓边一辣，已有鲜血滴落。

　　琉璃出手，固然狠辣致命，但星魂心中一凛，方觉眼前女子武功远胜传闻。

　　他于武道一学，生来便天姿夺人，年纪轻轻已身怀绝技，自出关以来，在江湖上游走，直至客居侯府，这半年来从未遇如此劲敌。

　　出关前，一众长老也曾说过，他现在的武功已是江湖一流，除非遇见“西新客栈”榜上有名的高手、各大门派掌门，或是那些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高人，等闲罕有敌手。

　　关于琉璃的传闻，他自然也曾听说过。如今亲眼所见，她枪上的功夫，绝非五年之内可以练成的。

　　她似乎藏地比看上去更深。

　　星魂当下收了面上玩世不恭的嘻笑神情，凝神聚气，横剑出手。

　　琉璃冷笑一声，猛地屈膝在地，双腿一盘，翻滚而来，回枪疾攻，枪势自下而上一撩，枪身卷着厉风，势如蛟龙破空，星魂剑在弦上，冷彻心底的寒光同琉璃枪交错而过。龙吟惊天而起，琉璃感到一股刚劲浑厚的内力自对方剑上涌来，而星魂也觉得一股霸道的劲力裹在枪风中逼向自己。长枪细剑相交，双方俱是一震，各自退开几步，方才站稳。

　　原来琉璃那招就是“回马枪”，原本是人在马上，蹬里藏身的杀着，难得她竟能在地面上使出来。

　　只听琉璃喝道：“好一个至刚至阳的‘大日如来’心法，你竟是魔寺出身！”

　　戴羽招不知魔寺为何处，但听得一个“魔”字，不觉暗暗生奇。琉璃既看破了星魂的来历，当下运足内力，务必要占个先手，先伤了眼前这不好惹的大敌。一旁二晶却是闻言面色大变，水秀的眼睛满是忧虑。

　　星魂被她叫破，也未接口，心中想的却是琉璃所怀内功，虽十成十正是山海关兵部的“龙虎霸气”，但霸道之余，又似乎另有一股淳正浑厚的上乘内力，藏身其下。他在寺中堪称已知晓天下武功，此刻却分辨不出琉璃的武功出处。

　　枪声虎虎，枪气如怒，琉璃话音未落，又已挺起琉璃枪，攸地当面刺去。

　　敌不动，剑不出，静若山岳；敌将动，剑已出，声若龙吟，清彻九宵。剑出三招，三招连环，连环如电，如电过长空，旋归于黑寂，而万物终究涅磐，音犹缠绵在耳。

　　“千里一苇去！”站在一旁的二晶忍不住喊出声道。

　　“鱼龙听梵音！”星魂接口道。雪剑斜指苍天，剑芒吞吐，仿佛数百千道寒星，四面八方扑向迎头而来的琉璃枪。

　　一枪一剑，电光火石相交，大日如来的内劲同龙虎霸气均为至刚的上乘内功，此刻二人全力出手，两股内力碰撞在一起，当真如天雷炸上地火，直到瞬间的蓬勃爆发，双方兵器上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内力将二人远远震出数丈。

　　二人武功就在伯仲间，乃是彼此平生未遇。

　　琉璃终是内功稍逊星魂，一口鲜血顿时喷出，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而星魂勉力稳了稳身子，肩膀一辣，原来已被长枪刺了一个深深的口子。

　　一个面如金纸，一个血涌而出。

　　“达摩三绝剑。。。”琉璃抹了抹嘴角的鲜血，绝美的面孔多了一片血痕，顿时似妖似魅，更为触目惊心。

　　“你用的不是兵部武功。”星魂冷冷道，他一贯温和的面容此刻带着几分严厉几分冷酷，不觉令人望之一震。虽然琉璃从内功到枪法，与龙虎霸气、天下枪法几可乱真，但终究令星魂觉得，其武功博大精深，更在兵部武学之上。

　　二人俱已伤势不轻，此刻杀势稍缓，二晶早跑上前扶住琉璃，戴羽招眼看星魂伤口的血水不断滴落在地上，忍不住道：“星魂，你可要紧？”

　　“愚书生，死到临头，还记着别人。”琉璃猛地挣开二晶，长枪又已端出。星魂早有防备，不顾自己鲜血淋漓，龙吟声起，剑亦破空而出。棋逢对手，二人心中想的一样，不是你死便是我死！

　　一羽白鹤忽然扑喇喇从山间惊起，鹤影掠过洗月亭，一声鹤戾顿时剪断了枪剑的寒光。

　　戴羽招眼前一花，恍惚有一道白鹤般的影子，隐隐约约飞掠而来，挡在长枪与细剑之间。

　　琉璃和星魂都觉得自己的兵器忽然被一股柔韧黏劲黏住了一般，再使不出半点力气，刺不出半寸距离。

　　“你们要把性命送在这里吗？”

　　仅用长袖便拢住二人兵器的白衣人，凝渊般立在他们中间，声音淡淡，却似有几分责备。

　　琉璃勉力看去，忽然美目圆睁，目光怨毒地便似要喷出火来，用尽全身力气喝道：“是你！”

　　“你们俩个原本都是天赋奇绝之人，加上所学都是江湖中最为博大精深的武功，假以时日，必定成为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白衣文士的目光扫过星魂，深深盯在琉璃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又有些厌恶、却又有些关怀痛惜的神情：“可是你为虎作倡，残害忠良，满手血腥，如此毒辣，我该将你立毙当场，为武林除去此害！”

　　话音未落，一股铺天盖地的雄厚内力顿时向琉璃笼罩而来，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那无边无际的力量吞没，全身骨骼都被揉碎了一般，剧痛之下，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