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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别人做官,我也做官。别人做得呼风唤雨、威风八面,我却做得东躲西藏、窝囊至极,你说奇怪不奇怪?”

      “呵,但是公子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那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公子以双十之龄荣为钦点状元,惊才绝艳,冠盖京华;公子的诗集流传坊间,人人争购,京城纸贵。只要公子愿意,自然可以青云直上,可惜如今权相、奸臣当道,迫害忠良;宦官、外戚弄权,左右圣上。公子既然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几次辞官却又未得允准,自然只有大隐隐于市,做一个‘花中落魄人’了。”

      那公子微微一笑,口中却没有再说话。他右手执一管羊毫,在宣纸之上一气写来,笔落游龙,字迹颀瘦,清丽之中带有刚劲魄力,颇有些“病骨风流”之意。

      虽已是冬末时节,京城天气仍极为干冷。这间三层上的雅阁面街,临街的一排花窗统统敞开,每扇窗上都打着一挂半卷的毡帘,窗外是平安西街最热闹的百花集,市集长街一径延伸到平安东街跨昆明湖的琉璃桥边,自窗口望去,七分街景、三分湖色。屋里四角都点着火炉,案几上摆着金猊熏具,虽然冷风入室,仍是一阁暖香。

      这间雅阁就叫做“暖香阁”,在京城最大的青楼可怜居三层,也是城里最出名的烟花女子、花魁耕烟的香闺。

      虽然是最出名的青楼客馆,暖香阁内的桌椅摆设出人意外的朴素。这一间花魁绣房,说是书房怕还更像一些。只见宽敞的房间里,正中摆着一张七尺来长、四尺来宽的檀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面面俱全,桌旁是一个极大的宽口青瓷筒瓶,里面插了些画轴。四壁也没有寻常人家的百宝架,倒是列了两排书架,架上密密麻麻都是诗集词集。

      屋里的两个人,那公子穿着淡青文士服,年纪很轻,不过二十三、四岁模样,身材瘦削,秀气的脸孔面色苍白,带着几分病容。圆圆的眼睛,细巧的鼻子,嘴角天生上扬,仿佛随时随地都挂着淡淡的微笑一般。乌发在头顶一丝不苟地盘了一个发髻,整个人温文儒雅,俊秀出尘。

      他身边的女子穿一身水红绸袄,约二十四、五岁年纪,丝发盈肩,神态柔媚,容貌十分美艳,正是此间主人,京城花魁耕烟。只见她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公子方才写完的几张宣纸,目光落在那清丽的字迹上,朱唇轻启,低声念诵道:

      “君是红尘百转客,我是桐花落肩人。”

      最下面落款那三个字清逸出尘,耕烟缓缓抚过:戴羽招。

      落笔之人此刻已踱到花窗下,似正遥望街景。凛冽的寒风随着街面上鼎沸的人声、喧闹的车水马龙声一齐吹进屋里。

      耕烟拿过一件松香色羽缎斗蓬,轻轻披在他肩上:“你正在病中,仔细吹了风,又受凉了。”一边又说道:“这首《流花问病歌》虽然意境萧肃,然而清丽无许。你的第四本集子就叫《流花》可好?”

      戴羽招淡淡道:“游戏之作,了了无奇。只怕集子一出,朝堂上那班唱大戏的,又要参我借物讽今,不敬圣贤。”

      耕烟抿嘴笑道:“你若真怕官场中的黑脸白脸,又怎会在朝上替那些白梅书院的学子说话,全不顾隋栖珠恨地牙痒痒?”

      “耕烟,你素来是我的知己。”戴羽招掖了掖斗蓬,淡淡一笑,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惊叫:“不好了不好了,出人命了!”

      二人都是一惊,双双探头望出窗外,但见人声鼎沸的百花集,此刻便似炸了锅一般,乱成一团,隐约可闻“白梅书院”、“死状凄惨”只字片语,二人不禁对望一眼,满面骇然。耕烟忙命门外伺候的小丫头下去打听,那小丫头去了半晌回来,气喘嘘嘘道:“白梅书院出事了,听说死了三十几个学生。”

      “怎么会这么突然?”耕烟惊道。

      “听讲今日书院一直闭着门,大家只当有假,也不以为意,”小丫头虽一脸惊恐,口齿倒仍伶俐:“下午张大叔收摊回家,路过书院,他的狗对着门一阵狂吠,拉也拉不住,张大叔觉得事情不对,就通知了街坊,并管片儿的宋捕头,把门给踹了。谁知开门一看,竟然是一地的尸首。。。全是,全是书院的学生!有季公子、刘公子、司马公子、常公子。。。”

      耕烟一面听她说着熟悉的名字,一面望向身旁的戴羽招,见他面色煞白,口中喃喃道:“果然是那联名上书害了他们。”

      耕烟不觉一阵心酸,又有些隐隐的不安。

      原来白梅书院的学生狂傲不羁是京中出了名的,因此今年秋试,监考的阮大元硬是将几个才华横溢、却颇有名气的刺儿头挑去。那些学生气不过,大胆联名上书,直斥阮大元贪污受贿、科考舞弊,更甚的是矛头还指向阮大元的先生,天下无人不知的奸臣隋栖珠。也不知找了什么途径,那信竟送到了皇上手中,当下龙颜大怒。又不知隋栖珠用了什么手段,又教皇上以为是学生诬陷他。幸而戴羽招同奇乐侯楚延陵替学生说了一番好话,最后不了了之。

      事过半月,白梅书院竟一夜遭劫,当日上书的学生,全部遇害。这样残酷的手段,怕是只有那专替奸臣排除异己的影武堂方干的出来。

      耕烟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忽然门外又跑来一个丫头,回道:“奇乐侯府有车来接公子了。”

      戴羽招点头道:“看来楚侯也听说此事了。”

      耕烟忙替他解了斗蓬,披上大毛的外衣,又系上银狐围脖,一路送到楼下。果然一辆两匹骏马拉着的华盖车正等在门口。耕烟将戴羽招扶上马车,马儿动了,方才转身回楼,忽然她心头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大叫不好,再追出去看时,哪里还有那马车的踪影?

      “我们不是去侯府吗?”马车走了已有好一顿功夫,戴羽招掀开窗帘,入目是灰白色的昆明湖,人烟稀疏,却已是湖郊城外。

      接他的侍卫纵马贴到窗前,回道:“侯爷说了,小雪初晴,正是赏景会友的佳夜,因此命小人接大人到洗月亭一叙。”

      马车停在丹山脚下,天色已入夜。昆明湖水天一片暗淡,丹山红叶尚未谢尽,倒影如一痕深深的血渍,黯然无语地融化在湖水之中。

      那侍卫引戴羽招一路登上洗月亭,但见亭中空荡荡的,只站了个青年女子,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戴羽招再回身望去,山下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你们不是侯府的人。”戴羽招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星空,口中叹道。

      “原来你知道。”先前引他的侍卫冷冷道。

      戴羽招未有惧色,只是淡淡道:“侯爷虽同我说过洗月亭看枫叶乃人生一大快事,但我正在病中,以侯爷那样的妙人绝不会邀一个病人夜里赏景。”

      “戴大人好聪明,既然从一开始就生疑,为何还上马车?”

      “白梅书院既已遭劫,下一个自然便是在下。”戴羽招苦笑道,“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也躲不了。若我不肯离开可怜居,白白连累耕烟而已。”

      “好一位痴情的状元郎。”冒充侍卫的人冷冷道:“你再多看一眼天吧,但老天也不会帮你。”

      话音未落,一双小斧已欺身而上。

      虽知戴羽招身无武功,但影武堂训练出来的杀手,沉稳缜密,下手从不托大,别说是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是老人、孩子,一出招就是杀招,务必做到让对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一击丧命!

      那双小斧本就藏在冒充侍卫的人袖中,斧柄仅有尺余,斧刃甚小。双斧齐下,风身戾戾,戴羽招本就在他身前极近处,两道斧光狠厉劈下,眼见这书生便要命丧当场。忽然“嗖”一记破空之声,使斧的杀手只觉得一股大力自斧刃上传来,顿时浑身一震。来的不过一枚石子,只是石上内力极为浑厚,打在斧上,不但将他杀招化开,更连人都差一点儿震飞出去。

      戴羽招死里逃生,神情却始终一派坦然。他侧头望去,暮色中走来一个十七、八岁的玄衣少年,容长个子,宽肩细腰,背负长剑,一头极短的发,仿佛是新蓄的。少年面孔瘦削,肤色黝黑,鼻梁高挺,细眼入鬓,薄唇微微上扬,容貌出奇清秀,一行走,一行说道:“荼蘼公子,这一次你可冤枉人了。”

      戴羽招这时才安心笑道:“星魂,我冤枉谁了?”

      星魂俊眉一扬,目光扫了扫那两名杀手,笑嘻嘻道:“白梅书院固然是隋栖珠下的手,但要你命的,却是于相啊!”

      戴羽招不由一怔。

      于相,正是同奸臣隋栖珠、奇乐侯楚延陵、宦官王振并称当今天子身边四大红人之一的权相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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