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心》夏荼白

6、重逢

　　永淳初年三月，狄仁杰谋逆案尘埃落定。大理寺寺卿尉迟真金被贬至边关守城，永世不得回归洛阳。狄仁杰被刺瞎双目，终生囚禁于都台焚字库。医官沙陀忠，则靠着十五封表忠书，得以释放。
　　沙陀忠一瘸一拐地走出刑部的时候，卑微地佝偻着身子，一双眼睛失了光彩，浑浊不堪。
　　他抬起头，看了一个衣衫褴褛，胡须杂乱的怪人。
　　他的师父，王溥。
　　“你这小子就是蠢到家了，在大牢里还嘴犟，死了也是活该！”医馆里，王溥骂得刻薄，给他上药的手却片刻不停。
　　“师父。”一如既往的师徒称谓，他却唤得有些别扭，“我的左臂……受过烙刑，筋脉腐坏，已经无法再治了。这只手，请师父收下罢。”
　　说着，他掏出自己那只苍白的断手，捧到了王溥眼前。
　　性情古怪、行事荒谬如王溥，见了这一幕，也不由得不忍起来：“你这是不相信我么？我说治得好，那就一定治得好！”
　　他木木地摇头，将断手放在了桌子上。
　　王溥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听了他的劝，用他的手换下了那只骇人的猿掌。
　　半个时辰后，他的左臂上，多了一只骇人的铁钩。
　　“对了，”王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只小白狐……”
　　“芦苇怎么了？”他抬起头，神色诧异。
　　王溥从里屋抱出一只白狐，道：“你入狱那天，这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狐狸跑进了我的医馆。你看看，是不是你养的那只？”
　　他望着白狐，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芦苇，是芦苇啊。
　　他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它。芦苇先是欢天喜地地把小脑袋凑过来，突然又受了惊吓似的往后一缩。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或者说，是一只右手，和一只尖利的铁钩。
　　他自嘲地笑笑，收回了手，道：“连它都怕我啊……”
　　王溥看了他两眼，把芦苇放在他右手手心里，道：“行了行了，你明天便要去工部报道，我也不留你了。你……快滚吧！”说罢，装作毫不在乎地起身走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芦苇走出了医馆。洛阳城里繁华依旧，春风煦暖，杏花盛开，他却无心去看，只是低头望着乖巧的白狐，思绪万千。
　　他记得很久前的某一天，大理寺的典籍司内，狄仁杰在案旁查阅古籍，他坐在一旁读医书，芦苇卧在狄仁杰肩头睡得正香。
　　邝照走进来时看见了这一幕，打趣道：“你们两个可真像是老夫老妻。”
　　“你又没娶亲，怎么就懂得夫妻了？”狄仁杰道。
　　邝照道：“我才二十一，想来再耽几年也无妨罢。倒是你们俩，都快到而立之年了，怎的都不娶妻生子呢？”
　　狄仁杰和沙陀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凶徒未除，何以家为？”半晌，狄仁杰扬眉道。
　　沙陀忠只是嘿嘿嘿傻笑，不说话。
　　其实他和他都明白，再多的理由都是借口。真正的答案只有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芦苇像是听到了他们心里的声音一样，突然醒了过来，滴溜溜转了转眼睛，从狄仁杰肩头扑到了沙陀忠怀里。

　　在工部汲汲营营了八年，他终于等到了复仇的机会——修建通天浮屠。
　　在这八年之中，他活得卑微而怯懦，如一只蔫头耷脑的狗。工部的任何一个人在提起他的时候，都会冷哼一声，道：“那个废物……”
　　不过就算比尘埃还要卑贱三分，他好歹还是凭着过人的能力，得到了这个监工的职位。
　　“通天浮屠，高六十六丈，取六十六重天之意。面向明堂，俯瞰神都……”
　　他在设计报告上写下几行字，随即放下笔，拿起桌上的匣子。
　　他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机括，匣子缓缓打开。三双形状诡奇的虫子在匣中蠕动着，模样甚为可怖。
　　“妖后，你可知自己死期将至？”他满意地微笑起来，但眼神忽的黯淡下去，有几许迷离，“狄仁杰……你也该回来了罢。”
　　他没想到的是，狄仁杰回来得这样快。
　　在酷热难当的通天浮屠里，他的水壶掉进了池子，他弓着身子去够，它却被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抢先拾了起来。
　　他诧异地抬起头，看见丰神俊朗更胜往昔的狄仁杰。
　　一别八年，恍如一梦。他和狄仁杰，在他亲手缔造的阴谋中重逢。
　　“狄仁杰……”他几近哽咽，“没想到我们能活着相见……”
　　狄仁杰嘴角微扬：“是天意。老天爷不让我们死，必定是有所安排。”
　　他还未来得及欣喜若狂，便已被狄仁杰身上的蓝色官服惊得如冷水当头浇下。
　　“你……又回大理寺了？”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嗯。”狄仁杰淡然地点头，“天后要我查办焚尸案。”
　　他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狄仁杰……查办焚尸案？
　　他为了扳倒害了他们二人许多年的妖后，忍气吞声，苦心筹划了八年，而狄仁杰一朝归来，却是要替妖后抓他！
　　当初狄仁杰信口胡诌的一句“贵人”，他毫不犹豫地信了半生。他追随他十七年，连生命都可以托付，最终只换来残缺的身躯，还有故人的倒戈。
　　他明白。若是他开口问，狄仁杰一定会回答：“凶手祸心包藏，危害社稷，或将撼动洛阳，令民不聊生。”
　　狄仁杰胸襟广大得可以容纳家国天下，可却偏偏容不下一个小小的他。
　　“母国大唐，盛世清平……”他低下头，回想着狄仁杰曾说过的话，“我记得，这是你毕生所愿。”
　　“我现在所做的，正是为了安定大唐国祚。”狄仁杰望着他道，“若有什么发现，一定要告诉我。”
　　他点点头，沉默。
　　当晚，他回到家中，关上房门，在屋子中央静静地站了半个时辰，然后突然发了狂似的将桌上的所有物事扫翻在地。还未画完的工程图泼上了墨汁，石砚砸缺了一角，青瓷茶杯跌了个粉碎。
　　角落里，被物事落地的声响吓了一跳的芦苇，怯怯地露出了小脑袋。
　　他望向芦苇，目光怨毒，却又噙着悲伤至极的泪，说不清是爱是恨。
　　“芦苇，芦苇啊……”他缓缓走过去，喃喃道，“我们的故人，已经变了心……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夜里，他在榻上睡得极不安稳，闭着眼，皱着眉。
　　梦里地动海摇，有一双坚定而温暖的手，拉着他从倒下的桅杆上跑过；梦里繁花相衬，有一张湿漉漉的顽皮笑脸在池塘边喷了他一身的水；梦里细雨无边，有一个模糊的颀长身影在演练拳法，风姿毓秀不似凡人；梦里大雪纷飞，有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他的梦醒了。碎了。
　　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他门前时，卧在门外的小白狐芦苇，忽然燃烧了起来，在凄厉的哀哭中化为灰烬。
　　从那以后，他开始嗜血，大开杀戒。他在无极观外的密林布下机关，杀死了武媚娘的走狗上官静儿；他命人抓走大理寺少卿裴东来，并在狄仁杰面前，将这位故人的徒儿烧成了焦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