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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寂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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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元年九月初一,天还未亮,深沉的夜色笼着寂静的洛阳城,匍匐在通天浮屠脚下。
沙陀忠站在大佛左眼处的洞口,闭着眼睛,任清风吹拂他的衣袍。
大业将成。
再过不久,熔浆便会灌入通心柱,在妖后宣布继承大统的那一刻轰然倒塌,压垮明堂。然后,他便可以手握兵符,掌控十万叛军,攻入洛阳,将他曾经的耻辱与仇恨,统统踏在脚下。
他还奢望着狄仁杰不会查到他,尽管他追随狄仁杰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本事。
可当他回过头,看到那张贴在石柱上的工程检验图时,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这是裴东来,在贾颐家中发现的大佛检验图。”狄仁杰的身影浮现在一片晦暗之中。
他听着他字字句句的推论,恍如隔世。狄仁杰的绝代睿智如同那把无往而不胜的亢龙锏,指向谁,谁便会输。他曾对此满心倾慕,可当亢龙锏对准了他,他才知个中滋味沉痛如此。
“推论鞭辟入里,真不愧是……通天神探。”
他抬手推下机括,木制箱梯载着二人从大佛顶端向下落去。
“收手吧。”狄仁杰叹息一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此举祸国殃民,不能一错再错。”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只有力的手,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他还贪恋着这般温暖。
“你还记得芦苇吗?”他突然道。
狄仁杰一怔:“芦苇……你找到它了?”
“八年前,我出狱的时候,王溥把它交给了我……”他撩起衣袖,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铁钩,姿态轻柔得像是在抚摸芦苇的小脑袋,“不过,就在你来到通天浮屠查案的那天夜里,我便给它下了毒,烧死了它。”
狄仁杰蹙眉,极力掩饰着震惊而心痛的神色,喉头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从八年前起,我的余生,就只为一件事活着。那些过往……都不过是我复仇的垫脚石。”他的语气冰冷得彻底。
狄仁杰的手,从他肩头缓缓滑落。
他闭上双眼,深呼吸,然后狞笑着用左臂上的铁钩打开了箱梯的机关。
“沙陀,收手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狄仁杰在马上颠簸着,用尽力气向他大喊,眼中依稀有泪。
他怎么能相信,眼前这面目狰狞扭曲心中满是仇恨的男子,便是当年那个对他一无所知却倾囊相助的,在废弃的楼阁里跪下来为他敷药治伤的,在雨中的红伞下向他微笑的,和他在良宵的灯火中一同喝酒一同向往着清明盛世的纯净少年?
“狄仁杰,是你背叛了我,投靠了妖后!”他转过头,哑着嗓子吼道。
“我早就该想到是你……”狄仁杰伏在马上,静静地望着他,“可是我太过信任你,总是不肯去面对事实。”
他放下了扬起马鞭的手,回望过去,眼神复杂。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狄仁杰向他伸出手,“沙陀,放弃复仇,跟我走罢。”
“二十五年前,你骗我说,你是我的贵人。如今,你又想来骗我。”他冷笑道,“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狄仁杰纵身跃上他的马背,和他在马上缠斗起来。
出拳,出掌,出腿。回身,翻跃,卸力。他们斗了数百回合。
每一招都是你死我活,每一招都是不留余地。可是每一招偏偏都透着无奈与留情。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跟你斗上百八十个回合。”
当时他曾懊恼地对他说。
这不肯罢休的往事啊……到了这生死相搏的紧要关头,还不愿放过他,依然抵死纠缠。
就在这一恍惚间,狄仁杰打开他背负的毒水瓶,金龟毒水尽数落在他们二人的皮肤上。紧接着,狄仁杰一个飞踢,踢在了他的胸膛。
他从马背摔落,狠狠地跌在地上,几个翻滚才稳住了身子。
再站起身来时,阳光已至。
他在烈火焚身的剧痛之中,笑了起来。
原来前尘往事美好如斯,都只是为了衬托这悲凉结局。
“天地不容你我,心安即是归处……”
彼时两人搭着肩,笑得无忧无虑。到了最后,不是天地不容我,而是……你不容我。
他伸出手,张大了嘴,余生的最后四个字徘徊在焦黑的唇齿之间。
“我——还——没——输——”
那样不堪入耳的愤恨与怨毒。
可他心里清楚,他早已输了。输得彻底。
他输了复仇大计,输了年少回忆,输了残缺的身,还有这扭曲的心。
一阵风吹过,他挫骨扬灰,随风而逝,连一粒渣滓都未曾留下。
没有人听到,他在最后一瞬间的那声叹息。
与君初遇时,酒剑共携行。但为君之故,沉吟到如今。
与君重逢时,相望不相亲。此去经年处,谁知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