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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堕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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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狄仁杰办案多年,沙陀忠不是没有成长的。历经风风雨雨生生死死,见过太多不堪入目的血腥与仇恨,他早已从当初天真质朴坚信人性本善的耿直少年成长为一个懂得认真分析冷静思考的成熟青年。
唯一不变的是,他相信狄仁杰。
他用命去信任他,追随他,十数年一如在深渊峭壁上毫不犹豫放开绳子的那一刻。
所以当武后宣布称帝,狄仁杰握紧了拳头说“武后横扈,不可掌权”的时候,他坚信不疑地点了点头。
此后不久,狄仁杰上书讽谏,请武后恪守天道,切勿僭越。不出群臣所料,武后大怒,将狄仁杰以谋逆罪名打入大牢,大理寺一干人等入刑部受审。
那一天清晨,芦苇忽然消失无踪,沙陀忠几乎翻遍了大理寺也没见到那抹娇小的白色身影。他心急如焚,正想去找狄仁杰,却听见门外有个刺耳的声音道:
“天后旨意到——”
“嘭”的一声,牢门被狠狠关上。
他缩成一团,窝在牢房的角落里。也许是因为寒冷,也许是因为害怕,他开始瑟瑟发抖。
作为一个低等医工,他最熟悉的便是监狱。可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阶下囚。
狄仁杰呢?狄仁杰怎么样了?
“你可别死啊,我还得跟着你混呢……”
“放心吧,有你在,我死不了的。”
耳边忽然响起几年前狄仁杰受重伤几乎丧命时,对他许下的承诺。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咬紧牙关,英气的浓眉皱了起来。
牢门忽然打开,几个狱卒走进来,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带进了刑房。他被镣铐锁在木架上,打量着斑驳墙壁上触目惊心的种种刑具和暗红色血迹,心底一阵颤栗。
“招不招?”狱卒用皮鞭抵住他的下颔,冷冷的道。
他咽了咽口水,半晌,道:“狄仁杰他……”
狱卒瞪大眼睛,靠近了些。
“他没有罪。”他语声坚如磐石,仿佛天崩地裂也不可摧毁,“他没有罪!”
狱卒挑眉冷哼一声,一甩手,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胸膛上,登时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这是他第一次受刑。他见过那么多可怖的伤口,知道那一定十分煎熬,可他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躯体去感受过那样的疼痛。
原来世间竟有剧痛如此。痛彻心扉,痛彻骨髓。
“他没有罪!他没有罪!”在狱卒一次次的鞭笞中,他嘶哑而倔强地呼喊。
狱卒停了下来。他忍着胸口的伤痛,颤抖着喘息,却蓦然感觉到有一样冰冷尖利的物事贴在了他的左眼皮上。
“不招,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在一片令人惊恐的黑暗中,狱卒说道。
他沉默片刻,再次张开嘴,说出的依然是那四个字——
“他没有罪!”
眼角传来眦裂的疼痛,猩红色的血流进了曾经清澈的眸子里。
“啊——”他痛得大喊。
他想自己的眼睛一定瞎了。否则,为什么眼前的世界是血蒙蒙的,为什么天地颠倒了过来,为什么他再也分不清是非黑白?
当天深夜,衣衫破碎,浑身浴血的他,被狱卒丢回了牢房。明明已经虚弱得几乎要昏过去,可他却依然如梦呓般固执地重复着那句话。
“他没有罪……”
入狱第一天,他的左眼留下了一道永生都无法褪去的伤痕。
入狱第二天,他的双腿被棍棒生生打断。
入狱第三天,他的腕骨彻底粉碎。
入狱第四天,他的双臂布满了蜿蜒的伤口。
入狱第五天,他被人按在水缸里,险些淹死。
入狱第六天,他的脚踝被烧红的铁块烙上了印记。
无论如何痛苦如何难熬,他都忍着。但凡开口,他只会说那四个字。
“他没有罪。”
在他全身皮肉已经见不到任何完好之处,所有关节也碎了个遍之后,狱卒终于失去了耐性,啐在他脸上,骂道:“疯子!”
随后,他就在牢房里一动不动地躺着。狱卒送来的饭菜,他一口也不曾吃,只是偶尔喝几口水,苟延残喘地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三个月。那道紧闭已久的门再次打开,他又被拖进了刑房。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被绑在木架上,而是站在了那个冷血残忍的狱卒面前。
“天后给的期限已到。”狱卒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擦着那口锋利的长刀。
“那就杀了我吧。”他淡淡的道,一脸平静。
狱卒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你想死?天下岂有这么便宜的事?”
狱卒起身,一把将他按在桌上,抓过他的左臂,高声道:“我最后问你一次,招不招?”
回应他的依然是那四个字——“他没有罪!”
一道刺眼的冷光一闪即逝,一泼鲜血染红了整间刑房。
随后,凄厉的吼叫声响彻刑部大牢。
他跌坐在地,流了很多很多的血,连左臂的伤口都忘了去按。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只脱离了身体的左手,被人随随便便地丢了过来。
正砸在他的脸上。
再回到那间逼仄的牢房里时,他已经彻底麻痹,失去了痛感。
失血过多。他想,自己是要死了罢。
恍惚间又回到那年的上元节,满城繁华,人群熙攘,漫天烟花。
他和狄仁杰在漂满浮灯的河边喝酒,谈天说地,开怀大笑。
狄仁杰说,我要亲眼见证母国大唐,盛世清平。
他说,那我便一直一直跟着你,同你一起完成壮志。
两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勾肩搭背踉踉跄跄地走过洛阳街头,高声唱着——
“天意昭炯,我自独行,对酒当歌,朝朝暮暮。若得知己,相识相惜,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纵使两鬓如霜,依稀风华如故。天地不容你我,心安即是归处。”
他不知道许多年后的洛阳地底,狄仁杰会吟着这首歌里的词句,姿态潇洒,心底却有泪如倾。他只知道,现在身陷囹圄的自己,不成声调地哼着这首歌,然后在鲜血淋漓的梦境里,看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清秀少年面目扭曲地缓缓倒下去。
他没能和狄仁杰一同见证盛世清平,却见证了曾经的自己彻底死去。
他在牢里静静地躺了三天,思绪却吵嚷得几乎要让脑袋炸开。
他不甘心。他曾医治过那么多犯人,只因为不愿忽视任何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可现在,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
他和狄仁杰,明明是要一起看这太平天下的,为什么又被生生分开?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妄图称帝的女人!
“妖后……不得好死……”他卧在鲜血浸染的干草堆里,尽管因剧烈疼痛而呼吸粗重,还是断断续续地从喉舌间挤出了愤恨的咒骂。
他要复仇。他要那个女人用她凄惨的死偿还他所受的苦楚,尽管那只能填补他内心屈辱的万分之一。
他还要还狄仁杰一个清白。
后来,狱卒们发现那个已经成了半个废人的倔强的疯子,竟好似变了一个人。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们给他纸笔,然后他用一只手,艰难地写道:“天后温慧明睿,万民敬仰,沙陀忠愿一生一世效忠天后,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