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心》夏荼白

3、暗愫

　　沙陀忠与狄仁杰相识的第二年秋天，洛阳出现了骇人听闻的七面人案。
　　狄仁杰循着线索一步步查到城东一座废弃的楼阁，于是大理寺精锐尽出，捕捉幕后凶手。
　　那一夜，月色晦暗。空荡许久的危楼立在迷蒙的夜色之中，门窗洞开，仿佛一张张等待吞噬生命的血盆大口。
　　狄仁杰听见二层有不寻常的动静，便尽可能放轻脚步，一边侧耳倾听，一边追寻声响。沙陀忠依然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生怕给他添乱。
　　前方的声响却突然消失了。
　　沙陀忠还在疑惑，忽然感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狄仁杰一闪身挡住了他。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溅到了他脸上。温热，还带着腥气。
　　“狄仁杰……你受伤了！”沙陀忠惊呼。
　　黑暗中，痛下杀手的家伙转身便走。尉迟真金从后面疾奔而来，一甩披风亮出兵刃，追了上去。沙陀忠扶住摇摇欲倒的狄仁杰，慌慌张张地在药箱里翻来翻去。
　　“我没事。”狄仁杰捂着胸口血流不止的伤处，虚弱地冲他笑笑。
　　他想道谢，最终还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有说。他手上扯了纱布给狄仁杰敷药止血，嘴里还不忘数落着：“平常看你功夫还算不错，怎么真打起架来就笨手笨脚的！”
　　他修长的手指将纱布贴在他胸口冰凉的肌肤上，触到伤处翻卷的皮肉，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仿佛那一剑也刺在了他身上。
　　“因为我得护着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啊。”狄仁杰低头看了看伤口，笑意不减。
　　沙陀忠十分诚恳的道：“回去我就学武功，再也不给你添麻烦。”
　　狄仁杰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外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都出来罢！本座已经将犯人捉拿归案了！”

　　七面人案告破后的一个月，狄仁杰的伤彻底恢复了。
　　在某个下着凉意袭人的淅沥秋雨的清晨，沙陀忠打着伞跑遍了整个大理寺，才在练武场的角落里找到狄仁杰。
　　轻渺如愁的丝丝细雨中，庭院里枫叶飞花落了满地，一片乱红，甚是萧瑟。狄仁杰在打拳，一身玄青色长衣已经淋得深了一层颜色，肩头还沾着几片落花。
　　身姿颀长，行动如风，拳力强劲，如鹰击长空。
　　他就站在一旁那么看着，带着倾慕的神色。
　　狄仁杰跃起，在半空中一拳打出，在飒飒风声中回身落地。
　　红色的油纸伞下，俊朗的少年正微笑着望着他，三条可笑又可爱的小辫子沾了雨水，湿漉漉地垂在脑后。
　　红尘万千仿佛只剩下这一幅画面。漫长时光仿佛只静止在这永恒一瞬。
　　“你伤好没多久，可别受了寒气。”沙陀忠走向他，将伞撑在他头顶。
　　“你不是说要跟我学武功吗？”狄仁杰整了整衣衫，说道。
　　沙陀忠愣了愣：“我又没说跟你学。”
　　“那你是想跟尉迟大人学？”狄仁杰笑得狡黠。
　　“呃，那个……”沙陀忠挠挠头，想起尉迟真金那张不耐烦的黑脸，胆怯地吞了吞口水，“还是算了吧。”
　　狄仁杰拍拍他的肩：“那就说定了，明日一早在这里等我。”
　　于是第二日，沙陀忠如约而至，开始跟狄仁杰学武功。三个月之后，他已小有所成，甚至可以跟狄仁杰拆招。不过……他也只能跟他打上七八个回合而已。
　　“扑通！”
　　沙陀忠又一次被狄仁杰摔在地上，五官都痛得皱在了一起。
　　“喂！你怎么下这么重手啊……”他揉着肩膀，费了好大力气才爬起身来。
　　“其实你资质不错，只是起步太晚了些。”狄仁杰抱臂，笑吟吟地对他说。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跟你斗上百八十个回合。”他懊恼地按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抱怨道。
　　十几年后，他做到了。他与他斗了上百回合，也未分出胜负。
　　那是在多年后拔地而起的通天浮屠里，还有即将被倒塌的通天浮屠压垮的明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