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柒 ...

  •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仍是黑暗,她被厚重的窒息感紧紧包裹住,试图叫出声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会被黑暗吞噬,摸索之下发现鬼君并不在她的身边,她好像是被那个人丢进来的……
      刚才坠下的时候她感到莫名地困倦,醒来后就成了这般情境……
      鬼君真是卖关子,从不透露半分自己的想法,害她再次落到窘境,她是乖乖在这里等着,还是走一步算一步?
      “蝉之声,笑语声,相互交织。西天边,金黄色,风静静吹。盛夏里,花满天,普照着,神之光。”
      突然,是女孩子的歌声,清灵灵地回荡在耳边,将烛夕的思绪拉了回来,她静静站在黑暗中倾听。
      “蝉之声,笑语声……”皮球落地,童谣戛然而止,烛夕感觉到皮球滚落到了自己的脚尖,“啊。皮球……”女孩子挪动着双脚,走到跟前,烛夕的视野逐渐明了起来,是个短发如她的女孩子,她略略想了下,这……应是她小时候,八岁?
      女孩子穿着男孩子的衣服,斗篷上印有白虎的金丝黑边纹样,她站定在烛夕的面前,手里捧着花色的皮球,漆黑硕大的眼眸盯着前方。
      两人的左边有颗顶天的木棉树,如火般燃烧在卧竹室上空。
      烛夕对曾经的记忆不太深切了,对这棵树的存在都产生了怀疑。
      “蔹少爷。”身后有女人慈祥的声音传来。
      女孩子忽的笑开了花,扔下皮球直直跑过烛夕,叫道:“母亲。”
      “啪——”
      冽冽的掌掴声,烛夕回过头看去,女人一身淡白的装束,脸色同那衣服一样惨白疲惫,她好像是忍着内心的动荡,脸颊的肌肉都在颤动,手还停在半空中。女孩子娇小的身子偏到了一边,泪光沾湿了眼眶,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笑着看回女人,说:“母亲您变了啊。那天过完儿的诞辰后,您就不曾见我一面,如今见了,竟是这样……”
      女孩子的姿态异于同龄人,烛夕想,她从启智起,就明事理,事事都看的通透,所以总是遇事沉着镇定,好像没有心一样,察觉不到痛苦与悲伤。
      满树的木棉花被风吹落,烛夕瞥到了角落花坛里的几株白蔹,已经垂败了,叶子渗入泥土中,隐隐有些绿意。烛夕又回想起母亲在她八岁诞辰那天,和她一起栽种白蔹,母亲抓着她沾满泥土的小手,神情出奇的怪异:烛夕啊,母亲不喜欢白蔹这个名字,但是白蔹是个好东西呢,它能够包治百病。你也要像白蔹一样做个有用处的孩子啊。
      她扬起小脸,莹莹地笑起来,张嘴回答母亲,声音却从脑中断开了,具体说了些什么,她也不记得了。
      回到眼前。女人剧烈颤抖着,似是用了很大力才将手放下,呲着牙道:“你……你这个怪物。我竟然生了你这个……”一只手突然搭在了女人的肩膀上,女人立马止住了嘴,恐惧地向后看去,是白覃川。
      “跟她说这么多干嘛!白蔹!快给我去学习!”白覃川恶狠狠地蹬着女孩子,没再说别的,又恶狠狠地拽着女人的头发走出了卧竹室,院外有凄惨的哭叫声。
      烛夕注意到女孩子的眼神灰淡无光,无波无澜,陷入一片死寂。
      自己一直都是这样吗?
      卧竹室是灰黑的,女孩子是灰黑的,周边的一切都是灰黑的。只有花,木棉花,像一团团红色的火焰挂在枝头,落在脚下。她的记忆,从来都是这样。
      但又不是。
      女孩子走到树下,重拾起皮球,一下一下的拍起来。
      有风声拍球声歌声。
      女孩子继续唱:“……相互交织。西天边,金黄色,风静静吹。盛夏里,花满天,普照着,神之光。啊啊啊,突然啊,有一天,美好脱节。万物啊,颠倒啊,消灭。白虎之神,我虔诚祈祷,来吧……”
      皮球脱手了。
      烛夕眼前的画面自然转换。
      依然是在卧竹室,且物是人非,是砍伐树木的刺耳声,女孩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一群仆人围在木棉树旁,用锋利的斧头砸进树干里。烛夕好像听见了树的悲恸声,凄凄呖呖,震动了耳膜,是如此熟悉,彼时的女孩子定也听见了。
      粗壮的枝干倾倒下来,曾经风光一时的花朵掉满在跟前,红色碎了一地。
      其中有仆人说:“今年祭献的是万年木棉啊。”
      一人接话:“白大人真是会选,这颗树吸取天地精华,保佑白家兴旺。如今献出去,白虎神必会高兴,然后使白家更上一层楼啊……”
      木棉树嘎吱倒下,仅留下一节树桩,深深扎根在土里。女孩子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树桩上,随着仆人齐力搬走木棉,女孩子未做任何留恋便走回屋内。
      门被关上。
      院内空荡荡的。
      眼中盈满了灰黑。
      她有些疲于回顾过去了,那段记忆无非被她选择性的置弃了很久,现在再让她回想起来,未免显得无聊。但考虑到鬼君如此做必定有什么目的,她也只能慢慢看着了。只是视野再次回到黑暗,半天没有转换的迹象。她叹息,鬼君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终于有声音传来,是几个长老的闲闲碎语。
      一人道“那个贱女人,竟然背叛白府,将秘密说了出去。”
      又一人絮叨:“我就说早该斩草除根,生下那小子后就杀了。”
      “可白蔹竟是爱母的货色,若她母亲被杀了,他定也会自杀,这一切准备都白费了。”
      “所以说,咱们要偷偷把那女人放逐了。顺带把知道真相的人杀了。”
      啪——像泡泡轻声爆开一样,声音就此中断。
      烛夕震惊了片刻,但又恢复冷静。与母亲最后一次的见面,确然很蹊跷,她只站在卧竹室的院口,迟迟未踏进一步。烛夕在屋内,透过纸窗能模糊地辨出母亲精瘦的身影,她没有出去,或许那时对母亲的感情已经淡若陌生人了。
      就是这样,她与母亲,再也没有相见了。
      又细细琢磨了一下方才的对话,她那时是彻底与卧竹室外的世界隔绝了,听力仅仅限于这片小天地,故白府的诸多事情她很迷糊。
      刚才提到了“秘密”,这肯定是母亲被流放的原因,也是白府背后的深水,她原本不愿意去探究,可既然这个秘密引发了这盘棋,她就要知道真相了。
      景象清晰地变幻了。
      一直照顾她的侍女将两岁的男婴抱回了卧竹室。是繁都。
      烛夕不由脱口。这个记忆还很熟悉,特意呈现出来,是让她思考些什么吗。烛夕闭上眼,大脑快速转动起来。繁都,约莫是在她十岁的时候来的,侍女只是说在路边突然捡到,因为卧竹室是白府的死角,几乎没几个人踏足,就偷偷捡了回来。难道这不是巧合吗?繁都的出现是必然的吗?
      说起安和年启之后,繁都一夜之间深熟谙事,道理懂得比她都多。按理要是这么大的变化,她应该立马察觉到不妥,可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被人操纵过一般。
      莫非繁都……
      像是心中空缺的一部分突然被填满,烛夕睁开眼,记忆的长河终于流淌完毕,黑暗一次次地将她包裹,是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启唇清唱:“蝉之声,笑语声,相互交织。西天边,金黄色,风静静吹。盛夏里,花满天,普照着,神之光。啊啊啊,突然啊,有一天,美好脱节。万物啊,颠倒啊,消灭。白虎之神,我虔诚祈祷,来吧……”
      脚下的虚空开始有了细微的抖动,她继续:“蝉之声,笑语声,相互交织。西天边,金黄色,风静静吹……”身子跟着颤抖起来,她双手紧合在胸前,黑暗的世界慢慢碎裂,“盛夏里,花满天,普照着,神之光。”
      虚空尽裂,巨响抨击着心脏。远方悠悠传来稚嫩的和声,那是八岁的她,同现在的她一起唱道:“啊啊啊,突然啊,有一天,美好脱节。万物啊,颠倒啊,消灭。”
      有万丈光芒从头顶射了下来,她的眼睛微疼,且继续唱着:“白虎之神,我虔诚祈祷,来吧……”双脚重新回到了青色坂道之上,仿若镜面破碎,流光闪烁,暗黑的镜片沉入地中消散不见。声止后,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白虎坛上,神火已灭,万物静止,艳阳高照,是个好天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