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台宴》青木鱼

5、肆

　　“啪——”纸门被狠狠打开，尖叫声不绝于耳。
　　有个士兵声音颤微：“来，来人啊……这女的把白大人杀了……”万湘恰好坐起，依旧握着红帕子的刀，她茫然地看向周围，显然还没恢复意识。
　　一个歌女跟了进来，看见万湘，又看见横尸倒地，脸色倏地一白，直要呕吐。万湘撑着身子站起来，黑发乱糟糟地挡住了脸庞，她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前：“是这个男人毁了我啊……要不是他毁我,我怎么会杀了他……”惨厉的笑声不绝于耳。歌女吓得退了几步，喃喃：“疯，疯女人……”万湘意图扑上去求她，“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让连初看到我这般摸样。不要……”
　　士兵们操着兵器将她团团围住，万湘认命地伸开臂膀，仰着头壮烈道：“杀了我吧。”
　　“你，你真的疯了……哪里还有连初。”歌女吓软了腿，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赶忙逃离了现场。
　　万湘没有被马上赐死，而是被拷上桎梏，拉出了黄莺楼。画面的转换很自然，烛夕屏息继续看下去。万湘被绑在了断头台上，满城风雨，有很多人在看她，在众目睽睽下被杖打一百大板，几乎断气身亡。彼时白家长老派人传话过来“家主下葬之日乃罪孽亡身之日。”
　　镜像到此结束。
　　枝蔓重新盘上明镜。
　　她问：“这是怎么回事？”
　　鬼君坐回玉石凳上，方才的烟已经抽完了，他将烟灰抖落至石碗里，空气不知静谧了多久，他重新将视线放回来，眸光里隐约有微淡的笑意，说：“女人被鬼所杀，然后被鬼变成了鬼，记忆发生了混乱。大约不记得书生惨死和遇见你的事情。”
　　连初曾向她求婚，曾给予她片刻温暖，她却忘了……
　　烛夕惊得说不出话来，整理了思绪，问道：“ 鬼为什么要这么做？”
　　鬼君好心解释：“白家人虽看不见鬼，却能辨认是人是鬼，看见女人变成鬼后，会如何？”
　　凄凄的院中，鬼君俊白的脸庞诡异起来，潭中的淡紫莲瓣飘落在清水上，烛夕呆滞住，鼻间缭绕着醉郁的烟草香，久久没有回神。 烛夕想，这只鬼好像在玩游戏，并且很享受玩游戏的过程，他把万湘变成鬼，就好像在昭告白家人，看，你们被我缠上了，你们要完了。就让我看看弱小的人类如何做垂死挣扎吧。
　　她回答鬼君的问话：“白家要乱套了……”
　　气氛还沉浸在震惊中。
　　良久，烛夕诚恳且严肃地请求：“请鬼君帮万湘恢复记忆，这或许是对作为牵连者的她最后的仁慈。”
　　鬼君一派安闲地瞥了她一眼，已是煮起了茶。他替自己倒上了一杯，轻轻晃着茶盏，方道：“原本的记忆于她，更残酷不是吗？”是啊，连初已经是个死去的人了，如今的万湘不记得了。但是比起这个，万湘却忘记了真相中的温情，想必这是更残酷的。
　　茶香淡淡。
　　烛夕说：“方才的镜像中不难看出，万湘她对连初的爱是抱有绝望的。这种绝望比真相更残酷。”说完看向鬼君，乌黑的眼眸闪过流光。鬼君用平板的语调嘲笑她：“哼，真是个善良的小鬼。”
　　烛夕不懂人情世故，以为他在夸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根，且答：“嘿，其实还有个原因。当初跟她搭话一是为了却连初的夙愿，二是为了约莫她对白家的仇意，可被恨意笼罩的她却放过了我这个白家小鬼，我很敬佩她，也感谢她，所以想以此报答。”
　　院子里突然发出幽幽的光来，鹅黄的灯火忽明忽暗。
　　茶已见底，鬼君才站起身来：“走吧，去现场看看。”
　　彼时头顶上传来熟悉的钟声，烛夕对这个钟声好奇已久，跟上去问道：“鬼君，这钟声代表什么？”鬼君沿着方才来的道路走得很快，时不时有模糊地问候声，过了好久才回答她：“代表时辰。”
　　原来如此。
　　“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申时。”
　　烛夕不懂怎么从钟声中辨别时辰，还想继续提问，发现不知不觉落后鬼君很多，发现鬼君在远处停下等她，她又追上去，阴风吹得她的衣袂飘飘，鬼君高了她半个身子，周身似有寒气笼罩。让她不由一哆嗦，把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咽了回去，仰着脖子将视线努力放在他的脸上，仔细端详，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只是性子古怪冷漠了些。她接触的男人从来就只有先生和白覃川，头遭这样的人，难免让她好奇。
　　幸亏鬼君只顾眼前路，没有注意到她灼热的视线。坂道漫漫，她也终于从思绪中反应回来，忙道：“鬼君，您还没说繁都怎么了啊。”鬼君不说话，烛夕便更加忧虑，繁都从两岁时就伴在她左右，她一直把繁都当做是自己的弟弟，情感深厚自不用说。希望繁都不过是贪玩，现在正在找她。
　　出了蛰鬼楼的大门，终于看见了暌别许久的阳光，烛夕的眼睛有些不适应，生疼万分，忽然一条白纱缚在了眼上，鬼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的眼里沾了浊气，恢复一段时间再揭开。”疼痛感顿减三分，眼前的事物被白线分割成了格子状，她笨拙地掌控着距离，手不知觉拉上了鬼君的衣角，适时刮过一阵小风，烛夕清醒过来自己的行为逾矩，但见鬼君未置言语。
　　她呆愣地仰头，对鬼君徒增了几分好感，她笑：“谢谢鬼君。”
　　途中有许多人跑过，她偶地听见：“那个女人明天就要处死了。隐没许久的白家长老昨日来了吧，然后好像又见鬼似得吓回去了，啧啧……”
　　又一人压低声音道：“白家今年厄运连连啊，听说白家的小公子也逃跑了，还重金悬赏呢，我们趁此挣一笔如何？”
　　看来果真鬼君所说，万湘被识出来了，她也被追缉当中，事态愈演愈烈，很快就要进入高潮。烛夕还准备继续听下去，却被身后跑过的鲁莽的人横撞了一下，结实地靠上鬼君的身子，又被稳实地拖住，扶稳她后就松开了手。
　　断头台上的万湘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但烛夕丝毫辨别不出来这上面的人其实是鬼，奇道：“咦，我也是白家人啊。怎么看不出来什么。”
　　鬼君低头看她，及耳的黑发，精瘦的身子，白皙的皮肤，果然还是个没断奶的小鬼而已。透过白绫，烛夕的睫毛忽闪，他眯起眼道：“你不过是个发育不全的小鬼。”
　　头也不回地走出人群，抬眼瞥到天色渐转黯黄。
　　烛夕气喘吁吁地跟过来，从牙缝里挤出声来：“要走也说声啊，真是让人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他偏头看着瞪眼瞧他的烛夕，双手闲淡地交叉在袖口里，容她反应，良久面无愧色地道：“入夜后我会还她一个心愿，你去找那个小孩吧。”
　　烛夕有点不满鬼君这样擅自决定她的去留，但她确实很担心繁都。
　　临走前看了眼断头台上的万湘，默默地说了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