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台宴》青木鱼

4、叁

　　说真的，那段与万湘苍凉的对话让烛夕回味了好几番，然而那次也算是真正意义上与万湘最后的见面了。之后事情的详尽进程她未再探索过，因为她相信白覃川一定会死在万湘的手中。至于之后的局，只能等待那只鬼的行动了。这盘缜密的棋，还要下很久。
　　星夜褪去的神台镇。
　　清晨的时候，烛夕从浅睡中醒来，摸到枕边有一张纸文，她盯着这个胡乱用墨水涂鸦的恶作剧盯了很久，她清楚地记得昨晚门是好好插上的，窗格子也有木栅栏护着，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她睡觉时潜进来。再者，若当真此人功夫了得，想出法子进来了，但只是为了在她枕边恶作剧一番，太不值了。
　　这封纸文，不那么简单，起码在她眼里看来。
　　她迅速梳洗完后，跑到掌柜的那里询问，掌柜左右端详了这张牛皮纸，神情愈发古怪，环顾四周后悄声对她说：“这是鬼文，我曾见过，人类是看不懂的。”
　　“什么？”烛夕惊从口出，只觉得背后一冷。
　　这张写着鬼文的纸，让她认为自己成为了蜘蛛网上的一个猎物。
　　掌柜嘘声，继续道:“近来神台不太平，小伙子当心点啊。”
　　“嗯嗯，我会的。对了掌柜，您看见过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吗，喏，跟我同行的人。”她话锋一转，这桩事稍后要向鬼君更仔细的打听一下。
　　“咦？有这样的孩子吗？”掌柜的左想右想，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烛夕听见脑中的一根弦啪的断了，繁都那孩子莫非被鬼利用了？
　　她心生不妙，急匆匆地跑出酒楼，街市还是一如既往地喧嚷，看来白覃川暂时还未死。可怪的是，一夜竟发生这么多事，鬼文诅咒，繁都失踪，这些让她心乱如麻。
　　烛夕来到蛰鬼楼前，敲了几下门。随后木门被人从里面嘎吱推开，烛夕怔住，来人一拢红衣，烈焰般的唇瓣，慑人魂魄的眼眉，墨玉般的发丝上插着赤玫发簪，女人用高傲的眼神低睨着她，声音低冷：“跟我来吧。”
　　进到蛰鬼楼才知，眼前是延绵伸长的坂道，青苔的味道很浓，还有碎碎的细语声，有人，不，兴许是鬼，数量很多，每当她经过一个牌坊，牌坊里的声音就会止住。她好像招来了无数视线，但她却只看见了眼前的女人。人类，是看不见鬼的。
　　那眼前的这个女子，是人吗？
　　女人拐了个弯，又是另一番风景。外面的阳光晴好，可这里恍若黑夜，篱墙两边挂着旋转不休的走马灯，烛香渐盛，笼得她欲醉。女人突然停下，莞尔，好像在对着谁说话：“是鬼君召来的稀客。”她顿了顿，拿起绣花帕子掩面咯咯笑道，“谁知呢，鬼君的性子向来捉摸不透。”又寒暄了几句，烛夕感到身边有一阵清风晃过，转头看回去，女人正望着她，神情寡淡：“我就送到这里，鬼君就在前面，径直走下去就到了。”语毕，又按着原路从她身边离开。
　　巷口的木匾上用文字和鬼文分别写着回纹巷三字，即便内心充斥着不详的预感，烛夕还是鼓起劲向深处走去，前方有一盏银质的青龙烛台，龙嘴吐出的烟柳伸向一个牌坊里，她直觉鬼君就在这里面。轻推开门，鬼君正坐在院子中央，手心里攒着几粒棋子，同别人下棋的模样。
　　她唤他：“鬼君。”
　　对方是谁她也是看不清的，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些声音，好像是个青年：“鬼君，此局我甘拜下风。来了个稀客呢，那我先走了。”烛夕闻言，摆手道：“公子，棋要下圆满才算君子，不能因为大局已定就放弃希望，兴许会赢的。”
　　青年好像把视线放到了她身上，那鬼狐疑：“你是……人类？能看见我吗？”
　　她摇头：“看不见，只能闻声。”
　　玉石凳被神奇地挪动了，她眨巴眼睛看着这异象，说不上话来。那鬼好像笑了，说：“你的灵力很旺盛呢。”还想继续说，却被鬼君冷声打断：“氏髑。”
　　“是，是。”被叫氏髑的鬼闲懒地回答一声，烛夕觉得有只手在揉自己的短发，抬眼看去，氏髑的身影真切起来，是只妖魅帅气的鬼，五官与人类无异，他小声对烛夕说：“嘘……我偷偷现了形。鬼君没在看的，我叫氏髑。”然后瞬间就失了踪影。
　　院子里有潭冷泉，青莲绽放在其间。
　　等烛夕走过去坐下，鬼君刚好点起熏烟，木色的长颈烟斗里含着青色的烟草，吐息间，有圈圈烟层升腾起来，格外的好闻。她掏出折好的鬼文，展开放在玉桌上：“我打听说，这是鬼文。鬼君可有什么线索？”鬼君瞟了眼牛皮纸，目光移向泉中的青莲，吸了口烟淡淡道：“你被盯上了。”
　　果然，她低下头，她会像万湘那般吗？
　　“汝之愿，吾将以实现。”鬼君道。
　　“啊？”
　　“翻译过来的鬼文。”
　　“可，这是什么意思？”
　　汝之愿，吾将以实现。
　　从表面分析来看，鬼在帮她实现愿望？这想来完全是天方夜谭。因为她从未向鬼许过愿望。
　　鬼君未再言语，皱起眉头好似在思考什么。彼时棋子掉落了一颗，清脆地滚在地上，正好落入鬼君的眼，烛夕俯下身准备去捡。
　　捡完棋子重新坐好，她发射出一连串的问题：“鬼君啊，您说到底是什么样的鬼缠住了白家呢？这个鬼到底会做什么？又有什么目的呢？啊还有，您记得繁都吗？那个五岁多点的孩子，从前天便失踪了，我怕这也跟鬼有关。”
　　鬼君无心回答她这些问题，而是站起身向后院走去，烛夕跟上去一探究竟。
　　来到一个枝蔓缠绕的明镜前，抬袖横扫而过，一面锃亮的镜子呈现出来，镜面上有水波荡漾，一副影像清晰起来。烛夕猛地一惊，万湘正好刺向榻上已是醉醺醺的白覃川，鲜血洒了一地，白覃川几乎是在无声中死去。
　　刺耳又疯狂的笑声。
　　又是一惊，万湘被虚无的长刀刺中胸膛，愣滞半天才轰得倒地。空中传来鬼冷酷又无情的声音。具体说了什么，烛夕却听不清了，她看见万湘的神情涣散，手中紧握着绕着刀柄的手帕，她闭上泪眼，就这么去了。但还没完，她又看见一缕灰影钻入万湘的脑中，胸膛上的血口子迅速愈合，屋外有士兵搜查的声音。鬼凄冷的声音回荡：“真是个可怜的女人，直到生命最后都在被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