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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   已经入夜了,华灯初上,街上渐渐涌动着艳丽开放的女子,有人不时误认她是男孩子,趴上来又是摸脸抚胸的,朝她暧昧的吐气,被人推推嚷嚷,她揉揉红透的耳根,头一回被女性这么对待,难不成这是神台的一贯作风?
      旁边的繁都怒了,不说二话使出力气将烛夕拽走,不忘呵斥:“烛夕你是白痴吗,再不走就跟丢那男的了。”烛夕尤觉行走得颠簸,摸摸鼻尖,愧意道:“繁都,你的高度我不太适应,慢点好吗?”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烛夕看不太真切他此刻的表情,只知道繁都的脸色很不好,刚想宽慰几句,童声愤愤:“嫌我是个孩子,你不也是。”似是嘟着小嘴,脸色涨青起来,“我先行回酒楼了,你慢慢追去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就拐了个弯,消失在烛夕眼前。
      烛夕呆愣在原地,没想到这孩子长成这脾气了,原先他送到她身边当随从时,明明是个内敛害羞的娃儿,事事还需她多照应着,可自从步入安和年开始,这孩子竟一下子脱胎换骨了,性子倔强精明,心智更像是一个成年人,虽未深想过,但她隐约觉得有些怪异。罢了罢了,或许这孩子是被她给带坏了。
      慢慢跳出了思虑中,观望周围才知,方才热闹的街市早就走过,四下是漆黑陡峭的山道,蝉鸣稀稀,她还是听见了几十米外的一声惨叫,糟糕,是连初。火把的亮点彷如鬼火一般,缓缓在前方移动,烛夕踮着脚走到一个大石头背后才看清——
      果然是白家的人,虽然人人都以黑纱掩面,但行动的轻敏性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山贼,她还注意到每个人的袖章上刺的分明就是白家的白虎徽。她默默打了个小算牌,抓起一把沙石向背后的树林扔去。刺客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住,一人斥道:“什么人!”
      又一人低声:“不能被人发现,走,去追!”
      一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烛夕从石身背后走出来,跑到连初面前,却已是将死之态。
      她拍了拍连初冰凉的脸颊:“哥哥,醒醒。”
      地上人的气息微弱,却始终在小声喃喃:“湘儿……”烛夕有些懵住,她曾读过些戏本,戏段中情占很大一部分,她年幼,不懂情之可贵与真挚,只当是故事看,先生教书时问她:世上人皆有情,爱情,尤为高尚,尤为天然。她却答:情于我何干?我只能呆在这个阴府中,难不成要与它产生爱情?先生的反应她记不清了,但他说她可悲,这是记忆犹新的。
      可悲吗——也许吧。比如现在,她就不懂为何一个即将死之人念的不是求以生存,而是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她不由问道:“为什么……你对那名女子的情,就是爱情吗?这种东西比生命都重要吗?”
      温暖的风盈满袖口,且使她冰冷,连初抬起手,手中染满鲜血的帕子被攒出了深印,这是万湘刚才递给他的帕子。
      他嘴角微笑,话音微弱 :“很重要呢——还,请姑娘替我向黄莺楼的万湘小姐转达——”
      烛夕看着他的手抬起又垂下,撑着最后一口气:“连初负了湘儿,愿彼此,来生再见……”
      话末了,含笑离去。
      她没说出口,她本来想趁这个男的还未死,向他致歉,把他缠在了使白家灭亡的蜘蛛网中。她试问自己,如果自己快一步,是不是就能救他了?她又试问自己,如果跟他们解释这一切或许是鬼在背后安排的,他们会不会为了反抗远走他乡,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但她没有,她猜到真相,却任凭事态油然,牵连了两个无辜之人。
      心乱如麻之际,她颓然地走下山,自动关闭了听觉,她已经没有那个承受力去听了,她只想静一静。
      抬头望天,微弱的星光布成一片巨大的夜幕,星辰落入眼眸,清风拂面,她叹了口气,重新隐没在市井华灯之中。
      如此心事重重的到了早上,烛夕觉得繁都近来很神秘,昨日也是,一早不见其踪,只剩下她探寻那个男子。她略略看了眼街边的布告,连初的画像,惨死的消息,瞬间传遍全城。肯定也传到了那个万湘的耳里,她也定会明白——连初是被白家杀死的。白覃川命不久矣,彼时白家定会大乱。
      正准备转身之际,她瞥到了那个男子的身影,花衣曳地,辫尾束起,尤外显眼,她惊得叫住:“喂——前面穿花衣服的那位——”仗着脸皮厚,见那人愈行愈远,她忙追过去,挡在男子前面:“先生,别人叫你的时候不能不搭理哦,有失做人之礼。”
      鬼君的双手掖在袖口里,看来人是她,偏头冷笑:“我认识你吗?”
      她伸出手指,摇着否认道:“既然鬼君您忘了我,我可以不厌其烦的重新介绍一下,我是白家的烛夕,前几日在酒楼见过的。”说着边退后一步,屈身提起两边衣角作恭敬状,顺便小心翼翼地观察面前人的表情,没表情。
      她站直身续道,“我说过会再来求您的。”
      有哭泣奔跑的声音,在她附近停了下来,细辨之下,这个音色……是万湘,彼时她应该迫不及待地跑去杀白覃川才是,为何会恰巧在这里停下?烛夕皱眉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鬼君冷眼扫过她,也注意到了隔街的万湘。
      鬼君说:“白家的这桩事我会管,其余的免谈。”他准备径直绕过她,烛夕渐渐面露笑意:“我就说,为什么你不把那个胡渣叔叔和我一起除掉,原来是对白家感兴趣了。”
      鬼君停下脚步,对她说:“别太得意忘形了,明日来蛰鬼楼,自会有人候你。”
      烛夕见鬼君离去,便走向栅栏边,看见万湘的女子面庞憔悴,眼神无光,反而像只提线木偶。
      烛夕愧疚不已,眼前的人本应做着歌楼的头牌,用绝世的嗓音唱着曲,被世人喜爱。然后嫁给心爱的人,为他生子,过着幸福美满的一生。但她如今被白家耽误了,被鬼利用了。
      “喂,你就是万湘吗?”青石板街上,她听见黄莺楼的一曲《离别》幽幽响起
      走走停停,萧萧几夜,愁绪染鬓霜。
      对街的人看她,片刻没有言语,她笑着说:“正如你所想,我是女孩子——更是白家人。”
      她脸上变了颜色,瞳孔慢慢睁大,嘴唇咬出了深深的白印,幽怨摄去了她原有的光彩,她忽的笑了,一字一句地说:“是吗。正巧我在找白家的人呢。”
      歌女的音调愈发哀愁起来——缘薄福浅,生死枯等,浮世断魂。
      她默叹,不知该如何拿捏此时的表情,只是续道:“白家确实杀了你的人,虽然知道没有意义,我还是向你道歉。”随之鞠躬,“不避讳的说,白家的没落是注定的,你或许就是被选中的导火索。”
      万湘用阴凄凄的眼神盯着她,干裂的嘴唇张开:“被谁……选中?”
      烛夕冷静地说:“被鬼。”
      柳絮纷飞下,她又听歌声如泣如诉,莫名添上了几分愤欺。
      世间作弄,鬼泣丽影,寸寸断柔肠。
      面前的万湘,自嘲地看她,看见烛夕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烛夕想,自己也是被卷进蜘蛛网的人,会不会哪一天,自己也是这般模样。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说:“白家被鬼盯上了,你又被鬼选中,因果循环,你会杀死白家的主人。而我是白家人,我们便是敌人。来,我只是个孩子而已,你是要杀我,还是要放我走。”
      万物都逃不过因果,无因即无果,有因必有果,如此使然。
      万湘狠狠的咬着下唇,直至咬出血痕,攥紧的手有冷汗冒出,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终于惨淡一笑:“你虽是白家人,但不是我所恨的人。我不会牵连无辜。”
      这个回答令烛夕的愧疚更深一分。
      她迅速敛藏起眼中的讶异,拿出怀里的沾满鲜血的手帕,说:“谢谢你。作为回抱,我受人之托向你转达一句话,
      “连初负了湘儿,愿彼此,来生再见。”
      对面人的嘴唇和四肢都在打颤,脸色更显狼狈,泪水无知觉地流下。烛夕觉得自己的任务确实是完成了,该是她退去的时候了。
      她转过身,细细听着歌女唱到结尾。
      春色息变,酒醒人去呦,怅离别。
      背后的人问道:“你叫什么?”
      她唇角含笑,曲毕之际,回首答:“烛夕哦。”
      漫天的柳絮,飘不尽悲恸的离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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