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台宴》青木鱼

34、叁拾叁

　　要说蛰鬼楼起火简直闻所未闻，可想而知座敷童子传播灾祸的能力有多强大。而蛰鬼楼上下大概只有百鬼巷和回纹巷能限制住她无意间释放的妖怪之力。熊孩子闯祸，自然少不了责罚，听说鬼君把她扔进百鬼巷的小黑屋关了几个月才放出来。但座敷童子就是个童心未泯的孩子，偶尔有人经过小黑屋还能听见里面嬉笑玩耍的声音。
　　可见惩罚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被傲因救下来的小鬼也一时成为鬼众们的饭后闲谈，后来烟烟罗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傲因新交的朋友。众君哗然，那个呆头呆脑的傲因居然有了朋友。不过被烟烟罗不满地怼了回去：“你们什么意思，我也是傲因的朋友啊！”
　　鬼众们心里吐槽：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生丑的体内积蓄了大量浊气，花了几天时间才慢慢排出。他顶着鸟窝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道：“这是哪里？”
　　有人回答他：“百鬼巷。”
　　生丑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听成了合众巷，又躺回被窝里准备睡个回笼觉。
　　翻了个身，半睁开的眼睛好似看见正在缝补衣物的傲因。
　　意识瞬间清醒，一屁股掀开被子：“啊！大人！”
　　傲因扭头，不明所以。
　　生丑慌忙从床上跌落，他想起来了，前几日好不容易将座敷童子大人请走后，他难得睡了个好觉，不知不觉连续睡了几日。直到嘴鼻里呛入了烟雾才惊醒。但那时候火焰窜天，他错失了逃跑的时机。
　　瑟瑟发抖的躲在角落以为自己要完蛋的时候，好像什么人把他救了出去。
　　没想到是傲因大人。
　　他跪在傲因面前，拜道：“大人再次救了我，小的甘心做任何事以回报大人大恩大德！”
　　傲因哪懂这么些弯弯绕绕，她救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做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于是非常不解生丑为什么把她当神仙一样膜拜。
　　她把手里缝好的衣服递给生丑：“缝好了。”
　　生丑僵住，那不是他的衣服吗，大人居然还帮他打好补丁，热泪盈眶地双手接过衣服，下定决心一辈子服侍傲因大人了。
　　衣角上缝了朵小白花，那是他最喜欢种的栀子花，可惜被大火烧成灰烬了。
　　生丑不争气地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着：“大人！”
　　傲因误以为他不喜欢，心里有点小失落：“不喜欢吗？”
　　“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生丑会当作传家宝的！”生丑抹开鼻涕，眼里一闪一闪发着光，把衣服当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后来生丑又在傲因的居所休养了几日。
　　但百鬼巷不是他能停留的地方，再呆下去闲言碎语只会越来越多，他不愿意继续给傲因添麻烦。
　　生丑走的时候傲因有些舍不得他，这些日子生丑会时不时陪着她做手工，口渴的时候恰好有温热的茶水递到跟前。有时候她出门散步，生丑也会在一旁给她讲些有趣的笑话。
　　傲因驮着背，目送生丑离去的背影。
　　她觉得内心空荡荡的。
　　生丑早就消失在视野尽头，傲因还守在巷口一动不动，头发挡住脸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傲因大人！”不知是不是错觉，远方有人在向她疯狂招手。
　　跑一半被自己的脚绊倒，顶着撞扁的脸又招手向她奔跑而来。
　　气喘吁吁地停在傲因面前，泪眼汪汪：“大人！我没家了，犰狳大人不愿意我呆在合众巷了！”
　　傲因比生丑高出一个身子，她看到生丑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心脏好像被什么冲撞了下，某种异样的感情悄悄涌出。她将自己的身形变成正常比例，拉起生丑的手去找阴摩罗。
　　“不行。百鬼巷只能住百鬼。”阴摩罗手里翻着书，头也不抬。
　　生丑恍然大悟傲因准备把他留在百鬼巷，惊跳起来：“傲因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傲因没搭理他的反对，阴摩罗不行她就去求另一个人。
　　“所以，你想让他住回纹巷？”鬼君翘着二郎腿，抽着长斗盘龙烟，懒散地看着他们俩个。
　　傲因点点头。
　　生丑早就被吓软了，两只小脚直打哆嗦。在，在他面前的，可是那个鬼君啊！他们小鬼能瞻仰到鬼君圣颜就是三生有幸，前世积德了。要说平日里走在蛰鬼楼连一块回纹巷的砖都不敢误踩，如今他这是真真正正的站在鬼君的院子里啊。
　　天然呆的傲因大人啊，虽然我在百鬼巷的时候说不是这个意思，但也不是要攀上回纹巷的意思啊！您是怎么理解成这样的。
　　生丑快晕厥过去。
　　鬼君抖掉手里的烟渣，皱个眉头的细微表现就令生丑双膝扑通跪地。
　　只听见那位大人说道：“犰狳是个麻烦的家伙，我向来不喜欢和他打交道。”
　　其实只要鬼君您打个招呼，犰狳大人还是会收留我的！
　　鬼君想到什么，继续说：“不过说到底也是座敷童子亏欠了这个小鬼。”
　　傲因掩嘴阴阴地笑：“给小孩擦屁股是大人的职责。”
　　高高在上的人好像不满地嘁了一口。
　　生丑摇晃着脑袋觉得自己是时候升天了。
　　“喂，你会什么？”
　　生丑翻着白眼，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喂，问你呢。”
　　“鬼君，他叫生丑。”身旁的傲因好心提醒。
　　鬼君支着太阳穴，无奈说道：“生丑，你就留下来当个端茶小仆吧。”
　　是以，平凡普通的小鬼生丑一步登天，做了鬼君的贴身仆人。
　　这样的美差怕是修了几世的福德都是白日做梦，而却被不知道打哪来的小鬼头占了去。正当所有人都嫉妒羡慕恨的时候，生丑心里苦得很，自从他入住回纹巷，每日每夜都提心吊胆，他旁边住的可是鬼君啊！
　　生丑本就愚笨，再加上对鬼君的敬畏，他已经失手摔碎了十几个杯子，其中还有鬼君从人界收集珍藏的景泰蓝瓷器。
　　起初鬼君没说什么，后来鬼君把他叫到跟前，忍着怒气质询他：“喂，你怎么回事？”
　　生丑全身打颤，上下门牙磕撞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鬼君看出来这小鬼怕他，终是软了性子，挥手打发他：“罢了，泡的茶不错，还算有用。”
　　生丑叩谢，久久不敢从地上起来。傲因恰巧来看望他，将他扶起来。
　　小鬼抱住傲因的大腿，哇的一声哭出来。
　　鬼君还没走远，听见这嚎啕大哭不经意地叹气，他又不是阎罗王，至于这么害怕吗。
　　傲因这次来看他，是想把自己刚做好的蝴蝶发卡给生丑看，因为上次边做的时候生丑边对她说：“大人做好了一定要给我看看啊！”
　　生丑小心地捧着发卡，蝴蝶好似栩栩如生，一对羽翅晶莹剔透，好看极了。
　　“喜欢就送你。”傲因笑了笑。
　　生丑呆住，这是他第一次见大人笑。
　　情不自禁地把傲因的头发拨开，用蝴蝶发卡卡住，说道：“嗯，傲因大人才合适。”
　　“啊……对不起大人。是我失礼了……”生丑挠着后脑勺，小雀斑上染了红晕。完全没注意到眼前的傲因更是整个人僵直着，指尖摸着头发上的发卡，好久都没有反应。
　　回纹巷里微风习习。
　　自从傲因来过，生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服侍鬼君的手脚麻利了许多。只是时不时想到傲因大人就会飘飘然起来，端着茶壶傻笑着，直到鬼君骂他才缓过神。
　　就这样，生丑得心应手的做着鬼君的端茶小仆，不知不觉过了几十年。
　　这年鬼君突发奇想想去大荒远游，但大荒艰险，不方便带生丑同行，就把他留在了回纹巷看家。
　　临行前问生丑：“有什么想要的吗？”
　　生丑支支吾吾地说：“五彩鸟……听说五彩鸟的羽毛是很好的手工材料，我想给傲因大人……”
　　他知道他这个请求有点厚脸皮，没抱什么希望。
　　“知道了。”说完鬼君就消失在了蛰鬼楼，不知归期。
　　生丑每日将回纹巷打扫的一尘不染，然后掰着指头等鬼君回来，还在院子里摘种了一朵青莲，想着八月鬼君就回来了，刚好能看见青莲盛开的样子。
　　他趴在池塘边翘首企盼着青莲赶快开花，到时候再把鬼君带回来的五彩鸟当作礼物送给傲因大人。
　　一想到傲因大人高兴的样子他就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人在回纹巷的日子闷得慌，这日他独自出街散步。
　　不知怎得，神台今日有些诡异，他以为是人界发生了什么事情，作为鬼的他就没放在心上。
　　月色戚戚，明火闪烁。
　　走着走着生丑面前突然多出来一群举着火把，拿着念珠的人类。
　　因为人类是看不见他的，所以生丑没有任何危机感，反而好奇这些人类在做什么。
　　打算穿过这些人继续向前走。
　　“阁下可是鬼？”领头的是个面露病态的男人，冲着他的方向说话。
　　生丑顿住脚步。
　　男人身边的都是寺庙里的方丈和法师，他们虽不能视妖鬼，但是佛法天生克鬼，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不用想就知道是来除鬼的。
　　生丑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小鬼，他根本无法对付这些修行佛法的人类，而且眼前的这个领头好似能看见他。
　　男人确认他是鬼，示意方丈们开始念经。
　　经文传入生丑的耳朵里，摧毁着他的大脑，令他痛苦万分。
　　生丑拔腿就跑，可是这群和尚根本不给他机会，禅杖阵地，将他团团围住。
　　他捂住耳朵，五脏六腑疼痛炸裂，身子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最终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地上。
　　生丑强撑着意识，身子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朝着蛰鬼楼的方向拼命地爬，却好像怎么也爬不到，指头抠进砖头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印。
　　七窍流血，模糊得他看不清眼前的路，以往走几步就能到的蛰鬼楼，现在看起来遥远无比，明明就在不远处了。
　　就在他快扒到门槛的时候，无数把禅杖架在他脑袋上，把他拖到了更远的地方。
　　人类分明看不见他的……
　　那些人狠狠地殴打着他的身子。
　　念经的声音犹如无情的咒语。
　　他整个人痉挛般地蜷缩在一起。
　　恍惚间仿佛看见回纹巷的小院里，鬼君正喝着他刚煮好的祝孤茶。
　　傲因大人来找他，顺便带来了为他新织的衣物。
　　他还要回去滋养青莲，不然鬼君回来的时候就看不到了。
　　他还要……
　　还要把五彩鸟送给傲因大人，让大人织出全世界最好看的羽织。
　　傲因大人……
　　地上的小鬼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挣扎了几下后一动不动。
　　再也没了声响。
　　天色渐亮，乍暖还寒，神台街上冷冷清清。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友人篇完结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