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台宴》青木鱼

33、叁拾贰

　　长月当空，浮云朵朵，又是一年的百鬼夜行。
　　百鬼们从蛰鬼楼的百鬼巷由鬼君带领出发，一路上敲太鼓，吹长笛，击三角铃。
　　站在两侧的鬼众们的欢呼呐喊，热闹非凡的祭典气氛被炒到高潮。
　　傲因在百鬼中的地位尚且不高，隆重的祭典中只能跟在百鬼队伍的末尾。这是她第几次参加来着，早就记不清了。
　　人群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鬼，跟着百鬼仪仗跑起来，大声喊着：“鬼君，鬼君！我有一事相求……”
　　小鬼是个手脚笨拙的鬼，跑着跑着就被队伍甩开，继而不气馁地追上来，可惜只能追到队伍的末尾，喊破喉咙也想传达：“鬼君！大人们！请听我的……”
　　“啊！”不起眼的小鬼一头栽到地上，鼻头被磕得生疼。好不容易扶着破血的膝盖爬起来，发现百鬼的队伍早就不见了踪影，似乎是刚出蛰鬼楼，往夜空飞去。
　　小鬼失落极了，周围长满雀斑的鼻尖红红的。
　　“喂，没事吧。”小鬼抬起头看时被吓了一大跳，跟他说话的鬼身材高大，月牙似的嘴眼让他认出来是百鬼之一的傲因。
　　小鬼呆呆的：“没……没事。”
　　傲因抬起袖手，帮他把脸上摔伤的血迹抹开。
　　“傲因走了，别误了时辰。”她的同伴在前方唤她。
　　傲因不再搭理小鬼，转身作势离开，却听见小鬼叫住她：“那个……我有一事相求……”
　　小鬼眼神诚恳，丝毫不畏惧作为百鬼的傲因。
　　“你住哪里？”傲因问。
　　小鬼看起来高兴极了，眼里有星星闪闪：“我住合众巷的一百二十三号！”
　　傲因不再回话，身影渐渐消失在小鬼的视野里。
　　蛰鬼楼安安静静的，所有鬼众们都出街游行了。
　　过了几天，百鬼傲因出现在了合众巷，一时间引起鬼众们的骚乱，毕竟高级的鬼从来不会光临他们这样的寒巷。
　　小鬼名叫生丑，他的家位于巷子尽头，因破旧不堪长年没有左邻右舍光顾，今天倒是一反常态，平时对他嗤之以鼻的鬼众挤破了脑袋向他家里面望去。
　　生丑怯怯地上了茶后坐下，他没想到傲因真的来了。
　　傲因变为寻常妇女的身高，幸亏没有把屋顶给撞坏。
　　对桌的人喝了口茶，生丑终于开口：“谢谢大人肯光临弊舍。”他小心窥探着傲因的神情，继续说，“我有一事想请求大人。”
　　傲因终于抬眼看他，放下茶杯，示意他说下去。
　　“家中似乎被恶鬼缠上，还请大人能帮我除鬼……”
　　傲因有疑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头歪成奇怪的角度，她说：“这等小事跟犰狳说不就好了。”
　　犰狳是合众巷的主事，有管理巷内大小事宜之职。
　　生丑苦恼：“犰狳大人不信我的话。那恶鬼油滑的很，大人来查房的时候躲起来了，并未发现异常。”
　　傲因问是什么样的恶鬼。
　　他答：“我从没见过那鬼，只在夜晚来临时在房顶上跺脚奔跑，嬉笑吵闹，我已经几个月没有睡好过。有一次我守夜试图抓住他，可是爬上去后空无一人。”
　　生丑垂头丧气，他向很多人求助过，但他们都以为他在撒谎，为了引起注意而编造出这些话。他前段时间刚搬到合众巷，而这里的鬼众大多都是住了几十年几百年的老住户了，对于他的到来并不待见。他也因此受到了不少冷暴力。
　　不知道傲因大人信不信他，生丑紧张地多喝了两杯水。
　　傲因把头正回来，语气正常：“那我明日晚上再来。”
　　“大人是答应帮我除鬼了吗！”生丑一个激动，跳起来时打翻了茶水，着急地把桌子擦干净时又被椅脚绊倒在地。
　　傲因把他扶起来，准备离开了。
　　生丑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语无伦次地想表达什么，却怎么也表达不清，最后只得说：“……我送大人出巷。”
　　大鬼小鬼走在合众巷中，引起不少侧目谈论，无非是些讥讽生丑得寸进尺的话。
　　生丑觉得自己丢了傲因的脸面，行至一半便愧疚道：“大人……就送你到这吧。”
　　傲因不解，她是个不懂得注意周围气氛的鬼，不明白生丑为什么改变注意。
　　生丑解释道：“啊，我想起家里灶上还烧着水。不关就糟糕了！“说完便撒腿跑开了，直到嘈杂声被甩的很远。
　　傲因回到百鬼巷的时候被烟烟罗抓去喝酒。
　　这样随性而办的酒会她从来都是不参加的，她更喜欢呆在家里缝纫些手工。
　　听说她生前是个巧妇，即便记忆随着岁月逐渐被她遗忘，但这门爱好还是好好地保留了下来。她身躯庞大面相恐怖，常常吓坏蛰鬼楼里面的小鬼，心灵手巧的设定与她毫不相符，这件事还经常被烟烟罗拿来揶揄嘲笑。
　　烟烟罗亲密地挽着她的手，调侃她：“哎，座敷童子最近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抓不到她来喝酒，只好抓你啦！”
　　傲因不善言，只能被烟烟罗强行灌了很多酒进去。
　　隔天醒来后已是下午，她想起来她昨日答应了那个小鬼的请求。她绝不是个热心肠的鬼，不如说她的性子阴闷，没有太多的喜怒哀乐，在百鬼中属于独来独往的类型。这次突发善心的原因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看到那个小鬼可怜巴巴的样子想伸手帮一把罢了，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常中的小意外而已。
　　夜晚降临，她来到生丑的家。
　　生丑说点灯会吓着恶鬼，于是二人就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等着恶鬼现身。
　　气氛静谧尴尬，生丑想找些话题聊起来，于是问傲因:“大人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又认为这个问题不太妥当，自顾自解释道:“啊……因为百鬼是我们小鬼眼中的偶像，就很好奇大人们平日里做些什么……”
　　傲因端坐着，告诉他：“做手工。”
　　生丑的嘴巴保持张大的位置，愣愣地盯着傲因瞧。
　　发现自己失礼，他忙恢复表情，小心翼翼地追问:“大人都做什么样的手工？”
　　傲因闻言，也有一丝的诧异，这个小鬼不嘲笑她吗。
　　她正正经经地回答：“织一些衣物，配饰之类的。”问他，“你平日里做什么？”
　　生丑已经在极力表现镇定了，表情依旧僵硬，但毕竟是他打开的话题，他认真回答：“说来惭愧，我笨手笨脚的什么也做不好。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泡泡茶养养花了。”
　　说起来这个家随处摆放着花盆，蛰鬼楼浊气重，很难养活花草，除非种植的人有至纯之心悉心照料，而这些花都被养护的很好。
　　傲因点头：“你泡的茶，很好喝。”
　　被百鬼表扬在生丑眼里是极高的殊荣了，他羞涩地挠头客气：“还好。”
　　“欸，傲因。”
　　房柱上倒挂下来一个梳着两股发髻的豆丁女童。
　　“啊！”生丑惊吓，慌忙跌爬到墙壁边上靠着，不可置信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孩。
　　傲因抬头，歪脖子。
　　“嘿咻。”座敷童子跳下来，站在桌子上，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傲因说：“除鬼。”
　　座敷童子学着傲因的样子也歪了歪脖子：“什么鬼？”
　　“恶鬼。”
　　座敷童子声音娇嫩：“我在这个家好几日了，没有什么恶鬼。”
　　生丑心中大叫，你就是那个恶鬼啊！
　　没想到住在他家的恶鬼真身就是百鬼之一的座敷童子，而这个鬼丝毫没有打扰到他的自知之明，现在竟心安理得的跑出来与人叙起旧来。
　　傲因哦了一声。
　　生丑内心再度崩溃，大人哦什么呀，他就是啊！
　　傲因回正了脑袋，问了同一个问题：“你在这里做什么？”
　　座敷童子故作叹气，说道：“我在人界闯了大祸，鬼君把我抓回来后又将我禁足在蛰鬼楼，可百鬼巷闷得慌，散步的时候看见这里风水不错，不小心住了几日。”
　　说完“不小心住了几日”的时候，女童还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生丑掩面，心里有苦说不出。
　　傲因看向生丑，似乎明白什么，又看向座敷童子：“走吧，你打扰到他了。”
　　座敷童子也恍然大悟，她走到生丑旁边，略表歉意：“抱歉了小鬼，我今晚就离开这里。”
　　生丑磕了三个响头以表示对两位大人的感谢，座敷童子临走前对他说：“这里住的很舒服，谢谢你。”
　　合众巷的一百二十三号再次回归平静。
　　后来生丑把这段与百鬼的奇妙经历写在了日记里，他做梦也没想到他能得到百鬼的帮助，即便在傲因眼里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但对他来说却是弥足珍贵的记忆。而且经由此事他改变了对百鬼的看法，他们并不是鬼众想象中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存在。
　　他们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和温柔之处。
　　回到家中的傲因习惯性地拿起毛线织起来，她打算织一个蝴蝶的装饰裱在发夹上，编着编着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这点疑虑也被她很快抛在脑后。
　　过了几日，她听见外面有人议论：“听说合众巷起火了。”
　　“蛰鬼楼怎么会起火？”
　　“不知道，好像是某种灾祸。”
　　“啊傲因，今天喝不喝酒……”烟烟罗刚到，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阵狂风吹得她转了三圈。
　　傲因想起来了，座敷童子是灾星，她寄居之所在她离开后都会遭遇祸乱。
　　急慌慌地跑到合众巷的尽头，房子附近都是围观的人。
　　犰狳在现场指挥着混乱，命人提着水桶前前后后浇水灭火。
　　傲因拨开人群，看见熊熊烈焰毫无熄灭之意，左顾右盼寻着生丑的身影，可找了半天发现他不在这些人之中。
　　她径直走进火中，被犰狳拦住：“大人怎么在此？”
　　傲因不理会他，只身迈进房子里，终于在卧室找到小鬼。
　　生丑哆哆嗦嗦埋头缩在角落，因吸入了大量灰烟浊气而意识模糊，傲因把他抱起来。
　　听见生丑在她怀里迷瞪着小眼：“傲因大人……？”随后陷入了昏迷。
　　傲因毫发无损地从火海中走出来，当着众鬼的面把生丑抱到了百鬼巷休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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