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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篇】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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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的青莲开了,淡紫的花瓣仰首在清池上,浮满了一片,净洁无染。柳絮钻了进来,笼住了整个院林。
风光晴和,万丈光芒倾泻入府,总算是为死气沉沉的白府添了几分和煦。
烛夕在仆人的带领下穿过廊道,她有些出神地看向池潭里的青莲,却遭到呵斥:“不要随便张望。”她移过目光,一脸无辜:“你不也张望了吗?”
无言以对,仆人故作清高地甩过头不理会她,恰好被柳絮呛到鼻子,好笑地咳红了脸,烛夕在后面抬袖掩笑。
到达了主室,仆人叩了三声门道:“白大人,她到了。”
屋里传来缠绵的声音,烛夕眼眉浅笑,无视仆人的劝阻,直接推开纸门,可惜隔了一扇屏风,只能从影子中辨别出床上的两个人。
床上的人痴情道:“万湘……”
没有回应,烛夕猜测那个女人可能并不情愿吧,白覃川玩的女人无数,但从没见过这般僵硬的。
身后的仆人见状不好训斥烛夕,默默退下了。
烛夕坐下,恭敬道:“小儿烛夕在此拜见父亲,今日的礼仪和学识已经学完,特来告知。”她顿了顿,一片枕头的羽毛飘落在她的短发上,她抬手取下来,注意到那个叫万湘的女子片刻。而后续道:“还请先行告退。”
至始至终,全然是她一人在说话。
她正准备拍屁股走人,听见屋内的男人说话:“慢着。今晚白府设宴,不准从卧竹室里出来。”
许了一声“是”后,烛夕推门离开,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睁不开。
回到卧竹室,随从繁都早早候在了门外,向她微鞠一躬:“烛夕,您回来了。”
“你不过一个五岁小孩,跟我讲什么礼貌。”烛夕揉乱了繁都的头发,走到里屋,“帮我收拾包袱,今晚就逃了。”
繁都跟进去关上门,紧张地问道:“白家莫非真的被鬼缠上了?”
“我方才隐约看见白覃川身边的女子,袖口里有阳光反射的亮光。”她偏头沉思了一会儿,“是利器吧——她有杀心呢。”不知为何,烛夕打小就对杀气这种虚无的介质无比敏感,她相信近期白家必有血光之灾。
卧竹室位处白府最深处,阴暗无比,只有一扇窗格子透着些许光芒,隔音却很好。
“这样如何判断白家被鬼缠住了?”
她说:“直觉。”
“……”
是宴,依白家的作风,排场一定很足。
正因如此,卧竹室的守卫稀松了不少,烛夕同繁都在门口左顾右盼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爬上墙头,因而白家对她的戒备一贯严格,墙上竟插了一排玻璃。
不过,她是有准备的。
她把包里的枕头拿出,宽度正好可以覆盖玻璃,把繁都拉上来后,两人踩着枕头轻松越过了篱墙。
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喧闹热闹的白府,繁都问她:“你可以在白覃川被杀之后再逃啊,更轻松不是吗?”
她反驳道,“笨啊,守备只会更森严而已啊,更糟糕的是,我还会被提前拿去祭鬼。”
这是她第一次到白府以外的世界,尽管现在还是在白家的领地内,她已经开始期待书中描写的神台,人鬼共生,夜夜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烛夕。”繁都叫她,“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总算把她问住了,她哪里知道外面是怎么样的:“我还在想。”
听者不领情:“服你了,我带你一个地方。”
烛夕注意到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侍卫的声音,估计是暴露了,她忙催道:“快带我去。有人来追我们了。”
两人离白府越来越远,黑暗也逐渐被花红酒绿的街市代替,她慢下了脚步,眼里的世界突然异彩纷呈起来,大声吆喝的百姓,歌声弥漫的阁楼,穿着妖艳的女子,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眼眸中落入点点灯光,耀眼不已。
不同于死寂沉沉的白府。
对她而言,这是异世界。
她随着繁都进到了一个酒楼,倚着窗边坐下:“这是什么地方?”
“吃东西的地方。”繁都知道烛夕对外界没有认知,耐心解释,“还可以在这里住下,简单来说,叫做客栈。”
她点了点头。
“真的明白吗?”
她又点头。
手却不安分地捣鼓桌上的酱油,眨着眼睛问:“这黑漆漆的水——莫非就是民间的茶水?还是驱鬼的神水?”
繁都汗颜,伸出小短手用筷子敲她:“烛夕,不要表现得跟一个土老帽儿一样,这叫酱油,酱油,是食物的佐料。”
她吐了吐舌头:“知道啦。”
小二上了菜后,她正想夹菜,听见角落的一桌有人说:“这是上次您除鬼要求的回礼。”
对方的语气冷淡:“我收下了。不过记住,不能向他人透露我的半分。”
那人献媚道:“是,这是肯定的。”
好像就告辞了。
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她又听见那人跑到楼下的一桌和别人会和的样子:“那就是鬼君……啧啧,名副其实的。”
“他说出去了!”烛夕腾地坐起,引来了无数眼光。
不在乎地放下筷子,凑到男人那桌,低声道:“他把你的事情说出去了呢。”
对桌的人是个扎着马尾极俊的男子,见烛夕来打小报告,依旧气定神闲的夹菜吃饭,烛夕听见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她回答地义正言辞。
男子顿了顿,抬头看她:“顺风耳?”
她勾起笑容:“正是。”
还准备继续说,衣角就被人拉住,是繁都:“烛夕,你刚出来,不要引人注目。”
她恍若未闻:“这是我的随从繁都。”又拍了拍他的头,完全无视了当事人无奈的表情。
接着上面的话题,她说:“你是除鬼的人?”
男子的目光放在了繁都身上,神情莫名,随即又笑:“是又怎样?”
“我想让你找一下白府的鬼。”
“哦?凭什么?”男子皮笑肉不笑,眼底尽是黑暗。
烛夕眼珠子一转,“方才那人说你叫鬼君,我曾听闻,鬼君是众鬼的头目,但仔细一想却甚是奇怪,这样的你却为何做着除鬼的生意?但你将自己的身份保护极好,若不是我有顺风耳,自当你是普通的除鬼人,不过,如果你的身份暴露,恐怕会引来很大的麻烦。”
鬼君不动声色的听完,答得轻巧,却是渗到骨子里的语气:“小丫头,威胁我你还太嫩了点。我会杀了你。就像方才那人一样,日后就会被杀,连带知情的人。”
气氛凝重。
自行忽略周遭的声音,烛夕笑了笑,想必猜到了鬼君的回答,换了个条件:“我是白家的人,想必鬼君必然对作为分管神台人类的白家很感兴趣,近期整个神台或将有大变,而蛰伏在白家的鬼,可不廉价哦。”对方挑眉,打算听下去,她继续,“我只想看到白家的结局,然后好感谢它呢。”
沉默了半晌,男子忽而笑了,不怀好意地说:“那只鬼就潜伏在你身边。”
须臾,烛夕心想他大概不会明确告诉她,便道:“鬼君可不能打马虎眼,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收留我。”
还没等到回答,男子起身离开,肯定被拒绝了。
烛夕初出茅庐,心气旺盛得很,她冲男子背影喊道:“我还会来求你的——”
在外面的第一夜,烛夕睡得很深。
醒来已是午后,她坐起来回想一番,不禁低声骂自己傻,关于那个男人她只听到别人唤他“鬼君”,其余全然不知,何谈找到。虽然繁都说过,那个男人不能轻易相信,还是小心为妙。烛夕直觉这个人能帮到她。
老天就是眷顾她的,在酒楼门口便碰见了昨日透露那人身份的人。
她走过去,仰头冲高了半身的人说:“您昨天碰到了鬼君,是吗?”
那个满脸胡渣的大叔被突然冒出的烛夕吓到,俯视着她,问道:“怎么了吗?小朋友。”
烛夕笑说:“我想找到那个人,您能告诉我他住哪里吗?”
好像有些犯难的样子,他擦汗说:“鬼君啊。民间都说他是蛰鬼楼的楼主,虽说如此……但没人能进去……”
“为何进不去?”
“被施了法,人类几乎不能靠近那里的。是鬼君主动找到我的……还帮我除了附在家中的鬼,真是好人呢。”那人满脸堆笑,烛夕在背后感叹,这个人不日后就会被灭口了。
“叔叔,您弯下腰来。”她仰着脸,乌黑的眼眸转啊转。
见那人听话地弯了下来,她就凑上去神秘道:“趁您还健在,我可以告诉您哦——嘴巴太大会招来灭顶之灾呢。”
胡渣叔叔吓得血色全无,她才满意地离开。
繁都不知去哪里瞎转了,她只得一个人前往蛰鬼楼,绕到另一条街时,她听见刚才酒楼的位置传来痛苦的呻吟声,是那个胡渣叔叔。
真是可悲。
转念一想,她不会也要被灭口吧?
赶忙打消了这个念头后,她询问路人蛰鬼楼的位置,一路摸索找到后发现,果然人们都绕行经过这里,偶然虽有乌鸦落下来闲逛,但也无比冷清了。蛰鬼楼通身由黑色的漆木而建,隐隐有种阴森的气息。
只是不时传来钟身摇摆的声音,浑浊黯黯。
她哆嗦了一下,感觉真不舒服。
“烛夕。这边——”一处窄胡同里有人唤她,繁都躲在暗处。
她走过去:“你在这里干嘛呢?”
繁都一脸严肃地说道:“我迷路了,正好看见你。然后听见旁人说这栋楼里住的全是鬼,还是不要接近了。”
“来都来了。我们等在这里就是,那人迟早会出来的。”
繁都最近总是非常无奈,心里权衡片刻只能和烛夕夹在这个小巷子里监视着蛰鬼楼。
天空变得窄小,从浅蓝到淡红,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戍时了。
蛰鬼楼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然而即便有妖鬼进出,烛夕也是看不见的,因为人不能视鬼。
不远处对街的一座阁楼有醉人的歌声,烛夕不由听出了神。
啪——
琴弦崩断了。
在众人的唏嘘中,烛夕首先抓到了那名歌女道歉的声音,又是白覃川抱怨的声音。她隐隐记得,白覃川总会在特定时间去白府外听歌,莫非就是为了这个女子?
那名歌女好像拉着别人离开了。
接下来的对话让她激动起来,有个柔弱的男人唤她“湘儿”。
莫非是那日在白府,叫万湘的女子?烛夕哗然,这个女子有心上人,却被白覃川强迫!那她终于明白万湘企图杀白覃川的动机了。但只有这个理由是不够的,烛夕猜测,万湘的男人或许会被白家除掉。她一直隐隐觉得这一切不单单是白覃川自己作死,还极有可能是有鬼在暗地里牵引出了这些事情,因为白覃川即便好女色,却从未如此执着一个人。白府的仆人经常在背后议论,自从白覃川看上万湘以后,整个人都变得诡异了起来,偶尔会在床榻上抱着人偶,痴狂地一遍遍叫着万湘的名字。
她拉着繁都走出巷子,她决定去找那个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