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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午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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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盆热腾腾的火锅。
自己一个人吃着火锅的人,还有和一群人一起吃着火锅的人,哪边比较幸福呢?
想想当然是有人陪着比较幸福吧。他这样认为。
可是呢可是,那自己一个人度过的时光,在等待着什麽的时光,也有属于它的幸福吗?就像夜裡有人抱着你,难过的时候有人能牵住你的手一样。不需要很多,而是那样小小的。
吃火锅的时候,在燻得一蹋煳涂的热气裡,一点点小小的凉。
轻轻滑过自己的脸颊和脖子。在一片燥热裡的凉爽温度。
……
折原临也睁开了眼睛。
他醒时前后的感知,先是平和岛静雄用湿毛巾替自己拭去颈项上汗水的触觉,自家房间天花板的纹路和那一头金光,最后才是其发现自己醒来时的惊异脸孔。他看到对方以挑一下眉来表示自己的不悦,并且止住了原本擦拭的动作,只是将毛巾叠了叠,扔在自己的额头上之后转身步出房门。
折原临也望着平和岛走出去的那扇门,然后试着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四肢很沉,头也很晕。但是毛巾敷在额上冰冰凉凉的感觉却很舒服。
他歪头瞧着包在棉被裡自己身上的衬衫,显然不是之前穿的湿透衣服。
这个时候方才出去的人又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碗冒烟稀饭,椅子移动到了床边,然后是碗公被放置于床头柜上的声音,喀。
突然对方看向自己,他也看着对方,他们无声地凝视着彼此刺痛的视线。
「起来。」平和岛静雄用毫无起伏的音调说着,「吃东西。」
折原临也这时望向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的碗,或许真是尚未完全清醒,他难得没有反驳对方的话,双手向后欲将自己的上半身支撑起来,但在使力时右肩却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
蹙了蹙眉,临也咬住下唇,并没有喊出声。
右肩侠骨似乎是在被甩出去时给摔伤了,看样子还没给新罗看过。忍着痛,临也调好姿势,就当他准备再一次试着坐起身的时候,背上却传来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道。
他像是受惊的小猫般警戒地瞪向平和岛静雄。
「干嘛?」
对方似是完全无视他那充满敌意的目光,自顾自的在临也背后塞了两三个枕头。而临也只是撇了撇嘴,用乾巴巴的语气说道,「没事。」
然后一手挥去平和岛的手臂。
折原临也没有直视那双金髮底下的目光,是刻意迴避着。僵硬地侧过身,用可以活动的左手执起瓢,但是仅仅休息了两个小时且尚未病癒的身体,加上并不是惯用手,乘满了汤水的碗对现在的他而言太过沉重,稍微提起便重心不稳,稠汤险些就要洒出碗缘。
平和岛静雄见状,只是大叹口气,然后将碗公和汤瓢整个接过来。
「切!这种地方真是格外讨厌啊。」说着便挖了一瓢稀饭递到临也面前。「死跳蚤。」
于是临也看着烟雾缓缓飘升,平和岛看着烟雾细细飘起,两人似乎都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大对劲。
先是愣了几秒,折原才突然低下圌身,双肩开始筋挛似地颤抖,声量由小渐大,终于临也发狂似地仰天大笑,那尖锐的声音让平和岛静雄觉得就像老旧收音机故障时发出的难听噪音。
「给我闭嘴!」平和岛不耐烦地吼道。「难道连生病的时候也要这麽聒噪吗!」
笑声嘎然而止。
「小静……」临也垂下头,那过长的浏海轻轻遮去了眼。「小静哟。」
他在品尝一道绝世珍馔,重複咀嚼着那个名字,缓慢而温柔。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语气却在瞬间变得冷冽。
折原临也抬起头,没有情感的瞳仁如冰一般。
「这太奇怪了,小静。」他沉着嗓子说道。「带我回来递粥什麽的,都太奇怪了。」
「你傢伙在说什麽鬼话。」
「呐,小静还记得这八年来我们是怎麽过的吗?」
「记得啊。」
「既然记得小静就该知道怎麽做吧?」
「做什麽?」
平和岛自然明白自己和折原临也是何等的死敌关係,可这和照顾病人是两回事,在病着的折原面前,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哪些。
但是,临也却彻底地溷乱了。
他的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播映着追逐时的光景,他想起贩卖机砸过来的疼痛,刀刃刺入皮肤时的触感。他们相互伤害,然后在彼此的伤口裡得到满足,这是折原临也与平和岛静雄之间的无字契约。
既然如此,此刻出现在床畔的男子是什麽呢?
躺在自家床上,被盖得好好的棉被,换过的乾淨衣物,还有那冒着白烟的汤粥又是什麽?
折原临也感觉到,他为自己建立的世界正在逐渐崩坏。
「杀了我。」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叙述今天天气真好。
「你疯了吗?」平和岛静雄冷静地看向他。
「发疯的是小静吧。」临也的嘴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看来就像是在抽蓄。
「这样的话我们过去的那些到底算什麽?是让我欠下人情的新招吗?想留在以后威胁我?脑袋似乎中用些了呢。或者是单纯看我可怜?太愚蠢了。」
「因为小静啊。」他望进平和岛静雄深褐色的瞳孔中。「我会杀了你的。」
会杀了你喔。
他将嘴角扭曲得更深更深,最后抑制不住地再度爆发癫笑。
折原临也无疑是个小丑。
上天在赋予他一个寂静灵魂的同时,也给了他无尽的笑声,想着既然世界不允许自己哭泣的话,那麽就永远地笑下去吧。
『他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可以让自己尽情哭泣的崭新世界。』
伫立于人间一角,临也静静聆听着由他那乾涸喉咙窜溢而出的苦涩声音。
「还不明白吗?」俨然为王者之姿。
「你露出破绽的当下,我会杀了你啊。」
※※※
唰啦唰啦。
他说他为了抱自己回来全身湿黏,就这麽走走进了浴圌室,水声滴答传出,床边汤碗已空。
疲惫逐渐爬满身体每一个角落,烧丝毫没有要退的迹象,临也拖曳着缓缓沉落的意识思考着。
他很讨厌小静,不只因为他脱离常人的能力,大部分是由于那敏锐的第六感神经元。
折原控制不了平和岛,也猜不透他的行动,但是单细胞的小静却每每能准确地读出自己心裡的想法,明明已经摆出了最完美的笑容,明明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平和岛静雄却能不断地强迫他想起那个真实的自己。
想起他曾经失去所有声音的世界。
折原临也讨厌那样安静的自己,所以也讨厌着带给他真实自我的平和岛静雄,就像方才,那几欲将自己完全看穿的目光与神态。
--我会杀了你啊。
他故作高傲之势如是说。
但是,对方并没有出现预期中慌张或者愤怒的神情,反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当折原临对他的反应感到不满的时候,他开口了。
『是啊,我真不明白。』
『什麽?』
『你啊,究竟是为了什麽而逞强?』
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自己才是输的那一方。
瞬间他哑着声哽不出半句话。
『……小静是笨蛋……咳咳!咳!』
冰冷的空气涌圌入肺腔,还在感冒的临也咳了起来,静雄叹了口气,扶住临也的肩,轻轻的为他拍被顺气,等到他稍微舒畅了点了才停下。
『照顾病人就是照顾病人,我才没有弄错。』
然后再次挖了一瓢满满的粥至临也嘴边,用一种「反正你也拿不动碗」的眼神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咳得太激烈的缘故,临也的眼底显得有些雾气。
--所以说小静真讨厌啊,总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装满液体的汤瓢一次次地往自己嘴裡捅,只能在他向自己借浴圌室时像乖宝宝般地说声好,只能迷迷煳煳地坐在床上听着水声开始后悔当初不要说那样的话就没事了。
其实不用那麽麻烦的,他忽然想起。
--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有逞强嘛。
只是不想说出真心话而已,至今为止他都是这麽活过来的。没错,才不是逞强。于是他如同得胜者般微微颔首。
然而,那瞳仁深处的伤悲却是无途无尽。
直到冷水将身体冻得有些麻痺时,平和岛静雄才缓缓地把水温调热。
--……才是个笨蛋。
此刻脑中浮出的,是临也自嘲般苦涩的笑容,还有当自己照料着他,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很不爽快。
明明是个惹人厌的傢伙,他凭什麽只在他面前表露自己的悲伤,凭什麽自我厌恶,凭什麽想要哭泣。
没什麽了不起的,他想。
不过是生病了被人照顾,这种事情,没什麽了不起。
自己的话,小时后就算生病受伤了,起码也有幽在陪着。应该是说,任谁遇到了这样的情况,有一两个人待在身边都不足为奇。
那麽临也呢?首次出现这样的疑问。
他的身边有能够陪伴着他的人吗?
突然很想知道,那个人,平时究竟是过着什麽样的日子,有着什麽样的生活。是不是一直都像这样,即使病了仍在逞强。
这时候,他突然发觉,折原临也也许并不如想像中的坚强。
洗完澡带着清爽气息的静雄,一开房门就看到床上坐着蜷曲成一坨的黑影。黑影的手死死地抓着包复住自己的棉被,大半个脸都埋在双膝间。
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透过学生时代的毕业旅行,平和岛很清楚只要睏了便会将身体缩成一团是临也戒不掉的习惯。
静雄走上前去看着他把头埋得更深,潮圌湿的头髮搭在睡眠不足的眼皮上,他把眼眯成细细一条,眼皮底下是因佈满汹涌血丝而显得有些可怖的鲜红眼白,加上他原本赤色的瞳孔,更有一种要滴出圌血来的错觉。
身体看似有些支撑不住地摇晃着令人感觉更加精神委靡。
「不是叫你睡觉吗。」有些不悦。
「……」折原临也甚至连头都不愿抬。
「切!」不耐烦地伸出手,把临也快要不见的头挖起来,一抬头,静雄就看到了那将要失焦的视线。
--都累成这样了,搞什麽啊……
「临也,你是不会是又发生了什麽蠢事了吧?」
沉默。
「告诉我。」
绝对的命令句。
「像小静这种笨蛋是不会懂的……」
临也再度将静雄的手甩开,脸蛋又埋回了双膝间。
「切,你这跳蚤怎麽这麽囉嗦啊!」瞬间,静雄突然按住了临也的肩膀,一股脑地将他往下拉,就这麽地强迫他躺下。
「呜哇小静你在干嘛……」
「睡觉。」
「不要。」
平和岛静雄冷不丁地举起了他原本坐着的椅子。
「给我睡觉。」
也许,是精神太差的缘故,耳朵坏掉了吧,小静的声音听起来比表面上来得柔和得多。
「你的烧还没退吧。」
先是瞪大眼睛看着对方,随后又像是放弃般,嘟囔着所以我才最讨厌小静了,临也窝进棉被裡,乔好了舒服的姿势。
看着终于准备要睡下的临也,静雄将椅子放回原位,移步至门边,往房间的灯源开关,按下。
啪。
顷刻视野裡的所有事物都隐于夜色。
所、有、事、物。
不想打扰对方休息,没有停留地,他转过身。平和岛静雄正要离开时,那人却叫住了自己。
「小静。」
一片黑暗中,他回头,平和岛静雄看到窗外的光轻轻地洒落在临也的黑髮上。
他似乎抖瑟了一下。
「小静……」
就像由遥远彼方传来的,早已斑剥损坏的语句。
「你知道噩梦吗?」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吟唱一首被遗忘的童谣。
时间在霎那间停止,回流。
他们走了过来,从绵长的暗巷追逐,到此时安静地凝听彼此的呼吸。
--那是谁说过的话?
在曾经的路程上,所留下的一点爪痕,有回想起来的时候,有遗忘的时候。
他当然也想过,如果当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条死路的话,那一切又该何去何从?
折原临也稍微转过身来,红色的眼睛睁开,手搁在一旁,朦胧光线照在他苍白的面颊上,还有散乱的髮丝间。
也许视野太暗,亦是头髮遮去了临也的目光,静雄看不见,此刻他眸中的焦距摆在哪。
或许是洁淨的被单,他自己纤细的手指,还有那片黑暗。
也有可能,是在更远更远的地方。
在哪裡呢?
「你不会是……害怕做噩梦吧?临也。」
回应他的是冗长的寂静。
半晌过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静雄在临也的床边坐下。
「没办法。」他故意在语气中表现得万分无奈。「那我只好坐在旁边陪着你了,反正都把你带回来了,已经毁了,也不差这一次。」
一段时间定格,临也突然轻笑出声来,那像玻璃碰撞般的晶莹声响碰触到了静雄心底的什麽地方。
「我才不要呢……」笑声馀韵还在敲着叮噹。「被小静盯看着,噁心。」
「切,真囉嗦。」嘴上谩骂着,他还是侧过了身。「我不看你,这总行了吧。」
然后,他们的时间,就像此刻流淌着的静谧,喧嚣而后死寂。
再次回神时,耳边便传出了平稳规律的呼气声,床上的人已沉沉睡去。
静雄偏头看向临也熟睡的脸,他还是蜷缩着身体,用棉被将自己裹得死紧,恬然而宁静。
凑上前,端详着折原临也毫无防备的模样,眼睫微微颤动着,临也呼出的热气在静雄脸上晕开,酥圌酥圌麻麻的,有些痒。
--睡得好快。
--刚才明明还在说话的,说没有逞强骗谁啊。
静雄用掌心抚摸着临也滑顺的髮丝,再轻轻地以食指戳揉着那柔软的脸颊,然后在耳根燃烧起来时跳开一步。
实际上觉得奇怪的人不只有折原临也而已。
虽说是生病,但将对方带回家打理好一切后,他应该能心安理得地走了,明明过个几天又会在池袋见面,虽然那个见面的定义并不一般。但此刻担忧和不捨的情绪却莫名涌现。
这是异变。
这种异变,是什麽时候开始的?
他向他丢掷街边重物或者照料他病弱的身体,他向他比划锋利的刀刃或者央求他的陪伴。真正的平和岛静雄与折原临也,是在街道上逐跑着的身影重複浮印,还是一碗被吹凉的稀饭的和一张安睡的容颜?
架构一种虚实,难免太易于颠复。
那些属于他们的时光,最是难解。
此时看向时钟,已经超过十一点了。想想明天还要上班,他也有他的日子要过。静雄看向床上的人,稍维迟疑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的踏出了房门。
新宿入夜后有些清冷的街道上,平和岛静雄一个人徒步行走着。他望向那扇很高很高的公寓窗口,持续前进。
--留他一个人在那,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毕竟也这麽大个人了,总会照顾自己的。
这样想着的平和岛静雄向车站走去。无人的街巷也为夜晚屏住了声息。
然而就在人们身边不易看清的死角裡,怪物正在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