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食梦貘》墨上狂花

3、午餐-1

　　午餐

　　雨日。
　　水珠纷扰，合着一股阴鬱的旋律，哗啦哗啦。天色沉得像要塌下，掺着狂风阵阵，可怖的声响呜吟低徊，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比外头更为阴暗的屋子内，窗户映出室外寂寥的景色。无数滴雨珠砸在透明波璃窗上，延着水渠成的沟，滴落。
　　有开门声，喀擦。
　　地板倏然切出一道光，并在门被阖上时消失无踪。
　　滴滴答答，来人拖曳着完全湿透的的身躯踏进屋内，他髮稍的水珠延着皎好的脸颊滑下。望了一眼窗外和被雨敲得体无完肤的窗子后，快速地扯上帘。
　　仅存的光线终于完全被断绝。
　　他疲圌软地摊在床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缩起身子，消瘦的肩背瑟瑟发抖，水滴流过额际和佈满血丝的眼睛－－已经三天没睡了。
　　他开始哆嗦着些什麽，远远听来就像是和自己对话。
　　「……不可以……不可以睡着……不可以……」
　　那宛如呓语的声音如同细雨般不断飘摇。

　　※※※

　　平和岛静雄光着脚踩进半湿圌润的地板。
　　这是个很单调的浴圌室，纵然如此形容，却不代表它缺乏了什麽，倒不如说它就是单调在于所有物品一应俱全。
　　湿黏的身体十分不舒适，在一旁的冲澡间停下，他盯着脚下洁淨无垢的排水孔，接着转开了龙头。
　　唰啦。
　　液体延着身体的曲线滑下，错觉服贴，但冰冷的温度却折损了它的柔顺。他将自己的脸凑近水柱，寒冷立即转为凉爽。
　　带着被模煳的视线，他再度环视一遍这个陌生的卫浴间，占进眼中的是清一色的皎然。冷水依旧亲吻着他的身形，髮稍、脸颊、腰圌际、大圌腿至脚踝，最后消失在那洁淨无垢的排水孔。
　　一片无瑕的纯白裡，他安静地聆听着液体发出的独特音韵，并试图理清现在的状况。
　　晚间十点四十五分，平和岛静雄正在折原临也家的浴圌室冲着冷水澡。

　　他还记得折原临也离开的日子。
　　在那之后，平和岛静雄曾喧哗一度的时光，便被静置于过去某一个角落，并且拂上了尘埃，销匿声息。城市依旧喧闹，却堪比无风的深林，他险些错认为是哪儿偏远的乡间小镇。
　　打破这局静谧，造就此现状的始末为何。时间回到不久前的池袋，平和岛静雄一个人街道上步行。

　　踢着脚边的石子，他啧了一声。
　　与其说这种烦躁没有来处，不如说是平和岛静雄根本不想去探究。和平的日子接连成一条弹圌性丝绸，随着时光的长度扩张，直到遥远天方，直到消失不见。感觉似乎缺少了什麽，却没有语言可以形容。
　　重重地踩下连下好几天的雨所积成的水洼，他吐出一口烟雾。
　　感到无聊吗？
　　不。
　　平和岛否定着，就像否定暴力那样。假如某个人的行迹已然消除，他又何苦如此折腾？因为折原临也不在这。
　　所以关闭了这个城市的所有声音，因为折原临也不在这。所以遗忘了小巷追头逐尾的湿重空气，因为折原临也不在这。
　　因为折原临也不在这。所以他感到无趣了吗？
　　他再度吐出一口白烟，望着薄雾屡屡飘升。

　　第六感这类事物，平和岛静雄是不信的。
　　就像两相异磁极的引力，没有也许，只有必然的结合。
　　似乎有什麽一闪而过。
　　毋需任何依凭，毋需任何根据，他知道。打从那人踏入池袋一步，他就知道了。
　　于是异端极点预备着相撞相融，然后冲刺。延着巷道向前，过了马路，再拐两个弯，绿灯转红的时候，他在街角下脚步。
　　一句话叫思念会使人相遇？
　　就在看到那个身影的当下，有什麽澎湃至极限的事物一触即发。
　　「哟。」他笑着。
　　手捏着才刚换过的全新路牌，平和岛静雄的笑容与额上的青筋一并浮现。
　　「很久不见。」
　　「临也同学，你又来池袋了啊。」
　　其实心底有那麽一小块，是期待着的。

　　呼唤的声音很遥远。
　　被点名者恍惚地看向来人，对着迎面而至的「学生通行」，黑髮青年瞪大了眼睛。
　　真是孽缘，他想。

　　折原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来到池袋。

　　时间轴继续倒带。三天前的晚上，细听窗外液体冲刷的声响，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雨夜。那样的夜晚中，折原临也正在做着一个梦。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梦。
　　初起是虚无，却非空无。
　　他漂泊在半空，像是透过一层玻璃牆般看着所有，以第三者的姿态。
　　啪沙啪沙，液体拍打着什麽东西的声音若隐若现，像是沿海的浪潮。视野很暗，他的眼际一片麻木。
　　在那种时间空间裡，他看到了一个人，正在慢慢地死去。
　　折原临也，正在那里慢慢地死去。
　　他曾竭力呼喊着谁，求助着谁。但是，什麽都没有出现。
　　出现在那片黑暗裡的，只有一个人死去的自己而已。

　　不。
　　他发出悲鸣。

　　不要，不要这样。
　　－－没有其他人了吗？
　　－－谁都好，谁－－－－－－
　　他在黑夜深处呐喊，呐喊着万物之死。

　　这裡没有任何人。
　　唯一存在于此地的，就只有你而已，折原临也。

　　当味觉神经接触到一股腥咸的液体，他醒来。
　　外头的雨势有作大的迹象，折原临也兀然坐立于床，一把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然而他的意识却仍徘徊在梦境中，持续地哭泣。

　　于是那天起，他便再没有阖过眼。那个夜晚，比过去带给他更为深刻的恐惧。不是眼睁睁看到自己的死，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或能够出现在他面前，如此空旷而悲伤的梦境。
　　折原临也没有被拯救的权利。
　　那个时刻，他彻底的，感受到精神上的灭绝与荒芜。
　　一直以来，原本什麽都不存在的幻象意识已足足令他难以成眠，若思索原因，大概是他把那种感觉和什麽联想在一块了吧。
　　比如说，死与死后。
　　所以折原临也所说的「死后的世界并不存在」，指的就是这个，万象之无。
　　包括各种事物、情感，甚至连想法，都会随着存在的消失而被抹去，原本的真实匿迹，被新的复盖上，层层交叠，错纵无纲纪，为真真正正的「死去」。但是这一次，打破了先前的惯例，像是故意抓准时机出现的景像，却更甚可怖。
　　为什麽呢？
　　孤伶伶地一个人死去，有一种感情叫做寂寞。当然就算折原临也已经发现了，也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之后的天气变一直不见好转，为驱散睡意，他搪塞了不少工作给自己。一次次，这三天不断地往外头跑，像是在逃避着什麽，憋紧了脚步，没有给予自己喘息的空隙。接连着没有休息又淋了雨，昨日傍晚开始感到不适，接着在半夜烧了起来。
　　不知为何，最近他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健康。
　　他最后的记忆是回到家躺在床上，那之后，便如同标浮在水中空中，觅不到一个支点来定位。
　　模煳的意识预言他终将陷落。
　　绝望逐渐压近，却无处可躲。
　　与现实的生活不同，被梦境紧紧挨迫，并没有暗巷那样的藏身之所。
　　彷彿像是潜意识为了逃避梦的追逐，才会拖着被雨淋得溼答答得身体来到池袋。但是，到池袋来又能怎麽样呢？像现在，就只有路标挥向自己而已不是？
　　脚底贸然腾空，被打飞的折原临也感觉到背部一阵勐烈的撞击。
　　坏了，小静果然很讨厌呢。
　　真是孽缘啊。

　　然后落地。
　　咚。

　　他并没有立刻昏过去。
　　或许平时工作性质的关係使然，折原临也靠着逐渐稀薄的意志力苦撑着。全身使不上力，视野煳成灰色，他在心中笑出声。
　　对方可是将近十年来的宿敌啊，足以媲美噩梦的存在，平和岛静雄。
　　会死吧，这次。
　　冲击的馀波使胃部传来一阵强烈的呕吐感，他的精神像是被禁锢在一个名为□□的牢房裡，将他困于现实中的小小世界，思想总是那麽宽广，而人间过于狭窄，不满的同时却又无奈着两者间的相依相存。
　　无力感逐渐侵蚀着折原临也，他明白自己逃不了了。
　　然而，就当意识的丝线根根断裂，他感觉到有一隻手轻轻抚过自己的额际。下一秒，折原临也陷入的，不是生命的终结，亦非寂寞辽阔的梦。
　　那是一个非常温暖的怀抱。
　　突来的离心力令他错愕，极欲挣扎却发现自己早已丧失了最后一分馀力。此时，对方的体温，还有手臂上那个将自己稳稳支撑住的力量，全部都传入了神经中。
　　有什麽铺天盖地地涌圌出，把他方才的忧虑与恐惧全都复盖，就像那双强而有力的臂膀，那样踏实，那样温厚。
　　是一种名为「安心」的感觉。
　　将他的飘摇不定，固定上一个落脚点。
　　他从来没有想过，像这样靠在什麽人怀裡，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寄託给一个人的时候，会如此地轻鬆，如此地舒坦。
　　紧绷的神经顷刻鬆弛了下来，让他因生病和这三天以来所累积的疲惫瞬间全都爆发。意识开始疾速下坠，之前的警觉性在瞬间复没，只是感觉身体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沉。
　　好睏了……
　　然后，就在被抱起的不久，折原临也便模模煳煳地睡去。只是往温暖的胸口蹭了蹭，就这麽地失去了知觉。
　　而那时的他，并没有再多想些什麽，例如被杀或者噩梦云云。那时的折原临也，只是单纯地因放心而睡着了而已。

　　应该只是非常平凡的日常而已。
　　平和岛静雄看着地上那非常乾脆地被砸飞的死敌，想着或许两秒后就会突然跳起来说着「笨蛋小静，被耍了啦啦－－」然后边笑着逃掉。
　　被什麽操导着定格，彷彿暂停了时光的逝动。同样变得悄然的折原临也，只是垂着头，四肢没力地曳在一旁，安静得像可以直接穿透他的存在。
　　于是平和岛向前，用鞋尖往地上的人身上揣了揣，而对方依然维持着寥然的姿态。
　　难道死了吗？
　　没想到他会没躲开，所以挥牌时完全没有煞力，就那样飞出去的冲击力道应该不容小觑。
　　－－不是说，死了更好？
　　再次看向那坨黑漆漆的身影。
　　－－好像又不是这样。
　　突然断了线的娃娃，颓然倾倒在心室一隅，霸佔着操纵着，谁的行动与思维。
　　……
　　平和岛静雄终究是沉默地走到折原临也跟前，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摇晃对方的肩。意识已然离散的临也似乎因为被碰到伤处而无自觉地呻圌吟了一声。
　　看着眼前的人着实有些不对劲，平和岛用手抵住折原临也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俩相面对着面，映入眼际的画面令平和岛感到怪异。
　　清秀的眉概因痛苦而纠结在一起，在那半睁半闭的眼皮下，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潮圌红，嘴口微张，临也似乎有些呼吸困难地稍稍喘息着。
　　还有自手上传来的异常体温。静雄突然一阵发闷。手轻轻地复上临也的额，高热让平和岛蹙了下眉头。
　　－－病人就该待在屋裡休息，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吗？
　　再次摇了摇临也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脑袋跟着晃了晃，数秒后，平和岛即将临也打横抱起。
　　果然，很轻啊。
　　折原临也的身子异常的纤瘦，单薄得像张纸一样。然而，日日与自己那惊世怪力抗衡的，却是这比常人瘦弱许多的身体。
　　心裡头溢出一种怪异的情绪，然后便很快下了先把身上的人带去给某个变圌态医生的决定。想着想着对病人出手有些愧疚，平和岛默然迈开步。

　　（三十分钟后）

　　叮咚。
　　来人不悦地站在门口前，显然已经对等待应门失去了耐性，不过就他站在门前的时间和按了无数次门铃而言，已经算是有相当大的进步。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把安静的像块黏住的凋塑。
　　－－新罗这个溷圌蛋哪去了！打电话也不接！
　　平和岛静雄看着数分钟后还是静悄悄的门，想着也许裡头真没人在，破门而入又会给人添麻烦，想着向着总算是放弃了。
　　－－那，这东西该怎麽办？
　　他低头看着在自己怀中沉睡着的人。
　　想着若是丢在这裡的话就失去了当时把他捡起来的意义了。刚抱起来的时候这傢伙的意识就很模煳，至于是什麽时候睡着的，平和岛不是很清楚。他凝视这样温顺的折原临也，精緻细腻的面容，口鼻轻轻吐出的温热气息，还有在微光相映下，与平时的犀利有所不同，显得意外柔和的五官。
　　惊奇着临也居然也会有如此安静的时候，就像一隻乖巧的小猫。
　　如果平时也能像这样安安静静的话，也许不会那样惹人厌。
　　抱持着这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平和岛静雄转身离开没人应门的新罗家。

　　顺带一提，这时候待在自家的医生，正在房间裡开着超大声的喇叭，放着圣边琉璃的新歌，然后开心地等待着工作中的爱人回家，对于家门点差点被拆一事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