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临]食梦貘》墨上狂花

5、午餐-3

　　『各位乘客您好，欢迎搭乘本线电车，本班是今日山手线最后一班电车，祝您搭乘瑜快。』
　　『新宿。下一站，西武新宿。』
　　车门关上时发出小小的喀擦声，机锲与轨道开始摩擦了起来，匡啷匡啷。
　　列车快速行驶着，平和岛静雄盯着车窗外的一片漆黑，正确来说，是穿透了那黑，纯粹、深沉而压抑的色泽。
　　似乎很熟悉。
　　他揣测着，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也许是没有灯光的房间，也许是某一个人的髮色。
　　也许是不断弯折的道路的尽头。
　　在那终结之处，他的眼前黑得墨然，墨然像是两个人的喘气及心跳声，还有他跌在地上的影子。
　　那个时刻那个人那句话，轻浅得催人遗忘。
　　－－你知道噩梦吗？
　　他的声音飘逸得像是叹息。

　　『西武新宿。下一站……』
　　车门开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此起彼落，其中参杂了断断续续的人语。
　　男人的，女人的。
　　大人的，小孩的。
　　而他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黑暗裡，或许是无光的寝室，寝室裡安睡的人，他柔软的髮与苍白的容颜。
　　明明熟睡着，看来却比醒时更疲惫。
　　曾经有一种说法，人在意识中寻找生活，而无意识的世界便是梦境。
　　化梦甜美，则催世界甜美，化梦悽惶，则催世界悽惶。熟睡之人，被梦境操载着一切的，真实、失格、堕落、逃避。
　　潜藏在梦中的怪物，藉着黑暗悄悄地，吞噬着一个人的灵魂。
　　殉梦者，表面绝口不提，实际上却已千疮百孔。
　　什麽时候开始的？
　　总觉得，有什麽感觉正在衍生。
　　平和岛静雄无法去推测，他何以突然扯上恶梦之类的荒诞理由，甚至暴露内心给一个随时想要杀死自身的人，他不确定那可能为生病精神耗弱的副作用，只是觉得今天的一切都不正常。
　　仔细想想，自己似乎对那人衡度正常的标准都不清楚。
　　理不出头绪来。
　　像漂泊的漫漫矇雾，盪漾漾而不着痕迹。
　　意识之下已然千疮百孔，而意识上却绝口不提者。
　　如果梦是另一个世界，逞强着挣扎着不让自己睡去，是否因为梦中的世界太过苦痛？

　　下一站，池袋。

　　所以，才会选择逃避啊。
　　那个人一直都在逃着，他的追缉也好，目光也好，存在也好。躲着，避着，藏匿于黑夜之中。
　　然后，就是在那样的漆黑裡，他终于离开了，这个城市，还有他们互逐中点缀了谈笑风生的时日。
　　是什麽铺天盖地而来，竟是纷扰的岁月跫音，和那逝水年华。
　　一瞬间，平和岛静雄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为谁的生活在梦中延续。

　　『我活着就像是一场噩梦。』
　　是哪个时刻哪个人哪句话，浓郁得难以化开。
　　很熟悉很熟悉，原本无法识得的事物也渐渐得以看清，像他宣言要离开池袋的那一天，隐匿在黑暗中的目光。或者是不久前的方才，他在被褥裡微微侧过的身，搁在一旁的手，被光照射着的苍白面颊和髮丝。
　　腥红眼瞳睁开的瞬间，与多年前的景像不谋而合。
　　那是……
　　静雄倒抽了一口气。
　　然后车门打开，走出车厢后，静雄并没有随着人潮踏出车站出口，而是直接向一角的播报员走去。
　　接着一阵吵闹引起了旁人注意。
　　「对、对不起，先生……我们真的没有回线班次了……很、很抱歉……」
　　下一秒，整张的办公桌开始在空中飞舞。

　　夜色辉煌。
　　耸立着的巨大水泥高塔，令他熟悉的空气与景色，池袋。
　　因为自小在这裡长大的关係，只要站在池代的街道上就会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平和岛静雄这样想着。
　　但是，却不是现在。
　　他固然喜爱着这个城市，可是此刻，这裡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心裡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呐喊着，说必须要快点，快点到那个人的身边，那个，曾经逃离此地的人。
　　－－果然不该离开的。
　　时间缓缓进入深夜，交通运输工具也逐一停摆，静雄左右张望下，随即拦截了一辆计程车。
　　「年轻人，你的运气很好。」中年司机对静雄说。「看这天气，晚点儿，恐怕就要下雨了。」接着引擎起动，马达旋转，窗外的景色也开始平移。
　　静雄望着外头，一幢又一幢的楼厦呼啸着穿梭，在渐渐被染上了黑色的视野裡，有他远走那天的黄昏浮印。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巷，折原临也那就像要被拉进黑暗中的身影，并不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那傢伙究竟想和自己表达什麽，他早该注意到。
　　蓦地，一线银白切过眼际，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条直线自车窗上滑过，聚集在末梢，然后斜斜地滴落。
　　隐隐约约地看，就像被剐上千万刀刃。再配合着预料中的声响，滴滴答答，滴答滴答。
　　「啊啊，果然快午夜了，才说着就下了起来。」司机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叨念着。
　　『因为午夜，是潜伏在黑暗裡的怪物现形之时。』
　　他彷彿嗅到了浓烈的危险气息。
　　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势，静雄的脑中警铃作响。沉默片刻，他终于向司机要求开快一点。

　　－－为什麽，没有早一点发现呢？
　　现在想想，来神时代的那次放学应该也是因为这样。如果，那时候没有和新罗一起把临也叫醒的话，他接下来会麽样呢？
　　会怎麽样呢？
　　『据说，梦可以杀死一个人，你相信吗？』
　　「它」向来不允许临也向外请求支援。在没有人可以求助的同时，也不被任何人所保护。
　　于是，临也悄悄地透过那唯一的，令人不易察觉的方式，来传达一句话。
　　想着如过是小静的话，或许，能够明白。

　　像是层层散开的丝绸，必须一针一针地勾勒后，才看得到步匹上的花纹－－因为没办法开口要求别人帮忙，所以只能看着对方。
　　静雄想起来了，他背对着自己扬言要离开的时候，他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时候，隐藏在「你知道噩梦吗」后面的话。
　　－－那一天，你想要对我说的是，你其实并不想走的。
　　所以在踏出这个城市前，他向自己提出求援。
　　并没有说出口，也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临也只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深沉的眸子裡流洩出一丝无力感。
　　就像方才那样，仅仅只是喊住了自己，却再没有发话。
　　但沉默之中并不是什麽都没没有。
　　当时他腥红的眼裡所盛装事物为何，静雄此刻才终于真正的了解。
　　－－求你，救救我……
　　是这样子的吧，临也。

　　金属车身咆哮着贯穿雨水勾织的密网，朝着黑暗的终端前进，最后在一栋高级公寓前停下。
　　静雄纵身下车，被雨打到的湿黏触感不是很舒服，他站在大厦门口抬起头看着前些时候他曾仰望过的那扇窗，却发现因为天气变坏的缘故，此时它高得有些令人看不清。
　　人们常说，愈高的地方，愈容易被云雾复盖，所谓高处不胜寒。
　　丝毫没有停滞，静雄步入建筑物，搭上电梯一路直达最高层。很快锁定了某扇门，自己出来的时候似乎忘记上锁了，所以不受任何阻拦便可进去。
　　客厅因为没有开灯而显得一片昏暗，竖起耳来仔细听，除了雨水砸在玻璃窗上的阴鬱声音之外，其他的什麽都没有。
　　空洞而诡谲的静谧。
　　彷彿是受这份寂静影响，原本一直非常着急的静雄也放慢了脚步，像是缓慢的爬虫类一般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最后在主卧室的房门前停下。
　　和自己离开时一样，房间的门只是微掩着。
　　从这裡听依然只有外头的雨声，滴答滴答，滴滴答答。
　　『此时午夜之钟已然敲响。』
　　平和岛静雄吞了口口水，接着轻轻地推开门。

　　更加晦暗的视野使得平和岛静雄一时有些晕眩。
　　比屋内稍微亮点的室外，在床上横着打了一束光，将床切成了一黑一白，延着床尾，一落洒散到精緻的木头地板，与滑落的雨珠相映叠，零乱的床单上除了印着窗上像蜘蛛丝般不流动的雨痕以外，没有任何人。
　　外头的雨大得像是要刻意隐藏什麽。
　　而平和岛静雄只是愣了愣，随即便缓缓移至床边。毫不犹豫的向床头那没有被光线照到的半边漆黑伸手探去。
　　手掌意料中传来了一个柔软的触感，正在微微颤抖着。
　　他叹了一口气。
　　透过渐渐习惯黑暗的双眼，他已经能清楚地看见，折原临也蜷缩在床角的身躯，和埋在双膝之间的黑色髮丝。
　　如同在遮掩着某些东西，他用双臂将自己的脸完全复盖住。
　　「临也……」
　　他喊出声，那人并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平和岛静雄握住了临也细瘦的手腕，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惊人个高热立刻传了过来。
　　这样细细地看，会发现对方甚至连指尖都在发抖。
　　稍为有些停顿，平和岛静雄缓缓地拉起折原临也的手。
　　『彷彿要揭开一层悲伤的帷幕。』
　　拉扯的力道牵连到临也的感官知觉，然后，他终于缓缓地抬起头。
　　『一旦开始便不会终结的一幕。』
　　临也的脸映照在夜色残辉下，线条的边际像被晕开的染画，却是那样清晰。
　　平和岛静雄的心蓦地寒了下来。

　　与金黄的眸子相对的，鲜血般的色泽，穿透过空气与思想阻隔，最终倒影在他的眼底的是――一张泪流满面的容颜。

　　透明清澄的液体像是窗外的落雨，一道一道流淌着，几乎纵横在他整张脸上。
　　但此刻他的情绪，却是无从判别。
　　记得打自有记忆以来，便从未见折原临也哭过。
　　透明液体自谁的脸颊滑下，是尖锐的刀锋，割在谁的心上。
　　除此之外还有。
　　那真正令平和岛静雄感到惊慌无措的，是临也那双空洞的眼睛。
　　深陷于黑暗之夜，被掀去了往日张圌狂的色泽，那样黯淡、涣散并且失焦的瞳孔。
　　彷彿死人一般的目光，寄居在片片血红深处，竟没有一丝光明。
　　一滴冷汗自静雄的背嵴滑下。
　　彷彿就像，此刻在这个身体裡的，不是折原临也一样。

　　－－一个梦而已，就可以把自己搞成这样？
　　所以结果还是，他后悔了。
　　后悔当时自己离开。后悔留他一个人在这。
　　后悔。
　　因为没有陪着他。
　　轻啓乾涩的唇圌瓣，平和岛静雄再次重複了方才他喊出的几个音节。
　　不如前时带有犹豫的味道，这一次，他以非常非常坚定的语气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临也。」
　　如果呼唤我的到来的人是你，就在此刻回答我。

　　看到眼前的人像是受惊般勐地一缩，静雄放柔了视线。
　　然后稍微探手到对方额前。
　　－－啊啊，真是……又烧得更厉害了……
　　手指轻轻伸进临也的黑髮裡，小心翼翼地来回摩擦着。
　　脸颊，鼻樑还有耳际，轻巧而怜惜地的移动着，彷彿在试图唤圌醒沉睡的人。
　　如此，便恍如温存。
　　过了很长的时间后，折原临也像是突然意识了过来，开始用极缓慢的速度将视线放在静雄身上。
　　失神般地望着，就这样又停了许久。
　　然后他才用他那沙哑的嗓音，以飘移的试探语气询问出声。
　　就像孩子面对着完全陌生的事物，那种忐忑不安并充满不确定性的心情，有些畏缩，有些胆怯，彷彿害怕自己会因此而受伤一样。

　　「……小……静？」

　　小静。
　　静雄感觉到有一股强劲的力道忽地冲击着自己的心。
　　还思考不及，他就已经用力地将临也滚烫的身子揽入怀中。
　　「嗯，是我。」让临也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静雄的手心轻轻地抚着临也的后脑。
　　「我在这裡。」
　　－－既然你愿向我求救，我便会前来。
　　－－我在这裡，在你身边陪着你呢。

　　那一刻，在临也眼中的什麽东西正慢慢地回归。

　　「……小……静……」
　　似乎终于辨识出了来人是谁，临也的身心一下子鬆懈下来，原本已经渐缓的泪又掉得更凶。
　　「……小…静…小静…小静……」
　　像是害怕对方离开，临也紧紧地抓着静雄背后的衣衬。
　　「刚才……好可怕……」他被静雄抱着的双肩仍在不住地颤抖。「不管怎麽喊……都没有人……」
　　「那裡只剩下我而已……好可怕……」
　　静雄发觉自己的肩上传来一阵特别的触感，湿濡的，炽圌热的。
　　它被布料吸收，晕开，最终跌落在心底。
　　「嗯，我知道。」他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了，对不起。」像是在安慰对方般，静雄喃喃地说着，然后搂住临也纤瘦的腰，缓缓地在床上躺下。
　　「已经没事了。」
　　他轻轻拍着临也的背，而怀中的人则是愈来愈不能自己地抽泣着。
　　「看，我在这裡。所以……」此刻感受着自彼此身上传来的体温，他们的存在包复着对方，如此恬然，如此温暖。
　　纵然身处悲伤与恐惧的阵式中，也不必担心被黑夜复盖。
　　「没事了……都没事了。」

　　也许，那自己一个人度过的，在等待着什麽的时光，也能拥有属于它的幸福。就像绝望裡会有人抱着你，害怕的时候有人能牵住你的手一样。
　　临也不记得当时他们说了什麽，做了什麽。
　　他知道自己只是将脸深深埋入静雄的胸膛裡，那样子，哭了好久好久。
　　然后，大概是对方身上的温度，大概是自己后来累得睡着了，那时候他只觉得，躺在一个温暖的怀裡，让他好安心好安心。
　　－－睡吧。
　　只感觉到有人轻轻擦拭着自己的眼角，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这麽一句。
　　至于那是谁的手谁的声音，也就没有追究了。

　　察觉到被自己抱着的人在慢慢地放鬆下来，静雄悄悄坐起身。为临也盖好被子后，他再次凝视着临也那人畜无害的睡颜。
　　舒展开的眉心，被单底下若隐若现的纤弱颈项和锁骨，因高烧而吐着有些粗重的气息，以及那还残留着泪痕的苍白面容。
　　这才意识到，人们口中的坏心情报贩子，不过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一个会因噩梦而害怕哭泣，太过勉强便会生病的普通人－－如果要弄坏的话，也非常容易。
　　不需要多大的力道，就会变得破碎不堪。
　　虽说如此，平和岛静雄也不是个会趁人之危的人，如果他真怀有这样的目的，他早就杀了折原临也了。
　　他并没有那麽做。
　　是否因为只有自己看到了临也不为人知的一面？不知道为什麽，这种感觉非常好。
　　在调整姿势而挪动了下圌身体时，注意到前襟有一个小小的力量。
　　「呜……」
　　整个人趴在静雄身上的临也正轻轻地抓着静雄的衣服一角，彷彿感受到对方正在往不知名的方向移动，临也发出了一点细碎的声音。
　　静雄见状，苦笑着再度搂了搂他。
　　「我不会走的啦，笨跳蚤。」
　　轻轻摸圌摸临也的头，静雄再次于临也身边躺下。
　　那个时候，平和岛静雄心中忽然出现一种念头。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要折原临也安然无恙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必须让他远离他的梦魇。
　　但是当时的平和岛静雄并没有去深入思考，他很快的就将这来由不明的想法遗忘。
　　他以为，今夜过去之后，当崭新一天的曙光来临，一切都会恢復原样，他躲避着他的丢掷，他接下他的刀锋，他们的身影会出现在城市街道上，一切都不曾改变。
　　却遗忘了，日与夜的反复如纪，白昼之后会有黑夜来临，彷彿一个故事有既定的结局，罗密欧与茱丽叶在舞台上千万度说明他们伟大的爱情，却从来没有一次得到过彼此。
　　那真正不得改变的事物，才是他试图去改变而失败的事物。
　　一切都不曾改变。
　　不曾改变，他和他共同演出的悲剧。
　　『人有终生无法逃避的宿命。』
　　一片喧闹无声的寂静裡，夜笑着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