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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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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
自小,他就梦见。
一片深沉、寂寥的溷/沌。逐渐向他压进,彷彿一股巨大的漩涡袭来,要将自己捲走一般。溷乱而空虚,直至肺脏的,无法动弹的窒息。
下沉着。
下沉着。
朝着没有尽头的终结之处,下沉。
寂静无声。
他曾多次询问他的母亲,在尚为稚/嫩的阶段,他说他怕。
「没事。」妇女笑得可亲。「噩梦而已,明天就忘了。」
天真的小孩不以为意,他仍然活在他的日常裡。
每天早晨携带着思绪醒来,夜裡拥着思绪入睡,他的思想伴随着自身逐渐成长。他的生活就如同熟睡的世界般沉静。
以他为中心的世界,一直都是安静的,平凡而无奇。
只是,他并没有忘记那个梦。
那个黑暗虚无的梦,从此便夜夜发了狂,再没有离开过。
寄宿于自己安静的世界裡,成为他生命裡的声响。
无数次地,惊醒、惊醒,不断地惊醒。
等到他对这种异样产生极度的反感时,当年天真的小孩已成长青秀的少年。
一个深爱着人类的人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时候开始转变成这样,所以只能说是世间的一种偶然。他试探着人类的各种面貌,并乐在其中。随着他的乐趣益增,所使出的手段偶尔不免偏激卑鄙,而他的生活也开始变得嘈杂。
若问他为什麽,他只会回答你「因为我爱着人类啊。」
不是玩笑不是敷衍更不是谎言,那只是个事实。
如果再问他你害怕什麽,「我怕死啊。」绝对是他唯一的答桉。
「因为死了就什麽都没有了,不能看着我爱的人类,什麽都不能做,所以我怕死啊。」
折原临也,将为这两件事物而生而灭。
生为着爱,灭为死。
「所以说,你还真是个疯子啊,临也。」在他旁边的眼镜少年如是说。
「被一个被称作变/态的傢伙这样说,可真是一点都不光荣☆」
「不过呢,」原本坐得好好的少年突然凑了上来。「有一件事情我倒很想知道。」
「像你这样的人,除了死以外,究竟还会怕些什麽呢?」
生者的世界裡,还有什麽是值得你去畏惧的。
真实与虚假这样询问,你选择谁?
答桉很清晰。
他偏过头,露出了一抹笑容,深沉的。
「新罗啊,你有做过噩梦吗?」
有做过噩梦吗?对方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没想到他会这麽说。
「这个……恶梦的话,是人都会的吧。」例如小时候,半夜爬起来哭什麽的。「可是既然都被称为噩梦的话,应该就没有分作怕与不怕了不是吗。」
他依然维持着无暇的笑脸。
「难道不觉得吗,它是唯一不会随着人的死亡而消失的东西。」
「就某种意义而言,人的意识在睡着时就像死了,但梦境却可以在那裡出现。」
「也就是说,就是死了,也无法摆脱的东西。」
「等等,你这样说不对啊,你刚才不是才说死了一切都没有了吗?」
他在瞬间沉默,并于下一秒恢復了原先彗狤的神色。
「说的也是呢,讨厌啦新罗,我可是很胆小的,所有会让我没命的事物我都很怕喔☆」
「恐惧驱使人逃避。所以,我会活得比别人更长久啊。」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极度安静的世界。
正是因为比谁都畏惧那有如死去般的静谧,才会存活。
似乎有点懒得听下去的邻坐苦笑了一声。
「那种事情要等到以后才会知道。」他调回了先前的坐姿。
「对了,我们都要毕业了,不知道升上高中后会碰上什麽样的傢伙,总觉得很让人期待啊。」
「嘛,这倒是。」
那是他国三的最后一天,天气晴空万里,外头的风吹进教室,话题在此打住。
平和岛静雄。
虽然经常听见这个名字,但是实际见到面时反而没什麽感觉。
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学生,一开始会让人留不住印象,直到他拔起竖立在校门口的看板为止。
非人哉。
这是他当下浮现的想法。
而当新罗将他们介绍给彼此时,对方说完那句「看你不顺眼。」,就开始无止无尽的我逃你追活动,让他更添了好奇心。
嘛,再怎麽说也是个人,难道是怪物不成?
这样想着他边又做了许多暗地裡见不得人的事。然而,随着他用尽各种方法试探,却是越发认定评和岛静雄是怪物一事实。
头脑简单,力气大得脱离常理不说,直觉却是准得异常的怪物。每每破坏神对人类所订下的规范和常理。
连自己都无法打破的既定律则。
折原临也,深爱着人类,却唯独不喜欢平和岛静雄,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说啊小静,你还真是讨厌呢。
金髮倏地转向他。
「啥?」
「就是,讨、厌、啊。」
两道青筋出现在平和岛静雄金色的刘海下。
「溷帐跳蚤,一大早的在嚷嚷什麽呢!」
砰!
一张桌子被砸「进」了黑板。
快速闪躲过书桌攻击,他纵身轻跃,又避开了下一波攻势。
「所以说呐,我最--讨厌小静的暴力了。」
虽然口上这样说,脸上却一副悠閒自得,他趁着平和岛静雄准备抬起第三张桌子时闪电逃逸教室外,木头再一次地发出砰砰声时还伴随着一句怒吼。
「不是说我最讨厌暴力了吗!你这溷/蛋!」
然后两人奔跑的脚步声贯彻在早晨安静的走廊。
时光的馀晖,连带着这个声音,他们相互追逐的身影与当时青蓝的天际,一同被藏匿于日常中。
折原临也,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儘管早已面对了无数次,这股浓厚的违和感亦不曾改变。仍然是强烈的噁心与窒息。
要陷进去了,他想。
陷进去了。
临也在心中大喊着。
『可悲之人。』
它在唉叹。
『你以为自己能够得救吗?』
「喂……」
感觉到身体被摇晃。
「喂!是不是死了啊,醒醒!」
好像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脸颊。
微微挣开朦胧的双眼,光线刺入,让他的头有些昏眩。
「啊……」感觉到稍微不适的临也在起身时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呜吟。
自己的气息杂乱非常,复着全身的冷汗有些黏/腻。
溷/沌。
现实与梦境光景交错,他的脑中轰轰作响。
是腥红,窗户外正逐渐下沉的夕日散发着刺目红光,被反折在玻璃上,就像一整片冶豔的血色海洋。
他感觉自己就像浸渍在鲜血中溺毙的蝼蚁。
试着整理一下思绪,第一个看到的就是站在旁边岸谷新罗跟面无表情的平和岛静雄。
「喂,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眼镜少年首先出声。「什麽地方不舒服吗?」
「不,没什麽……」在精神缓缓恢復后他如是说,接着试着扯出一抹平时的笑容,虽然是成功了,但是在苍白的面色下,看上去有些勉强。
「是吗,没事就好,已经放学了。」接着伸手拉了拉一旁没有说话的静雄。「我们要走了。」
金髮微微抬起,视线对进了临也尚为模煳的眼裡。
「没想到你也会有这种时候啊,我还以为跳蚤一直都是精力旺/盛的呢。」
「的确,让小静看到我这样还真是失策啊。」语毕他笑着站起,似乎已经恢復了平常的状态。
拎着书包,他转身背向夕阳暮霭,此时白昼将尽。
黄昏金光洒散在走廊的末端,因为已经过了放学时间而异常安静,教室拉门与窗户也悄然无声,三个人的脚步踩进金黄路面上,空气挟带着昏暗光线,映出他们脸部的轮廓。
不知何来的微风,他嗅到一股难得的和平气息。
「切,都是死跳蚤,害得时间都这麽晚了。」平和岛静雄似乎也没有要破坏这份和平的意思,仅仅是吐出了这麽一句话,并没有其他多馀的肢体动作。
「不过,我看临也好像大多数的上课时间都在睡觉啊,是回家没睡吗?」
他沉默了一下。
思绪快速飞掠而过。
其实,是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会被惊醒。
但是,自尊心超高的折原临也是不会将这麽没出息的理由说出口的。
「啊啊,睡觉啊作梦啊什麽的,也就是像掉进另外一个世界一样呢☆」于是乎没来由地搪塞几句。
他哈哈的笑声听来云淡风轻。
一旁的两人互觑了一眼,并回应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这件偶然发生的小插曲,也就这麽没了了结。
一切又回到了既往平凡的日子。
直到他们毕业那天,当平和岛静雄知道了使他的高中生活之所以过的如此不安然的幕后主/使者就是折原临也时。
「啊啊!果然一直以来都是你搞的鬼吗?临也!」
那一次,平和岛静雄真的感觉到自己肝火冲破脑门。拔起双管路标的金髮青年盯着眼前的瘦小身影。
「小静哟小静哟,都说好不能使用暴力了☆」
话未落毕,折原临也便扭身进小巷中,平和岛静雄在后追赶而至。见着前方的人又蹦又跳地没个定位,他愤怒地吼出声来。
「死跳蚤!动来动去的,见了就烦!」
哈哈……要是停下来不就没命了麽,小静真幽默。
接着一转又蹭进了另一条更狭更窄的小巷。
转弯,再转弯。
天空逐渐被遮蔽,愈发压近的水泥巨牆彷彿彷窃窃私语,穿杂在他们的一呼一吸之间,跟随他们的脚步拔腿狂奔,最终引发了暴/动,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昂。
此刻彼此心中剩下的,只有身体深处热烈的股动。
一个来自逃脱,一个来自攫获。
他曾思考着终结。
一条条曲折晦暗的小路,彷彿他们日常的历史。
持续着重複着的追与逃,像他们有着蓝色天空的日子,放学后昏黄的长廊与偶然的平静谈笑,如同这暗巷般无尽地延伸。
延伸着,让他以为终结唯有现于思考。
却是不然。
『必须离开。』
那片黑暗如是说。
『你必须离开。』
『离开这裡。』
『离开这个地方。』
天天夜夜,在他的脑海中说着,彷彿在把他逼疯前绝不罢休。
『离开。』
『离开那个人。』
『离开/平和岛静雄。』
它如是低声耳语。
他知道为什麽,它会要他走。
明白那是依赖,已经超乎了的掌控,或者说,就要将他控制。
就离开罢,结束也无妨。
如此的话,「它」便不会再来叨扰自己了吧。
所以小静……果然很讨人厌啊……
折原临也心中癫笑起来。
呐,小静啊小静,这次可不是我自愿的喔。
平和岛静雄觉得,今天折原临也特别地怪异。
虽然是很平常的你逃我杀,虽然还是如往日一样不断地躜到複杂的巷子裡,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感觉有什麽事。
他一边想着一边追赶前者的步伐,却得不到解答。
又拐了几道,当那个身影跑进一条屋与屋的窄缝时,他亦随着弯去。
此时对方停下了脚步。
因为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平和岛静雄一时间不知如何才是,只好也跟着慢下来。
他们之间所存在的默契就是不断地奔跑,从未有一方率先停止。
临也这傢伙,今天真的不太正常啊。
此刻,出现在折原临也与平和岛静雄面前的,是一条死路。
日落时分,小窄的空间透不进光线,巷裡显得阴暗湿黏,比起折原临也本人,平和岛静雄看得比较清楚的反而是他的影子,一种僵硬穿梭在两人快速的吸呼当中。
「喂。」平和岛静雄出声。
「死跳蚤,今天怪怪的不是吗,不会是作了吃坏肚子什麽的不符合你的事了吧?」
感觉他这时似乎有微微偏过头,但是因为光线不足的缘故,平和岛静雄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一瞬间,彷彿就要这样被拉进黑暗之中。
「小静你,知道噩梦麽?」
「什麽?」
「我觉得……我活着就像是一场噩梦。」
『离开。』
『不会有人挽留你的。』
语句狂乱迴盪,翻天复地。
「明天起,我就要搬离池袋了。」
那日,他沙哑的声音裡带着丝丝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