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人》胡式薇

9、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个见色起

　　那天夜里，黎雾蘩做了整晚的梦。他梦到小时候，他们家随老爷子去b市一座山上踏青。老爷子说出行从简，连保镖都留在了山下。陪同的除了他父母，就只有一个看护跟着。那时候他的父母已经离婚几年了，为了老爷子即使平时不联系也要在这个时候装作相敬如宾的样子。黎家世代经商，黎雾蘩是从母姓，从小就注定要接黎家几百年家业，对于父亲，除了尊重之外，没有很深厚的感情。他们那样的家庭，人情一旦要淡薄，真的是跟陌生人一样。父亲所在的家族在京里颇有威望，在那时就隐隐指向前几把手了。能够抽空出来陪老爷子爬山，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黎雾蘩只有七八岁，看到父亲母亲都难得在身边，即便两个人连视线都不曾交织过，他也高兴。一路上山，仗着性子冲在最前面。他那时时刻刻妆容精致无比贵气的母亲慢悠悠跟在老爷子后头，时不时扶老爷子一把，姿容姣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不爱爬山这样的运动。认为路不好走，又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生物。出来登山，她甚至都穿着一双限量版的高跟鞋，宋远山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嫌弃的样子。黎素只装作看不见，忍着脚痛跟着老爷子兴致勃勃的走着，心里却盼着路程短一点就好。
　　黎素一辈子被呵护着，即便婚姻在几年内宣告破裂，和宋远山之间，甜蜜又温情的时刻也不少。最终过不下去，只是因为这个被骄纵得太过了的黎家公主，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丈夫永远不能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大多数夜晚，她都呆呆的坐在华丽的餐桌前，看着那些佣人们精心烹制的美味佳肴一点点变凉，偌大的房子没有丝毫人气，她等不到她要等的人。起先只是抱怨，她比宋远山小五岁，宋远山也愿意惯着她，只当她是在撒娇，尽量把工作移交下去，多找时间陪她。世事难料，在宋远山就任省长的那几年，g市连连发生天灾，泥石流，雪灾，地震，他简直忙得焦头烂额。回到家也得不到任何安慰，小妻子不复新婚时的乖巧与淑女，变得尖锐又刻薄。偏偏一大堆指责他又无从反驳。黎雾蘩还只有两岁，黎素一向是丢给母亲带，她的母亲年轻时是出了名的名媛淑女，带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宋远山不堪重负，渐渐不再回家，把精力全部放在事业上，政绩非凡，短时间内得到新一轮升迁，跻身核心领导班子。婚姻却不可挽回的破裂了。黎素什么都没带，离开了他们的家。后来得知她出国读书的消息，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只是每年，她都会回来看老爷子。
　　就像今年，老爷子执意要爬山，她也就不说什么的跟着。她跟老爷子的感情是真好，以至于他们离婚，老爷子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理他，甚至在他升职途中给他使了一些绊子。他简直哭笑不得。
　　这座山以满山灼灼桃花出名。他们也来得恰是时候，遇到桃花花期最鼎盛的时候。放眼望去，目之所及，都是艳不可言的美景，绽在树上，是一丛丛的妖娆，落在地上，是铺陈开的妩媚。黎素已然三十岁，站在花树下，竟显得人比花还要艳上几分。丹凤眼，远山眉，唇红齿白，秾丽得犹如油画中走出来的贵妇。宋远山看痴了，就听到老爷子在一旁嗤嗤的笑，一脸的怒其不争。
　　山风拂过，落英缤纷。黎素发梢，肩上都落了一些花瓣，宋远山忍不住想帮她拂去，手生生的被黎素扫过来的冷眼止住，尴尬的停在半空里。脸上神色不明，谁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呢，为了江山，失了美人。
　　黎雾蘩尚小，不懂父亲晦涩的脸色是为了什么，只记得母亲站在花树下面惊心动魄的美，像书里常说的那种，从深林中走出来的花妖，一身清辉，风华绝代。
　　梦醒来后，黎雾蘩打开壁灯，柔柔的光照亮了房间的一隅。忍不住又点了一支烟。思绪随着烟圈胡乱的缭绕着，他不常做梦，尤其是梦见小时候。六年前，他开始接受家族事业后，黎素小姐就开始环游世界了，身边经常有伴，她人美，家世又好，留学时，不乏各国贵公子追随身后。只是伴始终不固定，所有人都说她玩心太重。黎雾蘩经常收到她寄来的礼物，多是些华贵精致却不实用的东西，拆开后，就只能放在壁橱里保存着。看了看时间，才六点多，这对一个一般得睡到十一点起来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早了。黎雾蘩起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拿的不是平素惯用的那只，而是昨天许连翘喝过的。这对杯子是他大一陶塑课上亲手做的，当时去的是法国最有名的陶塑作坊，很花了点时间和精力，被许多人眼红想要。他一直不给，就被嘲笑说是为了留给另一半。每次他都只是笑笑不回应。可昨天倒水时，就很自然的拿出来了。看着许连翘大口大口的吞咽，心里涌出一股自豪和满足感。尽管她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杯子。许连翘的唇色很好看，嫣红色，没有用唇膏，仍然显得娇艳润泽，映在白瓷上，让他看得怦然心动。
　　黎雾蘩放下杯子，准备接着睡，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脑海中浮现的是第一次见许连翘时，她穿着及膝旗袍，身段玲珑，笑容甜美，跟黎素小姐那年站在桃花树下灼灼容光一样耀眼。这个梦，倒是让黎雾蘩明晓了自己的心意。许连翘的态度也奇怪，之前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昨天，却又表现出一副温谦恭顺的模样，莫非是因为感激他救了她？黎雾蘩觉得好笑，长到三十岁，他居然还像个年轻的小伙子一样，闷头闷脑的揣测心仪之人的心思。

　　许连翘确实整晚都没睡。回去之后先是去给祁连送了份路上买的宵夜，想到买的时候，黎雾蘩那似笑非笑的脸，许连翘就隐隐觉得心虚。祁连还在实验室，对她的到来简直是惊喜不已。当场就放了手下陪了好久的助手们回去休息。许连翘穿着那件紫裙子，被祁连直夸好看，说她平时不注意收拾自己，辜负了大好容貌，难怪找不到男朋友。
　　祁连在许连翘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啰嗦的更年期大叔，这点经常被熟悉他们的人私下里吐槽。许连翘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只是祁连那句，难怪找不到男朋友如同一根刺，一下子嵌到了心上，牵引出起起伏伏的疼痛，细小又绵延。祁连还在说，小心再过几年，美貌不再没人要。
　　许连翘反唇相讥，说，那你还比我大几岁呢，还不是没有找到女朋友。
　　祁连笑笑，说，我跟你不一样，我爱上是科研，那是永远的不会变心的情人，比你们口中那些肤浅又短暂的情爱永恒深刻得多。
　　许连翘知道他又在胡诌，踢了他一脚，准备回宿舍，骂道，呵。下次让你拿永远的不会变心的情人给你送宵夜吧，姑娘我回去写稿了。
　　祁连忙吃完最后一个汤包，灌的汁水又鲜又烫又足，他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嘴里还嘟哝着，等我，我送你回去。

　　许连翘一晚上没睡，给新书开了个头。盘算一了下，决定以后每天更新五千字。这应该算不上欺骗，许连翘想。想要达到目的，她都准备赔上自己，至多算他们两扯平。一个见色起意，一个将计就计罢了。这是一个各取所需的游戏，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玩得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一定会爱上她。

作者有话说

　　又断更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