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人》胡式薇

17、第 17 章 一个路人，

　　黎雾蘩电话打来的时候，许连翘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好久。
　　人在孤独的时候，总喜欢回溯往事，试图寻找星点安慰。她把从有记忆开始，所有快乐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仍然冲不淡此时的悲哀。
　　黎雾蘩在去酒店商谈合同的路上，经过b大，突然想起了许连翘。现在已经是晚饭时间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同室友在操场上散步。心里想着，电话就已经拨出去了。等了不到十秒钟，电话那头传来许连翘带着浓浓鼻音的一声“喂”。
　　他眉头微皱，沉声问：你在哪里？是感冒了吗？
　　许连翘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这个夜晚太过闷热，让人神志不清，她听到自己撒娇一般地回答：你可不可以来接我？我迷路了，手机也快没电了。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不受控地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许连翘忙用手背去擦，发现自己身上一股酸臭味，于是就哭得更凶了。
　　黎雾蘩佯装镇定，一连串地吩咐说：“好了，你先别哭，我们把电话挂了，用微信语音，你跟我共享位置，我现在就来接你。”助理刚准备提醒什么，被黎雾蘩通话之余的一个眼神制止。收到位置定位后，黎雾蘩不容置疑地对助理说：“给副总打电话，让他跟进这个项目。如果搞不定，让我爸出面谈。现在你们下车，车我要开走。”
　　助理和司机忙下车，黎雾蘩驱车，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车从市中心一路开往郊区，黎雾蘩内心充满了疑惑，不知道许连翘到这里来做什么。这种拆迁地带，人员最是复杂，一个小姑娘到处乱跑，万一遇到点什么，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等见了面，我一定要好好教导她一番，黎雾蘩心想。
　　所有的念头在看到路灯下那团小小的人时，不翼而飞了。水蜜桃姑娘看起来有点糟糕，头发凌乱地耷拉着，脸上还有泪痕，短裙皱巴巴的，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望着垃圾桶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雾蘩下车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地拍了拍许连翘的肩膀：“走吧。”许连翘猛地一回头，还没看清来人，已经吓到从椅子上掉了下去，摔在了水泥地上。黎雾蘩一把将人捞起来，抱着往车里走，怀里的人已经爆发了。她不住地挣扎，嘴里骂道：“黎雾蘩，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没事干嘛要吓唬人？这样很好玩吗？”
　　我不跟傻子计较，黎雾蘩深呼吸了三次，把人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许连翘犹不罢休，目光灼灼地盯着黎雾蘩，继续骂道：“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有多害怕？突然来个人拍拍你的肩膀试试？我还以为是变态呢？那地面那么硬，摔下去好疼的!”
　　黎雾蘩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转过身，细细打量了许连翘一番，问：“你今天怎么了？”许连翘涨红了脸，反问道：“我们不是在说你吓到我的事情吗？你害我摔倒了都不用道歉的吗？”
　　“对不起。所以你今天怎么了？”黎雾蘩继续问。
　　“你连道歉都这么敷衍。我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许连翘挑衅地昂着头，犹如一只小兽，露出尖利的牙齿在虚张声势。
　　“我跟你没有关系的话，你为什么要我来接你呢？”黎雾蘩反驳道。
　　话音刚落，许连翘解开安全带，一边转身开车门，一边狠狠道：“是的，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现在就下车，稀罕你来接了？”
　　黎雾蘩简直要被这蛮不讲理的姑娘气笑了。“车门已经锁上了，你不用再开了。我可能不是你发泄怒火的对象，但是如果你有烦恼要倾诉，有问题要解决，我比你虚长几岁，可能能宽慰你或者给你一些好的建议。你冷静一下。”
　　许连翘背对着黎雾蘩，低头看到自己污渍斑斑的裙子，狼狈地抻了抻裙摆，半响闷声说了一句，对不起。黎雾蘩递给她一包纸巾和一瓶拧开的水，问：“你想不想去兜兜风？这里离临市很近，我们在前面路口转个弯，就能上高速。”许连翘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挺得笔直的腰背，透着股倔强的意味。

　　从高速上看s市，一栋栋高楼上的白色灯光，像一大片银河。许连翘稍微平复了情绪，有些难为情地说：“对不起，我今天有点难过。”
　　“有点？”黎雾蘩反问，扬起的声调里满是质疑。
　　许连翘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破罐破摔道：“好吧，我今天非常难过。难过到找不到人可以倾诉。我一直以为，凡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
　　“毒鸡汤少喝。你再努力，你能比我有钱？”黎雾蘩没忍住讽刺道。
　　许连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怒道：“你就不能当个安静的树洞吗？”
　　看着她重新生动起来的表情，黎雾蘩挑了挑嘴角，示意她接着说。
　　“把你放在我得成长环境中，你如果还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那才值得敬佩。你现在引以为豪的，自觉高人一等的，都不过是站在家世的肩膀上往上做的一点点攀登而已。你从来没有试过从地底往上跑，因为你一出生，就已经在山顶了。”许连翘冷冷道。
　　黎雾蘩从出生起，听过数不清的恭维和赞美，也受过不少质疑。这种话，已经无法让他内心起任何波澜，他不知可否地点点头，说：“唔，你做我女朋友，也尝尝站在山顶的滋味？
　　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倒让许连翘一下子丧了气。她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我不要，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在努力了，却一扇门都推不开。”
　　你需要什么？黎雾蘩问。
　　一份稳定的兼职啊，这样我大学四年就能养活自己了，不用吃完这一顿，担心下一顿。再往后，想去一个好的学校实习，这样毕业后面试时简历也能拿得出手。如果能碰上一个，能接纳我敏感、过度自尊、阴晴不定的性格的人，还可以谈一场恋爱。许连翘好似在对着生日蛋糕许愿。
　　黎雾蘩嗤笑一声，说，就这点出息。不过你对自己性格还概括得不够精准，应该再加上心狠手辣，狼心狗肺还有恩将仇报。
　　许连翘刚准备回嘴，余光撇到男人带笑的嘴角，她顿时了然，这个人，一直在不动声色地逗她生气。这样闹了一番，最开始的郁闷，好像已经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