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人》胡式薇

16、没有到来的星星 人生跌宕起

　　一个月来，许连翘忙着做一份新的兼职，不时收到黎雾蘩约见的短信，大多是看了就删掉，也不怎么回复。黎雾蘩也忙，旗下的科技公司即将推出新的手机产品，技术上取得了重大突破，却被友商买热搜黑了一波，定义为抄袭了国外某手机品牌产品，舆论上不占优势，因此每天忙到深夜。一早醒来，兴致勃勃地给小姑娘打电话，却被无情地摁掉了，原因是许连翘有很重的起床气。最恨被人打扰酣眠。
　　天气越来越热了，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室，都会艰难得仿佛在登山一样。许连翘觉得自己每天都在疲于奔命，为了学习，为了生计。
　　新的兼职是在一个托管班里给小学生看作业。负责人是一个姓周的退休女老师，头发花白，精神矍铄，声音宏亮且有穿透力，说话时，会一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显得有些严肃。许连翘作为申学长的助手，负责辅导十来个孩子写作业，有时候也需要帮学长改作业。
　　许连翘长得年轻，家长都不是很放心，将孩子送来后，站在教室里不想走，目光里满是考量和怀疑。许连翘让孩子们坐到座位上，准备自我介绍。
　　还没等她开口，就有个五年级的小男孩起哄说，这么漂亮的老师，我今天的作业一定能写得飞快！小小的教室里顿时满是哄笑声，仿佛一锅沸水翻滚着，家长们眼中的怀疑更甚了。
　　许连翘拍了拍手，笑容满面地对孩子们说，是的，因为你们每天写作业表现都非常好，所以周老师特意请我来欣赏大家安静、认真写作业的模样。我姓许，你们可以叫我许老师，谁要是有不会做的题目，可以举手问我。从现在起，我们认真写作业，比一比哪个小朋友最认真！十来个孩子顿时挺了挺胸膛，极力证明着自己的优秀，迅速地翻出作业，进入了学习状态。许连翘在教室里四处巡视，轻声给孩子讲解题目。毕竟是一流院校出来的，解决小学的练习题不在话下，很快孩子们的表情里就装满了惊叹和敬佩了。
　　就在她以为这份工作很容易的时候，突然有个孩子哭闹起来，原因是数学作业本找不到了。安静的教室，顿时又炸开了锅。孩子的母亲快步走过来，一巴掌打在了孩子背上，训斥道，妈妈跟你讲了多少遍，放学前一定要把书包整理好，课本、作业都不能落下，你怎么总是不长记性！你还好意思哭！许连翘尴尬地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该把孩子母亲拦到一边去，还是该哄一哄孩子。
　　周老师听到教室里的动静，进来解救了她。周老师笑盈盈地对孩子妈妈说，孩子毕竟还小，习惯的养成不是一朝一夕，你看看你们家王朗朗，刚开学时，放学连书包都不记得背，在你的教导下已经进步很多了！无论如何，不要在外面动手打孩子呀！你去楼下咖啡厅去喝杯咖啡缓一缓，顺便给孩子带一块蛋糕回来道个歉。王朗朗妈妈是个全职太太，此时也觉得有些尴尬，顺着台阶就下了，还不忘丢给许连翘一个责备的眼神，好像孩子没有带作业本、自己在公共场合失态，全是老师的责任一般。周老师送走家长，又温和地把王朗朗叫到身边，软声细语地说，忘记带作业，说明你整理书包的时候，不够细心。下次你要对照着作业抄写本，一项项地整理，这样就不会忘啦，你明白了吗？
　　王朗朗抽抽噎噎地点头，又长又密的睫毛上，铺满了水珠。许连翘递过去一张纸巾，男孩软软地说，谢谢许老师，你真是个好人。周老师笑着戳了一下王朗朗的额头，说，怎么，你妈妈打了你一下就不是好人啦？小白眼狼。王朗朗没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粉红牙床。周老师递给王朗狼一本新的作业本，示意许连翘赶紧辅导孩子写作业。
　　两个小时后，夜色降临，陷入了黑暗的s市十分闷热，空调不堪重负地喘着气，吱吱呀呀地吐槽这鬼天气。许连翘只觉得嗓子快要冒烟了，小家伙们写完了作业后，又粘着她玩各种小游戏，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小胖子王朗朗提着妈妈买的蛋糕，很快就把恩怨抛在了脑后，满心满意地回家了。
　　申学长的课还没有结束，许连翘刚准备进去听听课，就被周老师叫到另一间空出来的小教室里。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教室里，桌子和板凳已经睡着了，地面上躺着被遗弃的纸屑、零食袋子和饮料瓶。孩子们的叫声、笑声如潮水般退去。许连翘有点紧张，不知道周老师叫自己来做什么。
　　周老师点头示意她先坐下，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我原以为你是小申的学妹，应该是跟他一样优秀的。从小申第一次来我这里试讲，就镇住了所有听课的家长。他是男生，长得高且壮，站在讲台上已经很能让人信服了。我并不是性别歧视，只是培训行业竞争很大，我们都是做服务的，家长是我们的上帝，他们喜欢什么样的老师，什么样的老师在这一行就能够站得住脚。你太年轻了，你还是个小姑娘，如果给你时间，你会成长，但是我等不及了。你热情且真诚，对孩子很有耐心，本来呢，我确实该卖小申一个面子，把你留下来，可是我实在是太老了，一把骨头实在不想每次都出来救场。我希望你主动跟小申说，是你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所以不想过来兼职，你懂我的意思吗？
　　许连翘手在裙下攥紧，指甲扎进肉里，嗓子眼仿佛堵了一块石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被人否定实在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极力把眼泪压回去，过了一会儿才说，好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周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就不留你吃午饭了，我和小申的午饭，都是已经订好了的。许连翘难堪得仓皇起身，说，好的好的，那我先回学校了，麻烦您跟我学长说一声。
　　从托管班出来，要经过一个工地。拆到一半的旧楼房，站在断壁残垣里，嘲笑着许连翘。有月亮，但并没有照亮哪里，除了远处的狗吠，再听不到一点声音。许连翘紧紧抱着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悲伤如同火山爆发后喷涌的岩浆，在身后穷追不舍。
　　跑了十来分钟，才来到稍微亮一点的街道上。许连翘蹲在公交车站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几个身上沾着水泥、石灰的工人，站在站牌下抽烟，指着许连翘不怀好意地笑着。许连翘走到离站牌稍远的位置，拿出手机，装作打电话的样子。通讯录里陈列着寥寥无几的名字，找不到可以壮胆的人。
　　再没有任何时刻，比此时此刻，更觉孤独。
　　哪怕是猜到祁连可能在做实验，许连翘依然把电话拨了出去。“嘟嘟嘟”响过之后，不出意外地连着一串忙音。工人们的哄笑声更大了，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起哄声中，向着许连翘走来。这么多年看过的社会新闻一时之间全部挤到了许连翘的脑海里，她慌不择路地上了一趟正好赶到的公交车。S市的公交车司机，以敢于在道路上横冲直撞闻名于全国。走了不到两站路，许连翘就觉得胃里开始翻山蹈海，巨大的惯性把人甩来甩去，若非门窗紧闭，几乎要飞出去。她咬紧牙关，试图把呕意忍耐过去。在司机又一个急刹车后，许连翘终于没控制住，奔到车门旁，抱着垃圾桶吐了起来。眼泪和着呕吐物，涌进垃圾桶里，难闻的气味在闷热的车厢里流窜，几声斥骂像鞭炮声骤然响起。
　　许连翘觉得越加难堪，几乎不敢抬头看陌生人的表情，勉强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巴，趁着到站停车，弯腰说了句对不起，急急忙忙冲下车。小腿肚都在打颤，许连翘晃到垃圾桶旁，继续吐着。生命力似乎也随着胃液向外流逝着，倘若有一颗星星，碰巧在此时撞到地球，全世界到此剧终就好了。乘客不会记得有一个姑娘在闷热的车厢里，吐得狼狈，许连翘也不会记得自己这一天的遭遇。
　　用矿泉水漱了口，许连翘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迷路了。人生跌宕起伏，困难如斯。许连翘自嘲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