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灵与肉》萧远北

22、回家

　　我敲了很多下，喊了很多声，门还是没有开。

　　手从门板上无力地滑落又停住，我把左手腕举到眼前，光滑的肌肤上没有伤疤。

　　没有了，没有了……虽然早就知道，我还是使劲地盯住那里看，一再地跟自己确认。

　　曾经以为会伴随终生的伤疤，现在没有了，是不是表明我也可以……

　　其实，就算那道疤还在，你也早就动摇了吧？心底突然冒出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这时，一位大婶从隔壁伸出头来：“小姑娘，你找谁啊？”

　　我连忙转身，连说带比划地：“我找住在这家的男生，这么高的个子，很帅。请问您认识他吗？”

　　“哦，你说那孩子啊，我知道，蛮懂礼貌的。”大婶歪着头想了想，又皱眉道，“我可有半个月没见着他了。不过昨晚我买菜上楼，看见有个老头从他家出来，应该是他爷爷吧，和他蛮像的。”

　　谢挽钧有爷爷？他不是孤儿吗？

　　话说回来，认识这么久了，谢挽钧从未跟我讲过他小时候的事，他不提，我也不好问。

　　谢过大婶，我揣着满肚子疑惑下楼，不过总算稍稍放心，若大婶看到的真是他的亲人，那应该会照顾他的吧。

　　离开谢挽钧家，我没有回小旅馆，而是沿着东南方向一直走。走过又高又长的天桥，走过有H标志的某连锁超市，走过人声鼎沸的菜市场，走过十年没换过招牌的文具店，走过一家分外眼熟的小卖部。然后右拐，走进一个我闭着眼也不会迷路的居民小区。

　　几分钟后，我又站在了一扇门前。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楼道里十分昏暗，我却忘了可以跺脚点亮声控灯，只觉得无比紧张，心脏砰砰砰地像要跳出胸膛。右手几次抬起，又都在马上要碰到门板的刹那垂下去，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在黑暗中思想斗争了许久，我才敲响了门。

　　但就在门打开的瞬间，再多的准备都成了枉然，我看着站在门边的人，眼泪刷地直流下来。

　　爸。

　　父亲扶着门把站在那里，背弯得很厉害，昏暗中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两鬓全白了。

　　明明十几天前还不是这样的，身为教师的父亲，一向身姿挺拔注重仪表，四十多岁的人了，还看不到几根白头发。

　　明明只过了十几天，为什么却像是过了十几年。

　　父亲望着我，声音有些颤抖：“你是钱……”

　　“爸！”我打断他，激动难抑，理智断线，事先在心里彩排好的流程全部作废，只剩下脱口而出的本能，“我是小婧！”

　　话音刚落，屋子里便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下一秒，母亲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把将我按住，眼眶里全是泪水。她用力地按着我，按得我肩膀生疼。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却擦也不擦，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我问：“小婧？你是小婧？是小婧吗？”

　　内心大恸。

　　父亲把母亲拉开，我跟着走进去，回到了我仿佛离开了数万年之久的家。

　　家里还是熟悉的样子——除了短时间内明显憔悴衰老的父母，客厅的地板上躺着一只摔碎的水杯。

　　可现在谁也顾不上那只杯子了，父亲扶着激动不已的母亲坐到沙发上，两人一齐望向我。

　　我站在白惨惨的日光灯下，手心开始出汗。虽然这场景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事到临头还是非常紧张。

　　然后，我讲了借尸还魂的事，告诉他们我还是简婧，只不过身体变成了钱盈盈的。

　　一口气讲完，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秒针发出的“嚓嚓”声。

　　父亲挨着沙发背坐到扶手上，闭着眼揉太阳穴。母亲扶着父亲的一条胳膊，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我。

　　我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抬起头，重新迎上二人的目光：“爸，妈，你们曾告诉我，咱家所有的存折和保险单，都放在你们床底下第三间格子里。而房产证和你俩的结婚证，则在衣柜上面的鞋盒中，同我的出生纪念册放在一起。对不对？”

　　两人僵硬的表情里有了一丝诧异，我继续道：“立式冰箱后面，有一包姥姥留下来的首饰。妈，你上个月办的建行信用卡，密码是爸的身份证后六位，376302。”

　　“我出生时，脚腕上有一颗和妈你背上一模一样的黑痣，六年级时你们带我去市医院点掉了。”

　　“爸你年轻时文章写得好，收到各家杂志的编辑来信共58封，用红色细麻绳捆着，放在书房电脑桌右边的抽屉里。

　　又是一口气说完，我颤抖着停下，胸膛起伏。

　　已经搬出了自认为最有力的证据，爸妈再不相信，就真的没办法了。

　　我闭上眼，三年前堵在赵庭家门口、等待末日审判的绞刑犯心情又出现了，而这次的宣判人，变成了我的亲生父母。

　　我听见父亲骤然粗重的呼吸声，听见母亲跳起来。

　　然后，我落入了一个既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无罪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