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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伊人长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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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湖西岸十里檐廊下人潮攒动,灯火通明。
听闻今夜虞国候苏澜夜要夜宴群臣,重金邀泗水庭阁烟黎仙子前来驻台,万众百姓齐聚宴湖西岸,一个个簇拥相挤,竟相看着宴湖中央伫立的那座宛若琼楼宫阙的华美画舫,想要一睹这位传闻中皇权贵胄竟相追捧,一曲笙歌万丈金,却极少露面的仙子芳容。
此刻,虞国候画舫内,淒砺婉转的三弦乐音幽幽靡靡,画舫中央巨大的雕绘满缠枝花卉的白玉高台上,那个假面白玉面具的纤弱女子美若剪影:一身广袖流苏的长襟银白色丝绸服饰,满头青丝高高绾起成流云发髻,脚踩一双音色清脆的沉香木履,她的舞步惊若蛟龙游凤,隐若水,止若风,曳曳生莲。
引得丝丝惊颤的空灵歌音低徊婉转,缠绵悱恻: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兮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一曲终了,白玉假面后的女子拥揖行礼,万众瞩目下从白玉高台上一步一步地涉水而来,缓缓在虞国候的案几前跪了下来,亲自为虞国候苏澜夜斟了一杯灼酒。
似是呢喃软语,她轻轻地靠在苏澜夜耳边说到,
“公子近日可好?”
她并未摘下面具,任周遭皇贵权胄都挣长了脖子,半个身子都探出案几也无法看清她的样子,
此时,苏澜夜才缓缓地将酒意正浓的眸子睁开,对上眼前的人,仿佛他全然不知,方才这女子倾世绝美飘渺若仙的舞姿,
“烟黎,你来了!”
他的声音也轻轻的,静静地看着她,
忽然在一众惊呼里伸手摘下她的白玉假面,然后勾起唇角,看向对面的珠帘之后,
“长苏,七年了,你还认得她么?”
这时,众人才将视线转向那珠帘后的白衣公子,何人这么放肆,在虞国侯的夜宴上,竟然还敢隐着身形自顾漫饮?
待青衫小童挽起珠帘,只见那位公子苍白肤色,眉目细长,阴鹜深邃,轮廓十分冷锐,肆意拥着裘衣,姿态潇洒。
他不慌不忙地抬眼,瞥了一眼对面,才勾起唇角,缓缓扬声道,
“嗯,这就是当年在晕倒我门前的姑娘了,如今已经出落成了这副倾城姿貌,倒也不枉你当年救她一命!”
他笑得坦然,气度优雅从容,想要继续自斟自饮,然而,
在青衫童子疾步走上前,伏在他耳边耳语之后,他的眼底猛地一滞,唇角的笑意变得僵硬了,握着杯盏的手也在无声中陡然收紧,骨节苍白异常。
一种莫名的愤怒从胸臆中腾起,让他阴鹜的眼底骤然寒冷,收敛无数冰霜雪雨,疾疾射向对面,
“澜夜,既然你有美人在怀,长苏便不相陪了,告辞!”
他冷冷地说着,也不等苏澜夜有所回应,已经起身,迈开大步向外走去,潇洒万分。
这边,苏澜夜看着那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缓缓露出一丝哂笑,
苏澜夜知道,梅长苏定是遇到了,那些自己早就为他安排好的陷阱,他又怎么能不陷进去呢?
梅长苏一直小心翼翼,自以为运筹帷幄,企图取代他的位置,可到底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王侯世子,常年浸淫于谗言媚语之中,又怎能斗得过他这个世代从商,自小接触商易的虞国侯世子,万般挣扎,在他眼里,只是徒劳而已。
梅长苏,这个先王后的亲侄儿,当今圣上的表亲,身后有整个大胤皇朝的后盾,苏澜夜照样有法子让他如同涸辙之鲋,饥渴生死,再无回天之力。
可笑,可笑,那深宫里的少年天子试图削弱虞国侯的力量,竟让妄图让梅长苏来取代往日的商界神话——虞国侯苏澜夜。
也不想想,要是虞国侯苏氏一门有谋逆之心,早在先帝驾崩之时,苏氏一门就该逆反了,还会辅佐他这个羸弱少年来执掌天下权柄?
那皇帝,生场病,心也坏了么?
这一年来,不知怎么了,那少年天子手段冷酷狠戾,一手遮天,肆无忌惮的给大胤皇朝来了一次大换血,于无声之中夺取了老一辈肱骨大臣的权位,甚至有时会明目张胆地赐死,又或者暗无声息地派人刺杀。
整个大胤王朝被死亡的气息笼罩着,处处人心惶惶,白纸行丧。那些老臣子整日站站栗栗,唯恐丢了性命。空气里满是权欲和阴谋的腐烂气味,咝咝地致命。
如今也好像是时候了,朝中旧势力就只剩苏氏一门还未被铲除,只怕现在那少年皇帝已经视虞国侯为眼中刺,肉中钉,满心满眼的想要杀了他。
他若不早点反击就只能任人唯杀,。
而他若退一步,全族皆死。
他曾也经想让小妹进宫来牵制着那皇帝,如今看来,也已经毫无实行的余地。
今日夜宴酬宾,他也已经看清楚,朝中的大臣几乎都已归顺了皇帝,到底,在死亡面前,没人敢再去不识抬举的反抗皇帝,可怜,峥嵘半生的老将之臣,竟然连殊死一搏的勇气都没有!
哼,既然,皇帝这么誓死相逼,那他也不妨来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
苏澜夜从深思中回神过来,逐渐化开眼底的冷厉寒光,
烟黎躺在他的怀中,深深地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凤尾蕨香气,默默看着他俊美锋利的侧脸,眼白透亮的微微发蓝,湿莹莹地几欲坠下泪来。
呵,情何以堪,那支越人歌本是为他而舞,可他却无心与她。
其实,并不是像传闻中的那样,她也并不是他的情人。她明白,他只是为了庇护自己,坊间才有了这样的传言,但这无关情爱。
相处七年之久,难得知己,她知道他深入骨髓的冷漠无情,像他这样一生优雅高贵的人,从来都不会顾忌太多情感,也许他还爱着大胤王宫里那位背弃了他的妻子——大胤的重尧长公主,这是他从未与人说的深埋心底的爱恋,无法言明,却深髓入骨的爱恋,太深了,以至于再也无法分出一丝心意去爱别的人了!
但愿,生死知己,恩情难度,来生必以深情相拥,但若有此微末情分,相见时好生看待,不至于伥伥来去耳……
盛宴过后,泗水庭阁高楼上,清荷微风,薄酒熏熏,虞国候苏澜夜倚栏独酌,飘渺地望着灯火昌盛,水光潋滟的宴湖盛世,他忽而惨淡地笑了,
造就了如今这番宴湖盛世,难道他还有资格去说不满足么?
只是内心不断被黑暗孤独吞噬的越来越大的空洞,始终空旷如同命终,他又该拿什么来填补这空旷的感觉?
玉阶生白露,晓夜春风寒。
苏澜夜紧了紧衣襟,起身走入内堂,看着罗帐后已经入眠的美人,她在梦中依旧蹙着黛眉。
七年了,她早已不是当初跌倒在他怀里纯白清澈的少女,置身于浊浪滔天的红楼,如今,她已然是风情万种,烟视媚行,美丽如同夜雾的女子,即使是历人无数的他,也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这七年来,她无数次瞒着他锦衣夜行,偷偷跑去外面,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干些什么,他总想问问她,可是每次看见她对着他,若无其事,灿烂真挚的笑颜,他也不由地一笑置之,她终归是爱着他的,那他即使纵容着她又有何妨?
想到此,他无声地笑了,伏身,轻轻在她微凉的额角印下一吻,尔后,不带一丝声响地转身离去。
烟黎从黑暗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的看见床榻前逆着月光的身影,
“澜夜,你还没走么?”
“小黎,是我!”
那人从逆光里转回过身来,烟黎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看清了那人的样子,她忽地睁大眼睛,连忙光着脚跑下床榻,抓起那人的衣袖,
“二哥,你疯了,你怎么到这来了?不是说你有事找我,到扶桑坊去等我吗?要是澜夜看见了你,我该怎么向他交代?”
看见烟黎慌慌忙忙的样子,那人冷笑一声,
“呵,怎么,我们这对亲兄妹也要形同陌路了么?二哥来见你这个亲妹妹,还要他苏澜夜的允诺?”
烟黎转回床前,燃起火折子,点燃了榻前的金玉水晶镂空画灯,满堂室内登时为之一亮。
只见青空一身白银水印纹斗篷,斗篷之下腰间隐约可见一柄玄铁青玉暗纹佩剑,一张脸隐藏在深深的暗影里,几缕发丝从兜帽里漏出来,隐约可见他依旧隽秀俊美的面容。也许是少年时就病弱苍白,显少与人接触,让他无论怎样都显得飘渺虚幻,如雾如幻。
二哥青空清俊隽秀的面貌和大哥的一模一样,他身负和曾经天下第一剑客怀仞的沧浪剑齐名的藏渊剑,可他却没有一丝大哥的剑客英气,反而眉目间总是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阴魅之气,他周身总像是氤氲着茫茫的雾气,飘渺若仙,令人完全无从捉摸。
烟黎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伸手从床榻前的翡翠金丝钩栏上取下一件风衫披上,然后她起步走去露台堂前,关上两扇月桂拱廊门。
一丝风从门外漏了进来,让她忍不住掩面低咳了一声,
“咳……咳咳……二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澜夜他……他毕竟是堂堂大胤的虞国候,他要是知道了这七年来我南越族人所做的一切,那我们多年来所谋划的一切可就功亏一篑了!”
青空嗤笑一声,扫了她一眼,
“你别管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宫里我已经打点好了,该演的戏也已经演完了。那皇帝竟全无戒备,也许今晚止水就会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南越的青空后主,这可够他劳心的了!
况且他也已经知道我对他的杀心了,只是暂时还未对我动杀心,不过就让他继续看不起我吧,万佛节那日,一切将落定尘埃!”
“是么?这么顺利!可是,二哥,我怎么老是心慌……刚才……我还梦见你被一个黑衣剑客一剑刺入胸口,鲜血红殷殷的喷涌而出……那么真实,就像你真的死在了我的眼前一样!”
烟黎慵懒倚在榻上,兀自扶着“嘭嘭”跳个不停的心口,她仍旧惊魂未定,音腔不由得带着一丝颤意,顿了顿,等到心跳再次平和之后,她才开口说道,
“衍生珠的事怎么样了?若是想要大胤皇帝的命,我们必须得夺到衍生珠!就让那皇帝等着鸠淮毒发,没了衍生珠来解毒,到时候不用我们明目张胆地动手,他也会死去!”
青空摘下斗篷兜帽,倚靠在莲花印纹樨木榻上,闻着藏金兽香炉里一丝丝沁入心肺的软香,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嗯!今夜,准备暗袭的甲胄军已抵达风冢,想不到那皇帝这么重视,听闻此次护送衍生珠的竟是大司命庄胤……”
突然,一声微弱的呼吸声响起在庭前月桂曲门后,在寂寂无息的夜晚,竟显得格外突兀,
青空猛的脸色剧变,转过头向着庭前珠箔银屏后,低喝一声,
“谁?”
只见那人白衣扶风,步伐踉跄地从黑暗中走出,他深邃的眼底水光潋滟,清光透亮,
“烟黎,我真的是喝醉了,走在街上,摇摇晃晃地竟找不到回府的路。你哥哥来了么?别怠慢了他!快去掌灯,唤人来沏茶!”
苏澜夜话音未落,倏忽只觉得颈上蓦然逼近一阵冰冷凛冽的剑气,咄咄逼人的杀气让他稍稍颠踬了一下,可他依旧似笑非笑地直视着青空寒冷如冰刃的眼底,眼底毫无惧意,坦荡如砥。
“二哥,别……别杀澜夜,他只是喝醉了!即使他听见什么,他醒来了也就不记得!”
烟黎急忙冲过去,挡在犹自脚步虚浮眼神迷离的苏澜夜身前,快速伸手架开了搁在他颈上的凛冽剑尖,
“小黎,你可是心软了?他真有这么好?竟值得你不惜将数万南越百姓置身于危险之中……是么?
呵……可别忘了……你还是南越的烟黎公主!”
青空目光如炬,他几近咬牙切齿地嘶吼,长剑直指苏澜夜咽喉!
月色惨白,映在青空本就有着病态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如同鬼魅一般诡异。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烟黎笑得嘶声力竭,眼里漫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南越公主?呵呵……呵,二哥,你忘了么?你忘了我们在南越故宫里宫时时刻刻与毒药,血腥和死亡相伴的日子了么?从我们背负着这亡国后裔的身份一生下来,南越给予我们的到底是什么?你都忘了……是么?..…啊!二哥!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要让我们来承受亡国的耻辱,而当他们需要我们的时候,他们才会记起我们的身份!”
用尽全力地嘶声质问,让烟黎苍白剔透的鬓角上,□□青色脉胳。
这么多年一直以来背负着南越亡国公主身份的她,直至此刻,曾经在心中深深积聚的恐惧和不甘才排山倒海而来,让她毫无招架之力,瞬间就泪盈满眶,哀恸绝望到全身开始不住地颤抖。
苏澜夜默默看着这对争执难休的兄妹,原来,烟黎一直以来都在和青空暗中联络,当年,青空自黑暗中醒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近几年来,听闻宫里出了一位技艺精湛的旷世琴师,十指纹银金戒,弹奏出盛世风华的曲调,信手拈来靡靡仙音,呼风唤雨,万里峥嵘,金戈铁马,高山流水,青木河川,都不在话下,天下人无不为之称奇,原来,这传奇就是他!
倒可喜了,天下人竟相瓜分这大胤王土,试图分得一杯羹,占取一席之位。多年来,枭雄群现,四方起义战乱不休,可终究都被皇权压制了下去。呵,小小亡国南越,竟也有这样的心思?
当初救了他们,现在竟生出这等有趣的事。无数枭雄豪士都没有扳倒这大胤王权,他们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倒也值了,自己不至于在这太平盛世里了无生趣,寂静无澜,时时幻灭,让心在铜臭味里无声腐烂。
谁也没有注意到醉意朦胧的苏澜夜此时清明凌厉的目光,
青空目光渐渐平静下来,他无声地看着颤抖不已的烟黎,半晌,他才开口,
“说到底……亡国之恨却是大胤给我们的,不是么?”
“二哥,那又如何?我只是想为大哥报仇而已!又何必涉及无辜的人……难道你还贪恋亡国的南越王位?”
她几乎凄厉地拔高音节,手指尖紧紧地攥着青空的衣袖,冷溶溶的月光照的她脸色惨白之极,
她是那么殷切地希望他能说出否定的答案,希望她的二哥还是如同以前一样,爱憎分明,纯白清澈,他不该被污浊的欲望和权力浸染一丝一毫,他们都应该是在大哥的羽翼下生活的纯白清澈的天使,
青空目光沉痛地看着烟黎殷切的眸子,手中握着的长剑哐锵落地,
他的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她的所想,只是无法回应她,
隐隐之中,他已经知觉他这么多年来谋划的一切,似乎并不是为了给大哥报仇,也许更多只是因为少年时心底里对大哥口中那个女子隐隐的悸动,这种近乎□□的卑贱耻辱的感情,让他如何启齿……他竟然喜欢哥哥的恋人!
青空无声地叹息了一声,看着依旧眼神迷离匍匐在羊绒地毯上醉意朦胧的苏澜夜,他的嘴唇开始无声蠕动,手心里竟然敛起繁复的八角花纹,那些纹理正在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他对着苏澜夜隔空画了一个奇怪的咒文,空气里泛起水似的涟漪,然后,只见苏澜夜安静地阖上眸子,缓缓入眠。
施完罔生咒之后,青空转头向着烟黎,
“他需要睡一觉,当拂晓第一缕阳光照向他时,他就会忘记一切!”
烟黎清澈透亮的眼底似有一丝悲悯,权利和欲望真的能让一个人变成
这样吗?即使生命也在所不惜?
“二哥对澜夜施了罔生咒?二哥再这样下去,难道不怕被巫术反噬么?”
青空被她的悲悯若怀的目光深深刺痛,敛息垂目,一切都早已是覆水难收了,既然他选择了这条路,便再也无法回头!
如今,身体上早已布满南越巫术的图腾,那繁复的黑色纹理几乎要侵上脖颈,扼住咽喉。也许再过不久,它就会爬上他的脸庞,到那时,他就会成为南越古籍《荒祀禁术》里所描述的万劫不覆,灵魂湮灭的傀儡,而他绝不允许自己活到那个时候,只要做完这一切,他就可以毫无眷恋地离开!
“无所谓了……反噬又如何呢?只是我不再变的像我而已,可到底我还是会活着的……
不再像以前一样羸弱无能,连想要守护的人都守护不了,现在这难道不好么?”
烟黎只当他是被权欲浸染久了,在她的心里,七年来他的心脏都被贡奉在野心的祭坛之上,再也无法焕回从前的纯白清澈!
她的二哥,她无法挽救他的灵魂,更无法劝服他收手,也无法追随着他,她只能尽力不让自已拖累他!
她低敛着眼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意图压抑住从心从底里不断翻涌到喉头锥心刺骨的窒息感。
青空收藏渊剑入鞘,佩于腰间,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回头,
“小黎,保重!二哥要走了,太晚了,宫里那位会起疑心的……”
只见话音才落,那袭身影早已消失在扶风窗楣外的漆黑夜色里,只剩长廊檐角下悬挂的风铃在寒露风霜里,低低泣诉……
谁也不知道,此时,泗水庭阁里所发生的一切正呈现在浮世神塔圣殿的苍穹之眼上,那是一面可知天下风云变幻的水镜,千百年来悬空在高耸入天,浮云缭绕的浮世神塔上俯瞰着茫茫大胤皇土,仿佛是天神的眼睛,悲悯慈善地观看着浮世苍生,盛世沉浮,却又始终无动于衷。
浮世神塔圣殿,天国诸神壁画升腾的无极空间里,烛火昏暗,星辉摇曳。
忽而,圣殿中央巨大的神像前的台阶下跪地的黑袍男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随着他在虚空里拂袖一挥,他面前的那面悬空水镜缓缓消失,
然后,他身侧的沧浪剑开始不停地“铮铮”颤动,几乎要挣脱剑鞘,他侧身看了一眼,伸手抚在剑身上,喃喃低语
“放心吧,青空从小都是那么乖,我怎么会舍得杀他呢?
即使是以我的生命为代价,我也不会再一次为了天下苍生弃他们而去了,我定要一直守护着他们!”
他低徊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透出能够深入人心底的安宁,
像是有灵魂一般,他身侧的长剑又低低颤抖了一声,才安静下来,似乎它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呜咽。
灯火漫漶,重楼万丈,盛世昌平,何人才能翻手云雨覆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