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公子澜夜 ...
-
夜,帝都,王宫。
“青空,怎样...阿姐相信你了?”
殿堂上偌大的金螭王座上,年轻的帝王眸光沉静地看着阶下跪着的男子,嗓音像低低的风声一样。
烛光暗影里,青空抬起头,隐藏起眼底的一丝恨意,
“回禀陛下,重尧长公主已完全信任了臣下。待到万佛祭那日,一切自会如陛下所愿!”
“好!好个青空,七年前,自朕在南越汾阳城里第一眼看到你,朕便知道,终有一日,你定可以为朕所用!”
苍白的指尖把玩着冰骨青玉扳指,无鸾眼里闪过一丝狰狞的笑意,眼底的光像是淬了剧毒似的,然后,他压低声音,继续沉笑说道:
“呵,那阿姐可曾告诉你,她要让朕给她的爱人偿命,给朕也种下了鸠淮……那种毒,就快让朕死了!呵呵……”
闻言,青空猛的抬头,震惊地怔怔看着王座上的帝王,目呲欲裂的眼里几乎溢出泪来,
怎么会是这样?重尧为了哥哥的死,竟给这个帝王淬了毒,她到底有多恨,才会用鸠准,那种天下人闻之惊变,避之不及的毒药。自己还以为重尧辜负了哥哥,处心积虑的想让她去死!这么多年来,自己不惜葬进灵魂所来坚持的恨,竟然都是空的,薄脆如纸。
既然只是眼前的这个帝王杀了哥哥,那就让他一个人去偿命吧!想到这,青空再也压抑不住眼底的恨,丝丝缕缕的溢出来...
“别这样看着朕,怎么,不可思异吗?外人眼里情深互濡,相偎生死的姐弟,竟然都想方设法地置对方于死地!这样地肮脏的真相……真可笑!
可想害死朕的人太多了,朕不是还在这胤宫里掌握着天下的生杀大权?痴心妄想,终是要付出代价的!”
无鸾轻轻地皱着眉,嘴角邪邪地挂着一丝笑意,半眯着的眸子冷冷盯着青空颤抖不已的眼底,似乎极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到底在紧张什么,青空?是在害怕朕发现你真正的身份吗?凭你那和那剑客怀仞一模一样的容貌,我便知你的意图,怎么,你也要同阿姐一样,为那剑客复仇么?
呵,可惜,你还不够资格!
大可不必,朕已命弗水去南越查了你的底细,今夜,便可知分晓。要知道,你若是有一丝害朕之心,朕便能让你死无葬生之地!
半晌,无鸾才从青空脸上移开视线,微微瞌起眸子,食指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扣着玉座始上的扶手,
“你先退下吧!”
青空依言行朝礼退了下去,可是没有人看见,他伏在地上的面容,嘴角泛起的那一丝诡异之极的笑意!
待殿内又一次恢复空旷,无鸾才转过头,向着四下里的黑暗深处,
“弗水,查得怎样了?”
“我这样努力地凝神敛起呼吸,陛下竟还是发现了我,真沒意思呢!”
从黑暗中走出一个青衫长袖,揽胸抱剑的少年,他无奈地撇着嘴角,看向烛光暗影里王位上慵荣无度的帝王无鸾,他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然而那样压抑逼人的气势,让人几乎无法直视,在那寂静暗流涌动的目光里,他渐渐地败下阵来,然后他缓缓开口,
“查清楚了,青空,他竟然是南越后主,陛下当年可是错手杀了他的孪生哥哥怀仞——隐姓埋名的南越太子望舒。
瞧见了吗?他眼底的那丝恨意,嗞嗞……我真是迫不及待了,他会杀了您吗?哈哈……可你这个妖精,谁能杀得了你呀!”
弗水像个贪婪真稚的孩子似的,眼里闪着璀璨的光,欣喜奕奕,仿佛要是谁能杀了眼前的这个帝王,他几乎就能兴奋到嘶声尖叫!
无鸾缓缓眯着起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哂笑,
“南越后主?原来如此,呵,当初,就凭他那张和怀仞一模一样的脸,我就该知道的!他和他那个光明磊落,惊变天下的哥哥可真是不同啊……至少怀仞敢在王座前刺杀我,可他却只敢懦弱地藏在暗处,整整七年了,终究也不曾见他有所作为!
枉朕七年前收回十二律令,狼心狗肺的南越畜生,还想处心积虑地刺杀朕,篡了这大胤的王位,如此不知好歹的东西,就活该千百年来被人踩在脚底下如同蝼蚁一样的活着,自作自受!”
“啪”地一声震响,无鸾扣着扳指的手猛的拍在案几上,广袖急急地拂过案几上的奏折信笺,汹涌的怒气震的整个空旷的内殿都惊呼震颤!
案几后的暗影里,无鸾的眼底寒冷冰绡,漆黑无渊,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坐在宫殿高脊上身处黑暗的抱剑少年,
“弗水,好好看着青空,朕倒要看看,他是怎样带着那群南越贱民,在这大胤王土上苟且偷生的!”
“陛下自然不必担心,连西荒衍生珠那样稀罕的宝贝都被您给弄来了,屠尽城池才换得一颗宝珠,陛下可真是残忍,可是您登基以来到底杀了多少人,您数的……”……清吗……剩下的声音被他猛地咽进了喉咙里,
弗水本来稳稳地坐在粱脊上,悠闲的晃荡着两条腿,可话还没说完,他就忽而惊叫一声,直直地摔了下去,几乎是收不住坠落的趋势,眼看着自己就要四仰八叉地摔倒地上,他猛地拔剑刺向地面,靠着剑身,险险悬在空中倚住身形,倒立着看着无鸾,
案几后的帝王却丝毫不理会他,冷冷的看着他的狼狈,
“再多言,朕就割了你的舌头!”
弗水起身站立,他瑟缩了一下肩膀,然后不以为意地抬头,即使双手沾满血腥,他还像是个贪婪无度的孩子,无所畏惧,眼前的这个掌握天下生杀权柄的帝王,对他也构不成丝毫威胁。
“嘻,这么凶,好歹我也是暗影杀手第一人,就这样狼狈地被你弄下房梁,说出去可怎么见人呢!既然陛下这么不待见,那我就先退下了!”
说罢,弗水已不见了身影,如来时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只有清风疾急驰过,一丝痕迹也没有,
只留下王座上的帝王在寒夜里眼神辽远,寂静沉思。
猛然间,他感觉到喉头腥甜,急急地用手去捂住口齿,可是他怎么也抑制不了不住涌出来的血液,殷红烈烈的血顺着指缝满满的溢了出来,
他看着手指尖惨烈如焰的血迹,缓缓的笑了,目光如炬,眼底仿佛藏着一簇剧烈燃烧的火焰。
呵呵,怎么,这幅羸弱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吗?
怎么能,阿姐的毒还没解,可一定要撑到庄胤带着衍生珠来的那天啊!
再忍忍,待到万佛节那日,一切就都好了!千万不能这时候死去,那样,阿姐一个人会支撑不下去的!
依旧是夜,帝都,宴湖西岸,水边绵延数十里的木廊下,人潮攒动,灯火漫漶,这里,宛如一场流动的盛宴,这就是大胤肆意狂欢的不夜圣地。
狂欢、财富、不夜的天堂。
颓废、堕落、黑暗的地狱。
雕梁画栋的华美重楼,灯下有金杯,倚楼有红袖,无数富豪在此一掷千金,空气中总是飘浮着馥郁的脂粉香气和酒气;然而,仅仅一巷之隔的黑暗里,可能就倒毙着僵冷的尸体,地面上残留着呕吐物的秽气,冷不丁会有干枯黑瘦的手伸出来,拉住游人的袖子苦苦乞讨。
宴湖,虽是叫做湖,可它却是几乎像一片浩渺无际的海洋,其广袤水域几乎遍布了整个帝都,茫茫帝都所有的檐角高楼都隔空坐落于宴湖之上,无人知道,宛若创世神之作的帝都是如何建立在整片水域上的。千百年来,大胤苍生尽享在皇权之下的太平盛世,海清河晏,安稳于现世。
而宴湖西岸却是富可胜天的虞国候府世代相传的商贸圣地,到处流淌的金钱和欲望,成为天下间的商人舍生忘死,不远万里翻山越岭前来奔赴的遍地宝石黄金的天国乐园。
宴湖水中央停泊着许多雕栏画舫,舫上有年轻貌美,技艺精湛的歌伎,弹唱着帝都时下最流行的曲调,婉转悠扬,靡靡动听。
当然最引岸上行人驻足的,便是那座巨大的宛若琼仙宫殿的画舫,足足有一人高的白绢刺绣灯笼高高悬挂在八角勾檐上,一点点晕开宴湖里深浓的水雾,如此张扬华丽,这无疑是虞国候公子苏澜夜的画舫,他又在夜宴群臣了。
作为帝都最声色犬马的府第,虞国候的夜宴上,灯火通明,冠盖京华,笑语盈耳——座上客都是天下显贵,王候将相,欢宴一堂。
已是更漏将尽,丝竹低靡,翡翠台屏风后,便是帝都泗水庭阁驻台——烟黎,这个天下贵胄趋之若骛,盛京长名不衰的倾城佳人,也是,只有虞国侯的夜宴上,她才会出面,
她,就是此时还迟迟未赴宴的东家——虞国候公子苏澜夜,实至名归的情人,这个帝都最负盛名,权盖满洲的侯爷,却是先皇亲赐的大胤长公主重尧的驸马爷,他几乎是帝都的无冕之王!从来都没有人敢得罪他,触了他的霾头!
红板牙响起,清脆而疏朗。
“丝丝杨柳丝丝雨,
春在溟蒙处,
楼儿忒小不藏愁,
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
天怜客子乡关远,
借于花消遣。
海棠红近绿阑干,
才卷珠帘却又晚风寒。”
歌伎一曲终罢,恰巧最后一个音阶刚落,岸上传来一声勒马长长的嘶鸣,几乎瞬间所有的一切戞然而止,座上贵客都齐齐举目看向帘外:
水雾潮湿里,码头上,一个白衣公子翻身落马,走进画舫高堂——身前的小厮提着镂空银钿灯笼,一路小碎步跑着引路,其后有劲装家奴紧跟,等他振臂将身上那一袭沾满潮气的长氅挥落,便立即眼疾手快的接过,隐于暗处。
白衣公子一路疾走,然而他依旧气若从容,优雅高贵,慵懒眼神散漫,随意扫过在座众人,
“澜夜迟迟才来赴宴,还望各位担待,来人,斟酒,我要自罚三杯……”
他字字振地有声,一语惊醒满堂四座,
“哈哈哈……侯爷可真会说笑,望得侯爷重金宴请,我等已是荣幸之至了,如此厚待,侯爷再若自罚三杯,可如何担待得起呀!”
长殷侯刘信大笑,扶案而起,带着满身酒意摇晃着站起来,亲自上前迎接虞国侯苏澜夜,
“许久不见,虞国候果真越是意气风发了……怎么……又在哪处金窝里红烛罗帐了,竟来得这样迟!”
刘信伸手揽着白衣公子,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而后他晃着沉沉的酒气,伏在苏澜夜的耳边,语气揶揄地说出后半句话,
“呵……长殷要是非得这样想,倒也未尝不可!难不成……长殷也想去王宫看看重尧公主?”
苏澜夜眼眸微眯,眉目含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刘信,他脸上认真的表情,几乎要让刘信以为他所说的话其实没什么冒犯之处,刘信完全可以去王宫看那个天下第一的美人长公主重尧。可谁都知道,这位从来都和颜悦色,温润如玉的侯爷,这样的表情已是怒气濒临爆发的前兆。
虽然自从七年前的倾国之乱,长公主一直以来都抱病在榻,虞国候苏澜夜至今还未与公主行婚嫁之礼,可苏澜夜却已是实至名归的长公主驸马,他已经是入赘了皇家的人。
想到此,即使酒劲上头,长殷侯刘信本来大笑的欢颜蓦然僵硬了下来,鬓上渐渐渗出涔涔的冷汗,他僵硬地抬起手捋了捋鬓发,再次僵硬的缓缓笑起来,
“呵呵……虞国候……可真会说笑啊!公主天颜,岂是我等粗鄙之人可以见得的!来……来……侯爷快来入宴吧!”
虽然心里已是极其恐惧,但刘信还是颤抖着引了虞国候入宴坐下。
苏澜夜随后振衣入宴,虽然宫里下了旨意,可他其实并未去王宫看那个缠绵病榻的美人,七年前重尧长公主为了那个白衣剑客的死从浮世神塔上纵身一跃,天下人又将他置于何种位置,她根本就没考虑过他,他又何须还念念不忘与她!
虽然在少年时,当他还是虞国候世子的时候,听闻被赐婚于那个惊艳天下,尊容万丈的长公主重尧,也曾欣喜若狂,他常常想着那个深宫闺阁里的公主,她确实很美,好像大胤的圣花澨水一样,纯净剔透,幻若仙人。
那年春风沉醉,杨柳靡靡,他奉旨去王宫见她。
坊间流传着许多重尧长公主的流言,传说她拥有惊世骇俗的美貌,貌若天空之城浮尚神族的仙子。
先帝曾经就为她差点灭了西荒王室,只因为那个不知好歹的西荒使臣想用西荒稀世藏宝的代价,看一眼重尧长公主的容颜,先帝当朝一怒之下便下令杀了那个使臣,誓要讨伐西荒族的那些肖小。
西荒的老国王听闻这事,吓得从王座上连连摔了下来,急忙又派了好几批使臣拥着无数至宝,前到大胤王朝来致歉,这才避免了两国交战。
他接到圣旨,高兴极了,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走遍帝都所有的花钿铺子,只为找到那位从小就金银惯养的公主能一见倾心的首饰。
最后他才花费十万金铢得到一柄青玉案的簪子,据说那柄神奇的簪子有焕颜功效,令天下间的女子都趋之若鹜。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初见她时,自己的失态,她太美了,几乎让自己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眼里满满都是她倾世绝美的容颜:
白色澨水花海中,沉香亭前的汉白玉高阶前,她穿着淡紫的刺绣春衫,在一众女婢的簇拥下,坐在莲花漫天的池塘边,晃荡着白莹莹的脚丫,伸进冰凉的池水,笑容明媚,肆意欢闹,像一个天真烂漫,肆无忌惮的少女。
因为池塘里的一群金鱼游过来,簇拥着咬她的脚丫,她忽而惊叫一声,逃也似地从池塘里抬起脚来,转头间,恰好看见隐身在澨水花树下的他,意识到自己光着脚出现在陌生男子眼前,她即刻红了脸,跳上岸,将白丫丫的脚指隐在重重叠叠的衣袂下,躲在婢女的身后,偷偷红着脸打量着他,
“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在那干什么呢?”清脆的声音像叮叮咚咚的铜铃一样。
这般娇扬跋扈的少女,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早在赐婚的接旨的时候,他偷偷在爹爹的书房就看过了她的画像,可她却还不认识他!
“殿下竟不认识我吗?在下是虞国侯世子苏澜夜——殿下的驸马。”
他不知自己的话是哪里触怒了她,她猛地怒目横眉,指着他大喝:
“胡说,我怎么会有驸马,那是父皇钦点你做的驸马,你去给他当驸马呀!”
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她却仍不自知,气呼呼的瞪着他,吓得旁边的青衣女官脸色剧变,急忙转身捂住她的嘴。
“殿下这么说,可是对澜夜不满意么?殿下大可去皇上面前请旨退婚,澜夜遵旨便可。”
“你以为我不敢么?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父皇退婚。”说出这话,她转身就走,一阵女婢伺候着她远去。
毕竟是从小生长在宗族豪门的世子,听见自己这么不受人待见,即使对方是皇族公主,他还是心有不甘,赌气似的说出这话。可听见她竟真的要去圣前请旨退婚,心里还是难受。
那时候,他只当她是不喜欢自己,可还未曾想到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失望极了,垂眸看着手里还未送出去的凤凰紫玉长箫,尾颈下垂着长长的白流苏,在风里飞舞,风穿过箫孔,呜咽似的低徊婉转……..
他在蒙蒙雨雾里策马长啸,那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人拒绝。从云端坠落,对于少年的他来说,真的很疼。
他无法对父亲说出长公主要去圣前退婚,可他在家里等了好多天,也没接到那所谓要退婚的圣旨。
直到七年前,新帝登基的那夜,她毫无畏惧,心意决绝的从浮世神塔上一跃而下,她这么勇敢的要去寻死,却是为了那个天下第一的剑客,她从始至终都未曾考虑过他——先帝钦此的她的驸马。
从此,他就绝了对她的念想,七年来,除了她长居深宫,缠绵病榻,他再未听见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后来,遇见烟黎,这个美丽如夜雾的女子,是他从未想过的。
那年,父亲离他而去,小妹宝恩年纪还小,整个虞国侯府从此由他掌舵,所有的商业卷轴呼天抢地地袭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幸好有老管家黎稹处处打点,帮衬着他,他才未荒废了祖宗基业,他到底不负所望,几年来,一手接任的商行遍布大胤天下各地。
他一路南下,亲自到南越去采茶样,车队连连,行容浩大。
南越盛名远扬的辟雍堂——本是专供精致茶料给南越故国王室的茶坊,集聚天下所有稀罕的茶样,天下闻名,当然,辟雍堂最著名的却还要数当时皇朝权贵竞相追捧的“蚕襄”,千金难求。那是一种极难制成的茶料,俗称“点金盏”,用莲叶甘露沸水煮之,金黄色的叶子舒卷开来,宛如金色的冰肌蚕丝,氲在水里,就像是盛放的金莲花灯盏,
那日,他正要一脚踏进辟雍堂前庭,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只见一个少女急急掠过他的脸前,只是瞬间,她已倒入他的怀中,他急忙扶住她,手伸到她的背后触到一大片湿濡,他知道那是血,这只是个少女,又怎么会伤的这么严重?
她穿着粗布衣裳,脸色惨白至极,紧紧地锁着眉头晕倒在他的怀里,额头上沾满细密晶莹的汗珠,长长的辫子松松散散,几缕发丝疏疏落落地贴在她的脸颊上,似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他来不及多想,转瞬抱着她转身走进身后的马车里,
那女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后了。
似乎在梦里挣扎了好久,她终于了睁开眼睛,可是还没有清醒,颤抖着想要起身,可背后锥心刺骨的疼痛让她终究没有如愿,只能嘶哑着声音喊叫,
“二哥......二哥......不要死......不要啊!等着我......等我来救你!”
他闻声进来,看见纱幕后面的她张着空洞的眼睛,伏倒在榻上,绝望的眼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她终于从梦里彻底清醒了过来,漆黑无波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眼底藏着深深的戒备,警惕的盯着他,纤弱的身体在床榻里蜷缩成一团。
她的声音细细的,仿佛一只受惊的小猫儿,
“是你救了我么?谢谢!”
“嗯,难得姑娘还记得我!”他不曾想这姑娘晕倒之际,还记得自己的脸,心里有着莫名的喜悦。
她掩嘴低咳了一声,“公子大恩大德,烟黎只能来日再报,只是……二哥还在等着我,我得去救他!”
“呵呵……姑娘这么虚弱,还要去救人,我可是费了好多药材才勉强救回姑娘一命。姑娘既说要报答我,那我便好人做到底,索性去救了你二哥,又有何妨!”
他不知道这女子所说的救人,竟是要救到南越故国皇宫里的人,而她原来是南越故国的公主!
她和哥哥自小生长在一群亡国疯子似的蛇蝎妇人的手下,在匕首,毒药,阴谋,仇恨之中,终日过着亡命之徒似的生活,幸好有大哥南越太子望舒的庇佑,他们都活了下来。
可是,不久前大太子望舒也死去了,那群蛇蝎妇人更是猖狂,南越故国皇宫里,处处散发着剧烈的腐烂死亡气息,让人无从着落地绝望,
每日每夜的无法入眠,她常常在梦里尖叫着醒来,惊恐地看着就快要刺入心口的匕首,在妇人们疯狂尖厉的笑声中逃命,而二哥自幼身体羸弱,病患缠身,几乎要被折磨疯了!
她本来带着二哥就快要从那个死人窟里逃出来了,可是被她们发现了。她永远也忘不了二哥不想自己拖累她,在脖颈上抵着匕首,威胁她快逃时的眼神,明明很想要活下去,可是竭力隐忍生的渴望,好像南越故国皇宫圣殿穹顶的天国诸神壁画上,那个在古老神话里叫做羿凉的死亡战神,寂静绝望的眼底仿佛就要燃起一簇万劫不复的火焰,传说他在被诸神遗弃的绝望里,日日与血腥和死亡相伴,最后竟成为神的统治者。
他在南越故宫里终于看见了她口中的那个绝望的少年:在一群肆意嘻笑的妇人的包围里,那个穿着褴褛丝绸寝衣,发髻散乱的少年,目光警惕的盯着周围,摇摇欲坠地挥动着长剑,不顾一切的向周围的女人们砍去!
那时,他是自幼过着雍容华贵生活的虞国候世子,真的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在这么绝望的处境里还竭力地活着,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到了,只是纯粹的想帮他们脱离苦海,也没想着这对兄妹能有什么报答。
他当时也只是戏言要烟黎报答,从未当真。相处地久了,后来他也渐渐感觉到烟黎对自己的心意,但他却无心招惹他,更何况碍着和长公主的婚约,他也不能娶别的女子。
可是烟黎听说他就是当朝重尧长公主的驸马爷,她竟瞒着他去虞国候手下的泗水庭阁去当艺妓,她竟是这么任性执拗,心思单纯,用这种决绝的方法刺激他,可真是气坏了他,就算不能嫁于他,天下还有无数好男儿,她也不用自甘堕落,沦落风尘。
他迫不得已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庇护她,反正宫里的那个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从来都不会在乎自己,自己多一个名义上的情人,又有何不可?
堂堂虞国候世子被皇族公主抛弃,天下人都可怜于他,自己何必眼巴巴的去讨那公主的垂怜!
从此以后,世人皆知虞国候在泗水庭阁豢养了一个美人——烟黎仙子,姿容绝世,舞姿倾城。
画舫外面水雾弥漫,细雨霏霏,长长短短的敲击着檐角的琉璃瓦和青石台,回旋在浩荡清风里,仿佛一曲呜咽婉转的离殇……
苏澜夜斜倚在榻上,手执着犀角青胎薄瓷盏,一杯接一杯的的喝着新酿的绿蚁新酒,看着座上贵宾与歌姬夹杂而坐,交颈耳语,笑闹着喝着暖春交杯酒,无边风情里传出肆意的调笑声,眼神辽远空旷.......
盛宴过后,又该拿什么来慰藉这孤独呢?
这漫漫长夜,只能淹没于酒水之间,连着这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一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