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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师青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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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尧这辈子也不敢想她会再次见到怀仞,所以当青空背负弦琴跪在她面前,他的脸和记忆深处的那张脸无丝毫差异的重合的时候,她几乎惊呆了,一下子从高坐上踉踉跄跄的扑下来伏到青空的面前,颤颤抖抖的伸出手,伸长指尖去触摸他的脸,眼睛大大的张着,一眨也不眨地失神的看着青空,生怕他消失了一样,紧紧攥着他的衣角,颤抖着嘴唇不住的喃喃,
“怀仞……怀仞……”
然而青空只是安静地看着重尧,神色无澜,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讥讽笑意,
“公主殿下,您认错人了,在下名唤青空。”
低沉温润的声音却是像刀一样,生生地抹杀掉了重尧颠覆不已的狂喜,她的眼底的光蓦的熄灭了,然后她哆哆嗦嗦的松开了抓着青空衣袂的手,颤颤巍巍地用手掌撑着地面想要试着站起来,可是试了好多次,始终都无法如愿,直到一丝一毫的力气也不剩,她才喘着呼吸,声音绵软的向外殿的女官喊到,
“太清...快进来,快来扶着我……”
她话音未落,眼前的男子竟然伸手抱起了她,一直将她抱回到高台上的沉香木椅上,他温暖有力的心跳紧紧地贴着她的脸颊,混合着清雅白苏的熏然香气扑面逼进,直直的沁入她的肺腑,几乎让她毫无力气去抵抗,她都还来不及愣神,就被这个陌生男子这样大逆不道的抱起,待反应过来的时候,长居深闺的她只得面红耳赤的匆匆低着头向着青空大喝一声,
“大胆,本宫岂容你如此轻薄!太清……快进来,将这等大逆不道之徒给我押下去,听候发落……”
急忙闻声而入的女官,看到这男子如此冒犯天威的举动,连声喝来殿外的佩刀宫卫,将青空驾刀押了起来。
青空丝毫不做反抗,任着刀口架在脖子上,即使沦为刀下降客,他也丝毫不减清俊丰逸之态,一丝狼狈也不见,只是似笑非笑的安静看着高堂之上的公主重尧,那样寂静却光澜暗涌的眸光仿佛火光烈焰一样,深深地灼痛了重尧的心,让她几乎像是被人紧紧地扼住了喉咙,窒息了似的难受……
直到青空被宫卫押解着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了,重尧才缓缓回神,伏在榻边,哆哆嗦嗦的伸手取过樨白玉水烟点燃,就着沉香木几深深地吸了一口,两鬓侧□□的青透筋络才渐渐地淡了下去,再次恢复到苍白剔透的脸上,因着阿芙茄的水雾烟霭的浸润,竟是一派安详,鬓上的流苏步摇轻轻地荡着,缓缓地曳着……
怀仞的确是已经死了,他再也无法像往日一样温润如玉的看着她,默默温存的叫着她“尧儿……尧儿……”了,天下间怎会还有和他一样琼绝千古,胸襟坦荡如砥的男子?即使是容颜和他丝毫不差的男子青空,也没有他哪怕万分之一的好,可笑,自己竟还满怀希望的将他认成是怀仞,当希望再次成空的时候,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疼,万箭穿心只怕也不过如此。
深宫寂寂,灯火阑珊,众人皆坠入深深地梦魇里,无法自拔。
深陷在一片丝帷宫帐深处的绫罗锦缎里,重尧在幽幽的梦境里紧紧地蜷缩着身体,像一个幼小的孩童一样,熟睡在偌大的勾槛雕刻缠枝花卉的软榻里,她紧紧的深锁着眉头,额头上不断地渗出斗大的汗珠,和着爬满她脸庞的泪珠儿,倏忽就坠入青玉镂空莲花枕下的丝绸绢帷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团团水渍晕开的阴影。
在她被昏暗吞噬的噩梦里,她看见:在血腥干涸,漆黑阴沉的好像是地牢一样的地方,黑暗深藏着的怀仞躺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可是即使湿咸浓重的血腥味扑面逼进,也依旧掩盖不了自那人身上发出的一丝淡淡的白苏香气,天呐!那不是怀仞,那个人居然是那个琴师青空,他怎么了?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是这副凄惨渗人的模样?
他不再是一副淡若从容的模样,汗渍和血污濡湿的长发像蛇一样蜿蜒,牢牢地贴着他的鬓颊,他昏迷中紧紧地攥着眉头,脸色惨白如死,蜷缩成一团,全身腐藏着溃烂,几可见骨,还有好多在老鼠“吱...吱...”的疯狂啃食着他的血肉,这场面阴森森的骇人!
难道是他已经死了,怎么会这样?自己只是下令将他押下去,想不到竟会有人对他动用了私刑,不,不,她怎么能够,怎么能让和怀仞一样的脸孔再次腐烂地底,怀仞在地底看见了也会伤心的……
重尧在梦里猛地睁开眼睛,惊疑了好一会,才渐渐从梦里那触目惊心的一幕里回过神来,嘶哑着干涸的声音扬声,
“太清……太清,快...快随我去地牢,我梦见他竟然死了,我要去看看他……”
守夜的女官匆忙跑进来,掀开帘幕,昏暗的灯火里看清主子苍白的脸,
“公主,怎么了...殿下要去地牢看谁?那等污垢之地,殿下可去不得!”
重尧本在梦里恼心不已,心急切切,根本等不急与人说教,
“快...要快……太清,他在等着我,我不能让他再次就那样的死在我的眼前,而我却毫无办法,那太难了,真的……太疼了!”
地牢外靠着墙抱剑而眠的守夜侍卫香梦甜甜,被人猛地从梦里叫起来,他睡眼惺忪,还没看清来人,只是本能的提剑指着来人大喝一声,
“大胆,何人竟敢深夜在此地喧哗,小心爷爷我抓了你去,让你尝尽沪邑大人的刑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谁知来人却未曾理会他,只是劈手夺过他腰囊里的钥匙,就疾步向牢里走去,等他反应过来,持剑挥向后面的一个人时,看着斗篷之下的面孔时,手里的剑却生生地顿住了,好险!差点就砍死了宫里最负盛名的女官——重尧长公主的贴身女官太清,
太清转过身来,抬手轻轻地掀开横指眼前的剑,眼神凌厉地扫向犹自呆愣的侍卫,
“放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长公主殿下岂是尔等小卒可冒犯的,还不退下!”
高扬尖厉的声音吓的那侍卫“咚”的一声急忙伏地跪下,眼中盛满恐惧,汗如雨下。
太清向外面的侍卫们眯着眼神扫了一圈,立刻就让所有人都如坐针毡,紧紧地屏住呼吸,然后她随意指定一侍卫,
“昨日关押的那琴师在哪?……你,快来引路。”
只听得齐齐的呼气声,众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大大的苏绣刺锦绢布灯笼氤氲出暖暖的光亮,照亮森严而寒气逼人的地牢,即使穿着厚重的貂裘斗篷,重尧还是忍不住紧紧地环住肩膀瑟缩,穿过无数空旷的石砌长廊,浓重的血腥味让她皱着眉头不住的咳嗽,可她还是睁大眼睛不断的向两边的铁牢里张望,紧紧地揪着心弦,企图找到那令她深陷在噩梦里的身影。
然而让她更难以置信的是,青空的处境竟然和她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甚至比那更触目惊心,她就那样在栏杆外倏忽顿住身影,再也不能向前迈进一步了,猛的弯下腰难受地干呕了起来,清透的脸上爬满了泪水,肆意泛滥。
太清连忙扶住她,这琴师仅仅是昨天才被关进来的,怎么才一天时间,竟成了这副模样,那个变态的沪邑肯定对他动用了刑法,这样的折磨,谁能受得了呀?
沪邑本是名不见经传的帝都外围的一名铁匠,可是因着一身毒辣狠厉的本事,发明无数让人寒齿的刑法机械,竟成了了帝都最高的执法官,从来没有犯人可以对着他说出假话并且还活着的,他整日与血腥暴力相拥而眠,犹如棺内眠尸,天下人无不为之闻风丧胆。
这下子可好了,公主把他送入饕餮厌食的沪邑手里,他十有八九是死定了!这个幼小脆弱善良的公主可要自责死了。可怜公主执意要把他救回去,整日整夜的呵心守着他,伏在榻前,极尽法子让他醒过来,连眼睑都深深凹陷下去,自小荣宠万丈,金光熠熠的公主殿下,何时曾会对人这样的细心呵护!
青空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绵绵的睁开双眼,朦朦胧胧之中,看到熟睡中的重尧伏在榻上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丝惨淡的笑意,
整整七年了,他不再是昔日南越遗宫里藏在孪生哥哥怀仞的羽翼下默默仰望着哥哥,只会弹琴的病弱少年,复仇的热切让他几乎出卖了灵魂,不管南越巫族的禁术如何的腐蚀着他的心神和□□,他都没有放弃葬影——那是一种可以让人产生幻梦的巫术,会不断地反噬修练之人的□□和灵魂,知道他坠入地狱苦海,成妖成魔。终于,他费尽心力托着这副残躯,来到这大胤王宫里,伺机报复,臆想能在有生之年替哥哥报仇。
他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忍着那样深入骨髓的疼痛,想着高高在上的重尧公主看见他这幅模样会不会落下泪来,这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到底会不会让她心痛,那样的执意念想让他紧紧地咬牙支撑了下来,与死亡擦肩而过,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样的执意,以致于身体上的那令血脉暴涨的疼痛也终究抵不过心底里报复了她,让她心痛的快意,几乎让他忍不住想要大声的笑出来,拼着全力编织给重尧幻梦,让她在梦里看到自己血淋淋的样子,让她心痛这来救自己,一步步地陷入自己为她精心准备的陷阱。
七年前,自己的孪生哥哥怀仞惨死在她的眼前,她却和罪魁祸首——大胤的帝王,她的胞弟,依旧过着天下盛荣的生活,相处欢宴,笙箫浮世,难道爱人的死,就让她还是这样无动于衷吗?到底是怎样冷漠贪厌的女子,怎能这样地让人心寒彻骨!她怎么能辜负那样善良地挚爱着她的哥哥!
那时,在南越故国的沉香木脊宫殿里,盛世的暮色夕阳长廊下,白衣纷纷扬扬,谪仙似的哥哥竟还向自己欢笑晏晏,柔声漫语的地说着她的好,她的美,说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宁愿倾尽天下也不愿交换的女子。
那个时候,哥哥的眼睛里盛满温存熠熠的光辉,仿佛盛世的光芒都被吸了进去。他急切的想要知道,仗剑天下,惊才绝艳的哥哥看上的女子到底会是怎样的好,才能配得上自小在他心里神一样存在着的哥哥,让哥哥竟是这样的爱恋难舍。
少年的时候,自己怀着满满的念想心心切切想要见到的嫂嫂,如今终于出现在眼前,可是,那在哥哥的诉说里隐藏的淡淡的爱慕,在历尽七年,少年再不复以后,如今却已演变咝咝寒冰似的绵彻恨意。
重尧似乎在梦里感觉到了青空恨意狰狞的视线,不安的扭动着身体缓缓地醒来,朦朦胧胧之间,抬头看见眼前这样恨意充彻的眼睛,她几乎怔住,然而当她再次凝神看向青空的时侯,他的眼底又恢复了安宁,让重尧以为刚才的那一幕只是自己的幻觉,
“你醒了……你会恨我吧!让你经受了那样的疼痛,真是对不起,我…….我没想到沪邑会对你动用刑法……”
青空听到重尧说“你会恨我吧!”的时候,眼底的光猛地一滞,他还以为重尧已经知道了自己复仇的目的,然而听她说完话,不由得眼底又恢复了深邃安宁的常态,低垂着眼帘,
“殿下,不终究还是救了青空吗?让青空脱离苦海,如此大恩大德,青空没齿难忘。”
“真好,我还以为你会恨我让你陷入那样的境地,心怀这样广阔,你真的好像我曾经的恋人,他也和你一样,胸襟广阔,沾衣侠骨…….”
青空听她说着死去的孪生哥哥的时候,眼睛里缱绻绵柔的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呵,真可笑啊!你怎么好意思用这样的眼神来怀念我的哥哥,当初他在你眼前死去的时候你可曾这样地看他,看着他被你的弟弟生生的把剑刺入心脏,也无动于衷,依旧岁月静好的安稳现世,你怎么也不随哥哥去了,既然如此爱他,就应该去黄泉路上陪他啊!
“殿下说的可是七年前冠绝京华的剑圣怀仞,他真的和青空长得一模一样吗?竟有这等凑巧的事,那青空可真的是受宠若惊了…….”
他几近咬牙切齿,嘶嘶地磨着牙龈说出了这句话,可他藏得这样好,几乎让人以为他和怀仞没有任何关系,他所说的不过是无关风月之事。
“嗯…..怀仞是南越人,你也是南越人?我一直想去南越看看,不知道是南越哪家的宗族豪门,竟能培养出怀仞那样旷今绝古的人。他可能是南越的贵族,礼仪风度竟丝毫不输于我…….”
她满含笑意,感觉到疼了七年的心不再是往日的死寂沉沉,终于在胸膛里再次跳动了起来,终于在这浩大漫无边际的胤王宫里再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在下正是南越汾阳人士,承蒙剑圣昔日恩惠,青空竟能在此见到公主殿下。”
青空斜卧在楠木丝绢软榻上,缓缓地眯着眼睛看着重尧,一字一句顿道。
殿外檐角的西风阵阵袭来,穿过绵绵雨雾,低低地在沉香木长廊檐下的长嚢风铃里寐语,两人长久的喃喃私语,直达雾气深浓的寒夜。
故人在回忆里堪堪相逢,再见却已是反目嗔恨,何人又能揭开这雾霭深沉的长恨,解开这乱世的情结。
人说西风解语,又哪能直入人心,解人心衔………..
深宫澜夜寂静之时,风冢大漠里寒风阵阵,一颗颗星辰熠熠生辉,宛如一颗颗森冷的眼睛俯瞰着大地,长途跋涉的沙漠旅人在沙海里策马飞驰,背负着大胤帝王的使命,护送着衍生神珠穿越沙海,前往帝都。
“司命大人,你可知帝都里的那个病秧子皇帝要这衍生珠干什么吗?难道他指望用这衍生珠来治好他的病么?呵,真是痴心妄想,也不想想,一颗珠子怎么会有那样神奇的功效。”
苏宝恩用手肘撑着下颚,语调闲闲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她百无聊赖的用指尖拨动着巨大的引魂灯盏围的铜铃,抬起眼睛看向软榻上深陷在斗篷里的男子,
庄胤斜倚在丝绒软榻上,俊美无疆的脸深深地在斗篷里,苍白修长的指尖把玩着一颗拳头一样大小光芒暗涌,耀耀盛辉的琉璃珠子,清澈如水的嗓音和着引魂灯上的铜铃“叮叮咚咚”的响声,
“衍生珠是天空之城浮尚神族遗落人间的宝珠,皇帝想用它来解鸩淮之毒。他和长公主重尧中了鸩淮!”
“鸩淮,那可是我做梦也想得到的毒药,若是有幸能得到它,我倒情愿从此金盆洗手,守着它过日子了。可是…….谁这么狠毒,,竟会想到用鸩淮去毒死人,夺妻之仇,还是杀父之仇,真的是匪夷所思!”
宝恩一听到“鸩淮”,她的眼里就立刻闪闪发亮,盛满兴奋。
“自幼相依为命的姐弟俩的自相残杀,弟弟错手杀了姐姐深深眷恋的爱人,姐姐意欲下毒杀他为爱人偿命,可她舍不下手足情深,自己也服了毒。”
“你的意思是,长公主重尧下的毒?”
庄胤面不更色、平静无波的叙述完一件生死谍杀的事,数千年的岁月,即便是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也惊不起他心底一丝一澜。这样深宫谍影,暗流汹涌的的帝王秘史让宝恩顿时好奇心大盛,饕餮地想要继续询问,可是看到庄胤兴致恹恹的样子,她竭力忍住滔天的惊骇,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孚乔已经用庄胤的身份活了将近千年,遥遥千年孤寂岁月的沉默几乎让他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勉勉强强地应对着宝恩喋喋难休的一声声询问,几乎让他耗心竭力,这几乎比练习无极雪域里的禁术都难。
到底,她不是他的沧海,不是那个宛若轻烟,生性恬淡的女子,只是和沧海有着一样容颜的少女,这样调皮明媚的少女,又怎么会是沧海呢,可是眼前的这个少女显然不能懂他的难处。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像一只吃了瘪的猫儿一样,软软的耷拉下脑袋,委屈不已。
熙河,千户,这俩个大胤最精锐的骁靖护卫统领,听着马车里传出的阵阵匪夷所思的对话,依旧庄严肃穆的带兵前行,只是忍不住在心里翻着白眼,
那晚,庄胤大人从风冢里带回一个西荒盗宝者装扮的美丽女子,短袄束腰,一双脚底镶金的长筒马靴,满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只用了一个镶满宝石的发箍高高地束起在头顶,可她却操着一口纯正的帝都口音,这样的不伦不类,丝毫不像是帝都里的女子,穿着宽大衣襟的丝绸服饰,白玉镂空鞋底的丝绸软履,举止端庄,衣带飘飘,走起路来阵阵香风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