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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冢初遇 ...


  •   奂陵关,风冢。

      暮色如葬,阵阵风沙漫天袭卷而过,无垠的沙漠在滔天的风中无声延展,弥尽苍穹。

      这片风冢大漠历来是无数西荒盗宝者的坟墓,不知道在这黄沙之下,到底掩埋了多少风干的尸骸,它们只会在寒冷低垂,寂寂无声的夜晚,被靡靡风沙吹过,悄悄露出沙面时, 泛着惨白骇人的寒光,幽幽在风里蠕动。

      如果有人翻过那些尸身,就会发现在那些尸骸之下,无数从帝王墓葬里盗出的奇珍异宝,稀世罕有,只是没有人会想要带着这些宝藏走出风冢。世人皆知,这将会遭到诅咒,他们即使得到那些宝藏,也无法活着走出这片风冢大漠。

      日光沉寂之后,在远方仍然热气升腾的地平线处,一队白马飞甲的军队策马飞扬而来,卷起漫天黄沙纷纷扬扬,马蹄声被闷在沙子里,钝钝的响。那些戎装军人,罩着铠甲面罩,寡言前行,形容肃穆森冷,只是金甲面罩之下的眼睛在更深处的阴影里,愈显得雪亮如锋,渗骇人心。

      在这队军人身后,九骑齐驱着一驾重重镂空暗纹雕饰的沉香木帷金穹马车,飞驰于这片沙海之中。即使白昼依旧,这驾马车的丝帷帘幕之后,那盏偌大的引魂灯仍然发出幽蓝如雾的光芒,丝毫不因白日天光所黯淡,盏围的金铃随着灯盏的旋转,发出水滴落古泉似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诡谲惑人,很难想象这样富丽繁华,幽密寂寂的马车里到底坐着怎样的人。

      如果仔细看,便可以看出从那盏引魂灯的幽蓝诡谲的荧光中隐约延伸出无数缕发丝一样的幽蓝丝线,而丝线那头,牵制着无数沒有灵魂的傀儡,如同鬼魅,在沙漠里成排成排地排依序着游动,白色的尖顶高冠之下是一片漆黑,看不见面孔,黑色暗纹袍子延及地面,无风自浮,在盛世苍穹下的暮色里,袍子上面似乎有水纹暗自流淌,波光粼粼影动。

      “千户,日落了,歇息吧。”

      那驾华丽幢幢的马车帏阁被一双莹白透剔透剔,仿若无色的手打开,丝帷后面传出一阵如水清澈流淌的声音拂过空气,引起丝丝颤意,

      马车旁护行的戎装军人在马背上颔首,金甲面罩之下的声音喑沉嘶哑:

      “是,庄胤大人。”

      太阳被浓重的云涛遮住,留下的,只是一片逐渐被暮色吞没的沙海,天空是黑蓝色的,但渗透出一抹阴沉不定的暗红来,寒冷的光泽仿佛像露水一样低垂下来。

      多日的长途跋涉,即使是大胤帝都最精锐善战的骁靖军,也难以吃得消惨烈如葬的日光直射,浩荡如砥的苍穹孤寂。此刻,他们都已容色疲倦。

      火光通明,簇簇艳烈升腾的火焰,轻易吞噬掉夜里绵延至骨髓的寒气,彻夜滔天的火焰光影幢幢,却无人敢去打扰马车里的司命大人,

      沉香马车上,翡翠暗纹丝绒软榻上,男子长身侧卧,墨色长发如雾倾泻,鬓发两侧垂落无数细小精致雕纹的银瓷发箍,黑色水印纹法袍长长地垂落地面,无风暗自浮动,斗篷下面,几乎半张脸都藏在黑暗中,光澜如玉的面容有着绝世无双的美,惊为天人,美若幻影,几乎不可辩性别。

      突然,他假寐的眸子忽地睁开,瞳孔骤缩,凌厉似刃,眼底似有一汪寒潭月影,冰凉如玉的唇边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在这风冢上也有敢偷盗衍生珠的人,竟连天神诅咒也不顾了么?”

      只闻得一阵疾风吹过,掀起车帷丝幕,软榻上已不见人影……

      虞国候府千金苏宝恩,自小桀骜不驯,离经叛道,酷爱藏宝,四处奔走,到处寻宝,可以说她只要看见稀世珍宝,就会两眼刷刷的放光。执着看得见就取,取不到就买,买不来就偷,偷不着就抢的潇洒之风肆意行走天下,漫游藏宝。

      这夜,她已经乔装易容了数十日,毫无成果,跟随着这队人马,在这鸟不生蛋,寸草不生的风冢大漠里奔波劳累,只因为她听说这队西荒之行的皇朝最精锐的骁靖军护送着一颗名叫衍生的宝珠,传说是西荒藏宝世家的无价之宝!可是,她一个小女子,要是再跟着这群骁靖军人磨蹭下去,这条小命可就没了,今夜,势必要一拼,只要小命还保,就一定要把这颗害她多日劳顿的衍生珠给悄悄地偷走。这么多年四处摸爬滚打,行遍天下,还是有点把握的。

      当年,她花了数十万金铢的天价,历尽千心万苦,才勉强成了剑圣怀仞的弟子,嗯,对,只能算是勉强了,可谁知,那个笨蛋,活的好好的,偏要去学人家去刺杀皇帝,好死不死的,把自己的小命也给搭了进去。可惜了她的那十万金铢,白白的没了!可是虽然连剑圣怀仞的本尊也没见到,但至少也博得了一个剑圣弟子的名号,行走江湖,招摇撞骗足矣!

      这行护送衍生珠的总都督是大胤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命庄胤,从来沒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他能占星筮卜而知天下苍生浮世,王权盛衰,他是好像雾一样虚弥飘渺的存在,这可真是个大人物,但愿可以在偷衍生珠的时候不要遇到他,要不然,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想到这,她不禁瑟缩了一下肩膀,打了个寒颤,哎呀,怎么凉飕飕的,怪吓人的呀!

      一小队军人正在割取沙漠里丛生的红棘,这是风冢沙地里最长见的一种旱地植物,深达三丈的根系汲取着地底的水分,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只是长着红棕色的荆棘,零星地散布在沙漠里,这是大漠旅人可用以取暖的为数不多的植物之一。

      所有的士兵都抱着割取的红棘前行,其中,忽然有一个身材纤弱,面目平庸的士兵将怀里的红棘突然转身架到身后士兵的怀里,

      后面的那士兵还从未在骁靖军中见过这样随意之人,正觉奇怪,可到他反应过来,那个小士兵早已拔脚跑远了,风中传来他的声音“大哥,行行好,帮忙抱一下,我想去方便一下,呵呵。”

      那个纤弱的士兵越跑越快,直到气喘吁吁,两只脚扎在沙地里面再也拔不出来,他才停下脚步,然后“咚”地一声坐在沙地里,一边大口地气抚胸喘着粗气胸,一边不停地用手向两靥扇着空气,模样竟然煞是可爱。

      忽然,他的耳边拂风掠过一丝银光,惊地他“啊”地大叫一声,唰地转过头看向身后,这下,他就愣住了神,圆圆地张开了嘴,双眼闪闪地放光,

      只见,身后,月光倾城,那人站在逆光里,好像要把盛世的月光都吸进他的身体里面,恍若神砥,吞没所有幻象。他仿佛御风而来,长发纷扬,衣袂飘缈,黑色的斗篷之下的面容俊畴无疆。

      在士兵愣神之际,那人已经飞身,叠身幻影地掠过他,疾速地伸过手,冰冷的指尖拂过士兵的面颊,

      只听 “嘶”地一声,那人已轻笑地看着手中做工精细的人皮面具,薄唇轻启,声音似水般流淌而过:
      “堂堂虞国候府千金,易容冒险在这风冢大漠里偷窃皇室宝物,竟不知耻?”

      易容的苏宝恩被人掀了老底,眉挑的老高,恨恨地瞪着眼前之人,,一个“你……”在哽在喉头,愣是吐不出来,

      可苏宝恩眼底只是不服气,却并无慌乱,只是被这人气地不轻,管他呢,保险起见,她在脸上敷了俩层人皮面具,反正不是真容,倒也无碍。

      她明白,此刻不能逞口舌之快,看着眼前之人,圆圆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直转,在思索着如何脱身,这人一见便知是身手不凡,刚才那一记暗器,要不是自己躲得快,只怕现在已命丧黄泉了,真险呀!

      这人是谁呢?黑色斗篷,一般都是巫师的装扮,巫师?天啊,难道是那个神一样的大胤司命,衰死了,完了,这下可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明白了这人身份,她苦皱着一张脸看着他,眼里懊悔地要死,可是不能认命。说时迟,那时快,她已经“噌”地从腰间拔出一把镶满七彩宝石的精致匕首,向对面那人极速招呼了过去,可是,她还没碰到那人一丝一毫,竟已被那人擒住肩膀,生生疼的她两眼泪汪汪的,“咝咝”的直直抽气。

      那人邪着眉眼,长身立玉,笑看着手下擒着的少女,缓缓地开口道:

      “交手就算了,你只要把衍生珠交于我便可……”

      庄胤话还没说完,顿觉手腕间一阵尖厉的刺痛,他不禁伸回手看时,只见手腕间有两个细细的小洞,正在往外冒出紫黑色的血液。

      而刚才手底下少女此刻已经一溜烟地跑到了远处,回头向他吐着舌头作鬼脸,清脆的声音在风里传来:

      “呵,小金的身手不错吧,告诉你!小金可是西荒王室豢养的金鳞血蟒,就算你再厉害,也该死了,呵呵,好好享受吧!啊……”

      她瞪圆了眼睛,直直的看着眼前再一次把自己轻易擒在手下的男子孚乔,而更让她震惊的是,此刻,他被小金毒牙咬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天呐!太衰了!真的是神么?这么厉害!完了完了,怎么办呢?真要命!

      她实在没办法了,索性耷拉下脑袋,整个人像焉了一样,撇着嘴角,低着头和她腰间褡裢袋里伸出长长脑袋的小金蟒蛇两眼互相瞪着,过了半晌,她拍了拍小金蛇尖尖的脑袋,示意它钻回袋子里,然后,苏宝恩的声音闷闷地从底下传来:

      “算了,衍生珠我给你,我们就当是扯平了!你若是杀了我,也没好处,饶过我,堂堂虞国候府,帝都最大的商宗世家,我苏宝恩,不算辱没你!”

      宝恩思索许久,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像只猫儿一样的呜咽了一声,终于吧嗒着一双眼睛,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珠子来,递给对面的人,

      庄胤伸手去接,可宝恩将手里的衍生珠攥的紧紧的,丝毫不像要给他的样子。待他费力取回珠子,她又没出息的抽抽鼻子。

      她沉默了半天,又忽然兴奋了起来,抬起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庄胤,这片风冢大漠尸骸遍布,阴气浓重,自己虽然作了十足的准备,可保不齐有什么意外,如果能仗着他,也就可以万无一失地走出这人迹罕至,瘴气阴寒的风冢了。

      “我不是故意要你难堪,让小金咬你的,你不也没什么事么?既然如此,你就助我走出这风冢大漠,我也不会亏待你的!”

      孚乔看着宝恩,任她一人在那自语,那目光无端端地令人沉溺,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对这苏宝恩有种熟悉感,“可以,但你要自己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突然地他惊人一语,令宝恩猛地一口气噎住,眉头皱地更深了,这人皮面具在帝都价值千金,无一丝瑕疵,倒算得上是宝物了,可怎么,怎么…….这么……..不管用!竟然一眼被人看穿了。

      宝恩只得不情不愿地动手,揭了脸上的人皮面具,为人下,也只得低头了,不管怎么样,先服软再说。

      沧海!那一霎那,庄胤仿佛看见了深埋心底的爱人——那个早已灰飞烟灭的女子,他的心底猛地一沉,痛入骨髓。原来如此,这张和沧海一模一样的脸,莫名的熟悉感原来就是来源于此。

      可到底,她不是他心底的“她“,心里终究只剩下一片失落。

      “走吧。”庄胤收敛了眼底的深色,淡漠地转过身,向前走去。

      宝恩一听,定知他是答应了,本以为还要再耍耍嘴皮子,不成想他这么容易说服。连忙拾脚跟上他。

      “那个………你是大胤司命庄胤么,这么厉害!”她软软的声音传来,似乎对他有着无限的好奇。

      “嗯。“他清淡的应了一声,再也不肯开口说话,眼底越来越冷,凛冽如霜。

      饶是宝恩再不识相,也明白他是不想说话,只得闭嘴了。

      虞国候苏澜夜——她的亲生哥哥,想要把她送进宫里,给那个病秧子的皇帝做妃子,她一直浪迹惯了,要真的被送进暗无天日,权欲熏天的深宫,可是要活活地急死了!自小疼她护她的哥哥,野心勃勃至此,竟连手足之情也要弃之不顾。她一怒之下,离家出走,重操旧业,可是碰上了眼前这么个大人物,也只得怂了,旧业是操不成了,看回去能不能和哥哥好好说说,哥哥若是真有难处,真的万不得已要送她入宫,她也能谅解,当时一气之下,什么也想不了,就这么出来了,也不为家里想想,其实她也挺自责的。

      在他绵延不断的梦境里,那个白衣轻烟的女子已死去了数千年,他的世界里从此以后永远都是一片浩渺无垠的雪海,银白寂寂。

      他自生来就是云端浮尚天空之城万人拥护的少城主,万物都唾手可得。只是他自幼虚寒羸弱,那年,他被父王送去镜域学习禁世秘术。

      穿越簌簌呼啸而过的风雪之境,在那片云雾缭绕,风霜雪海的无极雪域中,他遇见了那个白衣飘渺,光澜如莲的女祭司——沧海,他此生最挚爱的人。

      那个纯白清澈的女子,年年夜夜独居在镜域雪海中心的水晶宫殿里,那座浩如烟海,晶莹剔透,巍峨华美的宫殿,几乎囚禁了她的一生,她生于斯而亡于斯。

      沧海是天空之城里秘术修行最高的女祭司,一直以来守护着镜域这块云端彼岸天空之城的无极禁地,这和孚乔生来就是这片圣地的少城主一样,都是一种无法逃避的宿命。

      勾栏窗柩前,裹着狐裘寒衣,面容极美的少年眼神寂寂的望着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雕檐下垂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柱,长达丈余,从屋檐的瓦当一直垂落到廊下的散水上,宛如一幅宛转的水晶帘。重重帷幕遮挡着寒气,地上两个紫铜火炉一起烧着,混入了冰片和木樨,芬芳馥郁。

      然而,即使这样,他还是忍不住从骨子里透出寒意,咳嗽了几声。

      “沧海,无极镜域里的所有禁术都学完了,这个冬天一过,我就要回到天空之城了.....你可愿随我?”他空灵的声音带着风雪的寒气从逆光里传来,

      好久无声,等不到身后女子的回答,他从逆光里转过头,回身看向她,周身如雾缭绕的女子倚身在寒玉软榻上,漆黑如雾的发倾泻而下,铺满身后,她低垂着眼眸,眼神闪烁,手里紧紧绞着衣袂,骨节发白。

      他看着她难言沉默的样子,无声叹息了一声,“沧海,最近你好生奇怪,怎么都不说话?”

      沧海脸色苍白如死,贝齿紧紧地咬着发白无血的唇,喉咙里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孚乔,你可知道......我是不被允许爱上人的,无论生生死死都要侍奉着天空,这是注定了的 。请原谅我…….原谅我不能与你相随.....虽然我也爱你。”她绝望地看着他,眼神灰暗如同残灰余烬,

      “沧海,你随我回去吧!父王一定有法子解了你身上的诅咒,让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爱我,做我的妻子,做这天空之城的女主人!“

      她在无法抑制的颤抖里喃喃,”不,不……..孚乔,求你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求你了…….“

      这样的话,让人毫无力气回驳,少年死死地捏着她盈盈单薄不堪一握的肩膀,几乎要将她捏碎,幽暗的眼底最后一簇火焰也寂寂熄灭,空洞的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漆黑,茫茫无际。

      他又怎会知道,正是城主给她下了这个诅咒,天空之城绝对不允许她这种卑贱血统的女子成为女主人的,城主又怎会给她解了这诅咒,而她也不能嫁于他,自己这低贱的血统只会玷污了他,让他以后的王位之路愈发为难。

      她没有告诉他,这诅咒即将应验,她的日子不多了,不能让他为了她,与城主反目。他是天生的王者,这天空之城的主人,神族的统治者,纵横六合,囊尽八荒,拥有天地无极的力量。

      而他只是心疼她,舍不得让她这么为难,想着算了吧,他回去城中,再想法子劝说父王,让父王出面与她说,这样谦卑敏感的女子,定不能违背父王的旨意。

      冬天过后,孚乔回到天空之城——那个坐落于云海之上的圣地,无数巍峨浩渺的宫殿,到处是一片莹白,所有的神灵都有着异于凡世的美貌,指挥天地万物的法力,与天地同寿的长生。只是那淡漠的表情都是一片空洞,令人僵硬到发指。

      他又回到了以前优渥尊荣的生活,可是他总会在日暮倾城之时,想起无极雪域里令他百转千回的女子,想起她极其耐心教于他古老晦涩的禁世秘术,想起她声色柔软淼淼的叫他的名字,

      “孚乔……孚乔……”真是好听,那声音直直的钻到人,心里去,自自然然的流露出来,就会让他的心脏猛的跳动不已……

      他从来都不知道沧在风雪的寒气里海来自何方?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对他感觉,关于她的一切,他几乎都不知道。他真是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总是如隔云端,虚衍飘渺,就像她常常穿的一袭白衣一样,总是像雾一样令人无从着落……

      他太爱她了,甚至像是入了魔,中了毒。他过去常常想,他的这一生就只有她了,他不会再喜欢别的女子了,这个纯白清澈,湮湮如雾的女子这样让他心疼,难以割舍。

      他向父王提出要娶沧海为妻,可是父王当时就震怒了,竟然一怒之下将他关了起来,他拼命挣扎,想尽一切办法出逃,却都被父王阻止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几乎耗尽了他的一生,满心漫漶绝望,满身荒凉疲惫,他几乎以为,自小捧他为天下至宝的父王,是要杀了他啊!

      在天空之城,历来,女祭司都不被允许婚配,她们生来就是天空的守护者,是嫁给了天空的人,早已被冠上了天空的姓氏,父王绝不允许他竭尽心血,耗心至肺培养的继承人犯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错,直到沧海永远地消失在天空之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他发了疯一般天涯海角的寻觅她,枯心竭力,徒劳无故。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与沧海相守,最终,他舍弃王位,背弃了父王,背弃了整个天空之城,被贬斥到人间。他自此便一直以大胤司命庄胤的身份守护着胤氏一族——这个天生的王族,这片大陆永恒的主宰者。

      他与沧海欢渡了仅仅百年,可他却花了遥遥千年的岁月来誓死方休地寻找她。他的念,他的嗔,他的痴,即使在时代变迁和流年辗转中,也无法甘愿熄灭,遥遥千年岁月,长如醉梦,散落在光影中。

      朝岚夕曛,浮世苍生匆匆迁过,在他的内心灯火,摇摇欲坠之时,他才发现了一个和沧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她又全然不似她,完全不是他深埋心底的那个恍若轻烟的女子,那个与沧海长得长得一样的女子,浑身散发着剧烈的光芒,虽然置身于滚滚红尘大浪滔天,却依旧纯白清澈,恍若孩童,赤澄澄的心思,虽然不合时宜,但有自己认定的根本,好像一只桀骜不驯的小兽,天真暴戾,偏僻乖张,大大的眼睛漆黑明亮,湿莹莹的,好像随时会掉下眼泪来!

      庄胤心底突然一阵恐惧袭来,他再也没有勇气去看身旁的少女的脸,虽然,他很想透过她看到心底的那人,可是这样剧烈明亮的少女,却仿佛能渐渐摧毁他心底的幻像,直至那个白衣如雾的女子再也消失不见。

      生活在这欲望颠沛,肆意昌盛的人世,即使灌满春秋,孤独依旧,但怯懦长存,便再也身不由己了。

      风声嘶唳,狂风和飞沙肆无忌惮地呼啸而来,深埋地底的尸骨残骸在风里缓缓地浮出沙面,张牙舞爪的扭动颤栗,发出一声声嘶哑徘徊的哭泣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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