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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十八回(上) 第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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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001
黎明仍未到。天空由一团混沌的暗黑似乎慢慢融化成了暗青色。
“你,你难道是白银宇的女儿?”柴犬蓦地站了起来,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白桑拉着他的手臂又坐下来,两人的肩膀重又挨在一起,“我不是他的女儿,我只是他府上的一个丫环。”
柴犬这才松了口气,总算事情还有一些关系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恶劣,那么复杂。
“你放心,我对白家并没有多少感情,”白桑语气淡然,“我从小就是个孤儿,后来被人贩子卖到白家没两个月的时间,白家的人就惨遭毒手了。”
“其实关于白家的死……”柴犬的声音吞吞吐吐。
白桑说:“白家的死,其实就是黄金玉,朱赤颜和你的师父联手造成的,这点毫无疑问。”
柴犬睁大了眼睛,“你,你都知道了?”
白桑说:“嗯,是黄金玉告诉我的。”
“嗯,”柴犬眉心微皱,“江湖人之间的恩怨纠纷,的确很复杂。”
“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些,”白桑顿了一顿,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表情,就像是在叙述一件跟她毫不相关的事情,“那一个晚上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晚夜色很美,也很静,我一个人偷偷从后门溜到后山去看星星。”
柴犬苦笑:“原来从那时候你就那么喜欢看星星了。”
“嗯,可是等我又偷偷跑回来后,一切都变了,白家的整个府邸陷入了一片火海,但是我却听不到一丝人的惨呼,因为所有活人早在火烧之前就全部死光了,这些当然都是我后来才想到的,当时我才九岁,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一个人呆呆地伫立不动,眼见那片烈火就要蔓延到脚下了,我当时……我当时竟然还有几分想跟着跳进去的欲望,呵呵。”白桑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幻不定。
但是柴犬却能悲凉地想象到白桑小时候的生活该有多么不愉快,好歹自己总算有师父养着,但是白桑……唉,她却真的是孤苦无依。也许大家都是孤儿吧,因为渴望温暖在他们身上纯属一个奢侈的荒诞的念头,所以想法上总是容易走向寒冷的极端。
“然后呢?”柴犬开始觉得伤感。
“然后,就是他出现了……”白桑冰凉的目光蓦然间透出几分刺眼的光芒,仿佛是从天上的月光和星光融合而成的清辉被自然而然地移到了她的脸庞,使她通体闪烁不定,极尽光华。
一个女人只有在遇上一个对的男人的时候,才会有这般光芒万丈的神采。
柴犬感到自己的心被刺疼了,沉寂着,慢慢弯下了腰。
没有风,也没有光,影子拖到地上,也变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团,白桑的声音奇异而遥远,仿佛来自远山,又好像源自天堂,“当时的天色没有现在那么暗,他不知在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边,只是我整个人依旧沉浸在莫明的恐惧当中,他问了我几句话,我也毫无反应,火光映照着他蒙着黑巾的脸庞,他的目光是那么善良,坚毅而柔和,容易令人产生信赖和安定的感觉,于是,我跟着他走了。”
白桑的语声越来越低,慢慢地犹如耳语般轻柔和缓,但是目中的神采却越发清澈宜人,“我永远忘不了那种飞翔的感觉,风呼呼地吹过耳旁,所有的树木却不住地倒退,瞬间便凝固成了一个个黑点,月光,星光也极尽璀璨的绽放,我躺在他的怀抱里,头深深埋进了他厚实的胸口位置,当时,透明的风在脚下不断盘旋,升腾,然后我的身体离地面越来越高越来越遥远,天呀,当时我一度天真地以为他根本就是天使的化身,所以有着庞大有力的翅膀,能够在须臾间带着我振翅翱翔。”
柴犬静静地听着,原本闷闷不乐的心情仿佛也被这段梦幻般的描述所渲染,而变得豁然开朗了,其实他脑海里很清楚的是,这根本不是什么天使的翅膀在作怪,而是轻功的效果。通常内家高手如果能将轻功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境地,才能够拥有这般出神入化的威力。
世间上拥有这般绝顶轻功的高手并没有几个。
柴犬目光闪动间,似乎想得更多。
“后来,当我感觉到身体慢慢下沉,黎明前的那一段黑暗也终于过去了,最后,我的脚底终于完全跟地面接触的时候,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希望他能带着我再飞翔多一次,但事实上,呵呵,我由始至终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我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僵硬而麻木的。他牵着我的手走到了一片树林的尽头,然后指着前面一条笔直的,被曙色逐渐染白的路,我当时仍记不清,也听不进他跟我说了些什么话,因为脑子里存在依然是那双翅膀的影像,再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大叠银票还有全部碎银子塞到我的手里,就此消失不见。从此,我再也没见过那个人,其实更准确来说的是,我根本从没有看清或者认得他的面目。唉,你说,我是不是个疯女人?”白桑静静地抱着膝盖,保持着安坐的姿态,表情静默而疲倦,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不,你一点都不疯,你很好很可爱。”柴犬心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但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继续问道:“那么,你后来又怎样了?就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还能怎样呢,反正一个人流浪,生活,挣钱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因为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后来到了醉月镇,凭点小本钱就租了家客店自己当起老板,也懒得过仰人鼻息的生活。”白桑轻描淡写地说,可是这其间所遇到的艰辛困苦,实在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仿佛经过这短短的一夜,柴犬才发觉到了:自己并没有想象中这么了解眼前的这个姑娘。是不是恰恰因为这份模糊的了解以及懵懂的认知,才致使他总是奋不顾身地燃烧起了这一股澎湃的情感?
002
“这实在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经历。你也实在是个特别的女人。”柴犬由衷地发出了赞叹。
“好啦好啦,反正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的。”白桑语意双关。
“喂,”柴犬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懒洋洋的,但是眼神却是那么诚恳,真挚,他伸手,然后轻轻放在了白桑的手掌上面,如同小心呵护着一朵娇嫩的鲜花,“你听我说,为了你,我愿意做一切事情。”
“你的花言巧语的确很好听很悦耳,但是对我,不受用。”白桑呵呵地笑了起来,目光中却隐含着黠慧。
“今天晚上,”柴犬抬头望了一眼昏沉沉的,仿佛即将苏醒的天空,“我要让你……”
“你,想干吗?”白桑的心一跳。跳得有点莫名其妙。
“让你……”柴犬故意将声音拖长,故作神秘的样子。
“什么?”
“让你再飞翔一次!”
说完,还没等白桑弄清楚这话背后的含义,这只滑头的小狗就已经一阵风似的奔进了自己的房间,接着又一支箭似的冲到了自己面前,只是手里已经多了一件银光闪闪,小而精致的匣子。
“这是什么?”白桑瞧了瞧那盒匣子。
柴犬又故作神秘地一笑,“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精通十八般兵器,并且身怀七十二件法宝,现在手里握着的,正是法宝中的法宝,我要用这件法宝,让你再飞翔一次。你相信么?”
“小狗,你真的很可爱。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白桑坚定地摇了摇头,但眼睛变得水灵灵的,因为她感激柴犬为他所做的一切。
“我曾说过——这年头,一切皆有可能。”柴犬信誓旦旦。
“你……”白桑还想试图反驳他,忽然一道银光从眼前飞掠而过,直直地射入了天边的远山,“噗”的又隐没在远山,远山一片朦胧虚幻,“这是……”她的话说到一半,柴犬一只手已经轻轻搂住了自己的纤腰,动作和力度十分小心轻柔,绝没有过分大胆的触碰。然后他另一只手高高举着银色的匣子,原来刚才那道银光正是由匣子上方的小孔激射而出的一道银丝,这银丝又长又韧,前端附有黏性,具备远程发射,而且力量坚固,无论黏着了什么物体都绝对不会松手,哪怕用刀砍,用剑劈,也休想轻易把银丝砍断。
就这样,匣子的机簧一开启,银丝随之收缩,柴犬,白桑也跟着飞了出去,跨越过后院的重重屋脊,直直地沿着天空的方向飞腾而去,空气不断旋转,飘动,似乎被迅速转绕而成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漩涡,风很急,但黎明前的风声听来却那么容易令人心碎,心脏大幅度上升,似乎即将要从胸腔里迸发而出,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清朗静谧的夜晚,白桑看着柴犬锋利的侧脸轮廓,脑海里充斥着的却是另一个模糊的面目,啊,一切都如此朦胧,虚幻,像是坠入了另一个白茫茫的梦境当中……也许,白桑想,我本来就是生活在虚无中的人。
“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在现在告诉你。”柴犬倚靠在高大的树干上,语气凝重地说。白桑就静静地坐在树下一片绿油油的草坪上面,柴犬没有食言,他带着心爱的姑娘,展开了一次热烈的翱翔,还真的像变戏法一样从客栈的后院“飞”到了后山山上。
真的很少听到这只小狗这么正经,庄重的语气,白桑已经抬起头,“什么?”
“其实,我……”柴犬极目远望,东方已经挤出了一丝丝雪亮的曙色,“我,知道你口中的‘他’是谁。”
白桑浑身一震,像是要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一样,“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已经知道你口中的‘他’是谁了。”柴犬长长吸了一口气。
“好,你说。”白桑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十三年前,能在白家惨遭灭门横祸然后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并且轻功高超,身形如风的人,”柴犬又长长吐出了口气,“世间上也只有他那么一个——蓝非蓝!”
白桑倏地站起了身,一声不吭。
蓝非蓝,又是蓝非蓝……为什么所有事情都总都要跟蓝非蓝沾上一点关系呢?……
红日破晓。
天终于完全亮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白桑却已经不见了,只是在房间里留下了一张纸笺,三个字:我走了。
可是当柴犬握着这张纸笺的时候,完全没有半点焦急,紧张的反应,脸上只是呈现出一种莫名的沉痛,悲哀的神色,深邃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