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万缕的蓝》郭谷

13、第五回（上） 第五回

　　第五回

　　001
　　记忆的云块从心底最深处的角落徐徐浮现，起初是模糊的一团，然后逐渐清晰，形成了凹凸有致的一条人影。视线拉近，再拉近，一张格外熟悉却又遥远得抓不到半点痕迹的脸庞，这张脸凄艳，亲切而明朗。颜凄，是颜凄，这个令蓝非蓝神魂颠倒的美好，这个令蓝非蓝曾经宁愿放弃整个世界也不愿放弃的美好，这个令蓝非蓝竭尽心神去迷恋，追求、喜欢、依赖的美好。无可否认，这是一个特别的女子。

　　第一次见到颜凄的时候，是在西湖湖畔，碧波荡漾的湖水，朦朦胧胧的烟雾，一群白鸽呼啦一声在明亮的蓝天拉出一道道皱褶。彼此间不经意碰撞的目光有着深深的眷恋，从此尽管日升月落，岁月枯荣，自己却再也分不清白天黑夜。
　　最后一次见到颜凄的时候，她通体苍白，躺在自己的臂弯，周遭是触目惊心的血泊。头顶的蓝天压低着，呈现枯萎的迹象。
　　死亡，是一件平静的事情；活着，却让人万分怯弱。

　　蓝非蓝忽然很痛恨自己，为什么过了那么久自己还是无法释怀，心口的创伤历历在目，仿佛永远不会收口结疤，一片鲜红的血液肆意飞扬。
　　“无论如何，我们总是多年的朋友。”朱赤颜的声音低沉，似乎充满了感慨。
　　“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蓝非蓝冷冷地说。

　　朱赤颜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难道你还在为当年的那件事耿耿于怀？”
　　“你和我之间又岂止那件事那么简单？”
　　“难道……”朱赤颜沉吟着，嘴角边再次浮现了那种嘲讽的笑容，他嘲讽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别人？“还是因为颜凄？”
　　“我说过，你不准再提起她。”蓝非蓝目光炯炯地瞪着他。
　　“哦，你现在想怎样？”朱赤颜的目光闪动着光芒，谈了那么久，仿佛才刚刚达到自己的目的——逼蓝非蓝出手。
　　“剑非剑，蓝非蓝，一轮弯钩天下传。”人们怕的正是看到蓝非蓝出手而已。

　　现在，蓝非蓝真的会出手吗？他的醉月钩呢？

　　空气绷紧着，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霹雳在彼此间对峙的目光劈啪作响。没有人能猜得出蓝非蓝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就连朱赤颜也不例外。
　　两个人的距离是那么那么近，全身上下每一处空门都是完全暴露的。每一刻都可能是出手的最佳时机，每一个时机都将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朱赤颜直直地站着，冷汗从指缝间爬出来，冰冷的凝固。他并不是不能制敌机先，而是不敢——不敢去做这一个尝试，因为怕输，所以他知道自己绝不能犯任何一点错误。无论蓝非蓝今时今日如何颓废如何潦倒如何平凡得毫不起眼，但蓝非蓝始终是蓝非蓝，始终有着令人畏惧的资本。

　　最终的结果令人意外，蓝非蓝非但没有出手，反而头也不回就离开了，只是抛下了一句简单的对白，“你不必担心我的存在对你形成什么威胁，因为我已经把武功全部忘掉了。”

　　002
　　走了，终于走了。整个后山整片草地似乎因蓝非蓝的离去而变得空荡。朱赤颜盯着蓝非蓝的背影愈行愈远直至浓缩成了一个黑点最后完全消失不见，拳头紧握着，松开，紧握着，再松开，宽大的衣袖迎风翻动犹如飘扬的旗帜。
　　刚才其实只要一声号令，隐藏在四面八方的三百六十五枝精装弩箭就会朝蓝非蓝的心脏位置齐齐发射，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也许要杀死蓝非蓝对于势力庞大，战无不利的赤爪帮而言并不困难，至少关于暗杀和下毒的手段就掌握了一百五十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但是要打败蓝非蓝却无疑是一个难题。
　　朱赤颜是一个很高傲的人，所以他不服，他决心要去尝试解决这个难题。无论成功与否，他至少也要先去尝试！

　　小镇的中心入口就在前面，很快就能见到凝凝了，蓝非蓝的心头一阵激动。中午该吃什么菜呢？刚刚发生的凶险似乎已经被抛诸脑后，只要能看到凝凝平平安安的生活就相当于天下太平了，女儿喜欢吃甜的，不如就吃糖醋排骨和番茄甜汤吧？街上人来人往，传达着各式声音，但这都没能引起蓝非蓝的注意，除了想马上见到凝凝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事情能占据他的思想了。到了，快到了，只差几步就要到达客店的门口。
　　白桑忽然从里面冲了出来，身体几乎要撞到蓝非蓝的胸膛，她脸色苍白，神情十分慌张，“凝凝……凝凝不见了！”

　　“你说什么？”蓝非蓝顿时怔住了。
　　白桑用力地抓着蓝非蓝的衣袖，“刚刚……她明明还在大厅的，但我进了一趟厨房再出来后就没看到她了，问过所有人都没看见过她！怎么办？怎么办？……”
　　蓝非蓝本来还是感到万分紧张的，可是看到白桑这么惊惶失措的神情还有颤抖的手背后，自己就慢慢镇定下来了，他一边安慰白桑不用过分担心，一边极力搜索着女儿的一丁点蛛丝马迹。

　　惊吓还未平复，街道上陡然间传来一声马嘶，一辆无人驾驭的黑色小马车贴着蓝非蓝的后背飞驰而过，鬃毛和马尾在旋转的风中飞了起来，扬起的灰尘几乎就有他的个子那么高。
　　车厢内一声变调的尖叫在空气中爆炸开来，蓝非蓝心里一抖，这个声音他是如此熟悉——凝凝，是凝凝！但是马车跑得太快，瞬间就远离了他的视线，蓝非蓝只对白桑抛下了一句“站着等我！”然后紧跟着车轮滚过的痕迹，像发疯一样在后面奔跑。

　　街上不断传来行人的怒骂声，尖叫声还有小摊翻到在地发出的短促回响，两边的窗子不断有人探出头观望这场突发的意外。整个集市简直是一片混乱。

　　四周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汗水浸湿了衣衫，呼吸开始困难，蓝非蓝大口大口喘着气，全身的骨骼像是要散开来一样，每踩出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是一想到凝凝还在车厢里，自己就绝不能抛弃她第二次——凝凝！凝凝！
　　蓝非蓝听到了自己心里传来的爆破声，一条迅疾无比的人影擦着他的后背一掠而过，过了一会儿就跟前方距离遥远的马车并列成了两个凝固的黑点一齐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车从人潮涌动的集市飞奔到了空无一人的旷野，斜斜地擦着山路眼见就要冲入山崖了！只差两步，一步，半步，砰的一声就会连人带马摔得粉碎！车厢内传来一声冷笑，然后一条人影飞也似的骑在了马背上，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及时伸出双手拉起了套在马身上的缰绳然后用力一提，那匹疯狂的野马猛然间受到巨力的拉扯，两条腿几乎都立起来了，接着四肢弯曲口吐白沫在山崖边缓缓跪了下来。

　　车厢并没因此倾倒，反而毫无破损一动不动，稳固到了极点。
　　但那双及时制止意外拉住缰绳的双手却明显比车厢还稳得多，柴犬！大概除了柴犬谁也不会有那么矫健的身手了。

　　车门跟窗子都是关着的，看不到里面的人。凝凝真的在里面吗？
　　柴犬的神情还是很悠闲，大马金刀地坐在马匹的尸体上面，连头也没有回，就这样背对着车厢的位置，嘴角上扬像是充满了不屑，又像是觉得十分有趣。
　　很快，车厢里传来一把冷淡的声音：“你很大胆。”
　　一听就知道是年轻男子的嗓音，估计跟自己是差不多的年纪，柴犬笑得更奇怪了，“我叫柴犬，你呢？”
　　“我不能说。”
　　“为什么？”

　　“我怕你听了后会因为害怕而影响了心情，等一下打起来就没那么好玩了。”一本正经的语调，冷冷淡淡的语气，听在柴犬耳里却比任何笑话都逗人，所以他回过身子，大笑，“哈哈！有趣的女人我见过，有趣的男人却从未见过，兄弟，今天你让我长见识了。”

　　“你等一下躺在地上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有趣了。”
　　“你有把握打倒我？”柴犬干脆连眉毛也扬起来了。
　　“嗯，我让你先出手。”
　　“老兄，你起码也要开门我才能打呀。”柴犬一副故作惊讶的表情，接着一拍大腿，“啊，我知道了，你肯定发现自己长得没我好看，所以就干脆关门不见人是吧？”

　　车厢内又传来一声轻蔑的冷笑，然后就听到那人一字字说：“你，是想找死吧？”
　　门并不用打开，啪的一声木屑纷飞，柴犬只是见到一截红色的衣袖在眼前一晃，一股拳风旋即扑面而来。柴犬没有闪避，只是微微侧了侧肩头，别人既然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他就干脆用巧妙灵活的掌法应对——切他的腕脉。但是那人的拳头也老练得很，一击不中，立即又缩了回去，但在下一个瞬间却重又毒蛇般攻击而至。
　　柴犬也没打算选择另一种攻势，两个人在不断重复的出招，接招，拆招之间仿佛配合了某种奇异的节奏，宛若进行一场纯熟无比的功夫演习。

　　二十个回合过后，对方像是有些招架不住，由单拳换成了双拳，而且一拳比一拳狠，一拳比一拳快，根本分不清楚出拳的方向和位置，只能看到红色的影子一闪一闪，车厢上的的窟窿也越来越多。四十个回合过后，柴犬忽然用尽全力抬起腿把本来就残破不堪的车门给踢了个粉碎，接着就看到人影一闪，一个身穿红色绸衣脚踏紫金软靴头戴金冠活脱脱一个盛装打扮的贵公子模样的少年站在了自己面前，手中竟然还抱着一个昏迷了的小女孩，不是凝凝是谁？

　　“我叫朱破布。”少年的表情傲慢而凶狠。
　　“哦，原来是赤爪帮帮主的儿子，怪不得敢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连人命也不当一回事了。”柴犬笑嘻嘻地看着对方，双手负在背后，骨关节嘎巴嘎巴作响疼得厉害。但他知道对方也并不好受，这场架打到最后并没有分出胜负。
　　“你真的叫柴犬？”朱破布瞪着他。
　　“这名字并不难听，我不需要隐瞒。”柴犬的表情依旧悠闲而得意，他这人就算天塌下来好像还真的能当被子盖的。
　　“我一定会来找你的。”朱破布一字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
　　柴犬哈哈一笑，“找归找，但千万不要因此而爱上我。”

　　朱破布没有再说一个字了，他缓缓将怀中的凝凝放在了地上，然后就转身离开了，背影融合在无边寂静的山色中。
　　柴犬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看到另一个身影在反方向的位置出现，他走过去抱起了地上的凝凝，；立即伸出手探了探小女孩的鼻息，确定了她只不过是给人点了昏睡穴而已，然后才松了口气伸出手指摸了摸小女孩粉嫩的脸蛋，小声地说：“乖孩子，不要害怕，等你睡醒了就能看见爸爸了。”

　　当蓝非蓝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跑到山崖边看到柴犬怀里抱着女儿的时候，他连话还来不及说就看到柴犬施施然走到跟前，说：“呐，你的乖女儿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