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万缕的蓝》郭谷

12、第四回（下） 005

　　005
　　深夜。
　　无数的牛鬼蛇神贴着屋顶驰骋而过，纷扰的夜梦在天际延伸，只有蓝非蓝一个人还坠落人间，好不容易熬到了二更时分，才艰苦地合上了眼皮，但好像也只是浅浅的停留在梦的表层，意识里却还能捕捉到外界的一些敏锐的气息，随时随地都能清醒过来然后就再难以入眠了。唉，失眠，可怕的失眠！……
　　天亮了，一束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射而入，在地板上凿出一个长形光斑，蓝非蓝打了个呵欠，掀起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接着拿起桌子上的镜子仔细端详自己黑沉沉的眼圈和微微布满血丝的眼睛，久久没有反应。

　　小镇上没多久就想起了各式各样的声音，行人来回穿梭的脚步声，小贩们在长街两侧的吆喝声，妇女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争吵声，茶馆，酒楼，饭店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其实无论时光如何推移，人情世故如何改变，但生活却永远不会变化。它由始至终都只会是一张白纸，然后在东方射出第一道曙光之后以同一个姿态同一个时间赤裸裸地摊开在你面前。关键就在于个人如何去描绘而已。
　　大概都是老掉牙的道理或者比喻，但是听在耳里想在心里却依旧能引起深思。

　　朱赤颜终于还是来了，他当然不需要亲自现身，只是一句简单的传话：邀请蓝非蓝到后山山坡一聚。没有豪华马车接受和漂亮丫环陪伴，只能自己徒步穿过街道沿着树林上山。蓝非蓝对此毫不意外，因为他对朱赤颜过分了解，毕竟曾经也是并肩作战多年的朋友，这个人既与黄金玉不同，也与所有人都不同，他崇尚权力，名利，却从不讲究所谓的排场所谓的原则，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所以他成功了，贵为“赤爪帮”帮主，门下罗纳八千子弟，势力遍及南七北六十三省，纵横黑白两道多年均横行无忌，战无不利，能说他不成功么？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后山的位置越来越近了，大地呈现出贴近死亡的寂静。蓝非蓝第一次破例没有把凝凝带在身边，他似乎并不希望朱赤颜见到自己的女儿，这是为了什么？

　　006
　　草地柔软而芬芳，很绿很绿，与天空纯净的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朱赤颜就独自一人站在这片草地上，低着头，似乎不愿抬头仰视天空的蓝，仿佛这广阔明亮的蓝天会令他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人和事。
　　当站在这里第一眼看见朱赤颜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他有多少改变，身材依旧是过分魁梧高大得令人有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任何人跟他说话都永远都只能是一副抬起头仰视的画面；脸部的轮廓深邃而坚毅，眉间有一道凸起的赤红色的疤痕，如同跳跃的火光，妖异，奇特而阴森。

　　“你来了。”和黄金玉一样，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么一句话，只是黄金玉的声音和语调当中至少还是听得出各种纤细的感情，但朱赤颜的声音却只能令自己感到一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嗯。”不想多费唇舌，因为这次面对的人并不是虎长隆或者雷小火，而是朱赤颜，绝不是凭“运气”就能应付得了的对手。所以干脆来个开门见山，“你约我来，究竟想怎样？”
　　这当然不是一句客气的问话，朱赤颜听了之后，好像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背过身子遥望前方翠绿的群山，一字字说：“我真的想不到你还会回来。”
　　“回不回来，都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蓝非蓝的回答生硬而坚决。他实在厌倦了过去的日子，放弃和妥协是唯一的选择。可是现在他虽然能放得下别人，但好像别人却都不太愿意放过他。

　　逼近，再逼近，再三逼近，直至将他整个人都逼入了死胡同，进退两难。

　　“她没跟你在一起？”朱赤颜没有回头，高大的背影如同沉默的山岳。
　　“她是谁？”蓝非蓝问。
　　“你知道我指的‘她’是谁。”
　　蓝非蓝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全身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你住嘴。”
　　“哦？”
　　“你不配提起她。”三十岁以后蓝非蓝就很少有控制不了愤怒的时候，除了这一次，是绝对的例外。
　　“哦，是么？”朱赤颜缓缓转过身子，嘴角的肌肉一阵颤动，脸上如同泛起了僵硬的笑容，仿佛在说：“你呢？难道很配提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