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万缕的蓝》郭谷

11、第四回（中） 003

　　003
　　下山的路当然比山上的路方便很多。
　　凝凝睡得格外香甜，嘴角边仿佛还挂着浅浅的笑容。
　　蓝非蓝专心致志地凝视着女儿粉嫩的脸蛋，突然间很羡慕女儿总是那么容易就能进入梦乡，反而自己却患上了长年失眠的痛苦，睡不着觉，几乎每个夜晚都睡不着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是失眠的人是绝难体会其中的痛苦和无奈的。
　　听说老年人就是比较容易失眠的，因为老人知道自己醒着的时间已经不多，所以意识里总是抗拒睡觉，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蓝非蓝不禁摸了摸脸上粗糙而黯淡的皮肤，若是以前，他绝不会为年龄的问题所困扰，可是今天，见到黄金玉之后，他就没来由地想起了太多往事，时光确实是没人可阻挡的……

　　马车骤然间停了下来。
　　“怎么了？”蓝非蓝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前面有人挡路。”车夫答道。
　　“什么人？”
　　没有回应。无论是谁突然被四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都不会随便敢动一动的，但奇怪的是，这车夫的表情居然还是很镇静。难道他也在等一件事？——等蓝非蓝出手！

　　蓝非蓝叹了口气，从白天到夜晚他仿佛叹息了太多次，每一次都充满了无奈。不愿意打扰孩子的美梦和破坏她脸上难得浮现的笑容，蓝非蓝脱下外衣披在凝凝的身上，然后用一种十分轻巧得接近无声无息的动作走出了车厢。
　　前面果然站着一群人。一群表情严肃，手持利刀的男人，将密林的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两侧竖立着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挂着灯笼。灯光很明亮，却似也驱散不了这浓重的杀气。

　　蓝非蓝抬抬头，夜色一片清朗静谧。没有云，只有宝石般闪耀的星星镶嵌在蓝黑色的天空上面。秋风徐徐吹来，像极了情人温柔的抚摸。
　　这么清凉的夜色，为什么偏偏有人喜欢干一些打架流血的事情呢？
　　站在中间的是一个长得看起来应该年纪很轻但脸上却布满了风霜痕迹的少年，在三十来个面容粗豪的壮汉群里格外显眼。他走了出来，背上扛着一柄九环大刀，没有配鞘，银白色的刀刃比赤裸的美人更引人注目，光是刀锋就有七尺的长度，如果不具备极刚强的内力是难以使用这一类兵刃的，但这身材单薄的少年把刀负在背后却像一点也不吃力。
　　“姓蓝的，你可认得这柄刀？”少年的表情严肃而阴沉。
　　蓝非蓝想也不想，“不认得。”
　　“那你还记得‘连环霸刀’雷刀烈吗？”
　　“好像有点印象。”蓝非蓝说。
　　“好，很好，”少年额上暴露出青筋，牙齿咬着下唇，“我就是他的儿子雷小火，现任霸刀门的大当家，我不喜欢废话，直接亮你的钩吧。我苦练十五年的功夫，为的就是跟你痛痛快快打上一架为我父亲报仇！”
　　“你看我身上像是带有兵器吗？而且我也没兴趣跟你交手。”蓝非蓝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雷小火的脸色更难看了，等了那么多年他已经没有耐心等下去了，拔刀！拔刀吧！一片乌云飞驰而过，挡住了繁密的星光，“姓蓝的，接招吧！”

　　寒光一闪，环环作响，先声已夺人，刀锋眨眼间迫近眉睫。霸刀门门下无不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就连被挟持在一旁的车夫目睹这一刀之威后，手心也不禁抓了一把冷汗。
　　但蓝非蓝偏偏连眼角也没有跳过一下，是反应迟钝了抑或料定这一刀绝不会砍到自己脸上来？
　　乌云游离四散，星星和月亮重新露出了脸庞。
　　砰。
　　刀锋当然没有砍着蓝非蓝，而是被一件格外细小的暗器打中了，雷小火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手腕一阵麻痹，整柄九环刀就脱手飞去——直插入旁边的一棵梧桐树树干上面，直没及柄。

　　一枝蒿！竟然是雪上一枝蒿出手救人！她显然也是一个做事干净利落的人，一出手就是厉害的招数，一开口就直入主题；“蓝先生是金老板的朋友，蓝先生若是少了半根头发，金老板会很不高兴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漠，尖锐，沙哑，仿佛无论说什么话都不带有半分感情色彩。全身裹着一件灰色的紧身衣，就连脸上也罩着灰色面巾，仅仅露出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来仿佛散发着金碧色的光，又诡异又恐怖。蓝非蓝站在后面盯着一枝蒿的背影，只是觉得一阵莫名的熟悉感。他在哪里见过她呢？

　　雷小火咬紧牙，怒极之下根本不把黄金玉三个字放在眼里，一声呼哨，背后的弟兄们手中数十柄利刀旋风般卷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幕，犹如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将一枝蒿狠狠吞没。
　　但是没用，一枝蒿连脚步也没挪动半分，双手晃了一晃，大概是发射了十来件暗器，但目标都准确无误。几十柄利刀眨眼间可怜兮兮地掉在地上，它们的主人无不左手抓着右手手腕，脸上是痛苦不堪的表情。
　　鲜血从指缝间喷薄而出，啪嗒啪嗒汇聚在地上如同妖娆盛放的罂粟花。
　　雷小火没有动，背后的冷汗却湿透了衣襟，手掌无力地摊开，一片空荡的难过。

　　一枝蒿缓缓走到他跟前，从怀中取出了一叠数目大得足以吓死人的银票，“金老板是生意人，做事一向公正。这一笔钱一小部分当做你这群弟兄的汤药费，剩余的大部分作为化解霸刀门跟蓝先生多年前的恩怨。”
　　除了点头答应还有狼狈离开，雷小火还有选择的权利么？

　　004
　　蓝非蓝的目光还是停留在一枝蒿的背影上，他忍不住问：“你是？”
　　“雪上一枝蒿。”
　　回答的人并不是一枝蒿本人，而是车夫。因为一枝蒿根本连头也没转过来就消失在无边的黑暗当中。
　　“这两年来最有名也最神秘的女刺客，想不到她原来也是为金老板效劳的，”车夫凝视着前方的黑暗，脸上呈现出沉思的表情，“金老板确实了得。”
　　蓝非蓝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忽然笑了笑，“朋友，其实你也很了得。据我所见过的车夫当中，绝没有一个人赶车的技术比你优秀。”

　　车夫一听，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蓝先生夸奖了，我只是区区一个下人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蓝非蓝看着他的眼睛。
　　“贱名不足挂齿。承蒙蓝先生看得起，就跟金老板一样叫我一声‘老车’吧。”老车抱了抱拳，又说：“趁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蓝先生请上车。”
　　“嗯。”蓝先生回到了车厢，看见凝凝还是保持着刚才的睡姿，似乎在做着美梦。不想打扰她，于是很安静很安静地坐了下来，然后手轻轻放在女儿的头发上面，脸上浮现出恬静的笑容。

　　终于又回到客店了，这一天之内好像围绕着自己发生了很多事情，心里却空荡荡的不存在任何别的情绪，只是忽然觉得很疲倦，正如他一贯莫名的忧伤。
　　前脚一跨进门槛，正好看到从厨房出来的白桑，她的表情虽然跟往昔一样平淡但嘴巴却明显在第一时间张了张好像有话要说，只是在下一个瞬间发现熟睡中的凝凝后又立即用浅浅的笑容替代了一切问候。

　　蓝非蓝抱着凝凝，朝白桑报以微笑就朝自己房间走去了。白桑手里还端着要给客人送去的热汤但视线还是投向蓝非蓝的背影，她忽然想起了柴犬。那个陪她一起看星星的少年。这只小狗，大概消失了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