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沉默（待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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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客人的两个年长者并没有回屋，就势在庭院中坐了下来。
不是舒适的无言以对，但卡卡西仍然光着脸，冷蝉面上也笼着笑意，静默亦无人有意打破。
金风、落叶、流水、鸣虫呖呖在耳。
忍者的五感是非常灵敏的。对方的心跳呼吸都掌握着。气氛尚未紧张到一触即发，如果需要，他们大可一动不动媲美雕像直坐到死。然而矛盾是无可逃避的。冷蝉以固定的频率眨眼，默数着。
八十七，八十六……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迎难而上不是生物的本能，她想，克服本能需要极大的努力，尤其在明知努力只是白费的时候。
世间少有事情能真正出乎她的意料，鼬会出现在山茶树下当然不是其中之一，卡卡西的返家不是，连此刻无声的对峙也不在其中。
不会发生的事，可能发生的事，一定会发生的事——只是可能性的差别。
然而世间事并不会因为早有预料就变得容易。就像她对鼬说的，或迟或早，这一天总会来到。
虽说她并不相信宿命。
七十四，七十三，七十二……卡卡西会先开口吗？
倒数并没有任何意义，此刻的沉默也是无理的，然而这并不影响它们发生。阴阳共生，说到底有理和无理只是人为的分类，对规则来说没有差别，并不影响预测的准确性。
六十九，六十八……入秋之后天气凉得很快。卡卡西裸露在外的皮肤非常白，暗部的螺旋纹身是朱红色的，从她这一侧看过去见不到五官，只有俊朗干净的侧面线条，几乎感受不到忍者以血铸就的凌厉和杀气。假使有人在此刻路过，一定会以为他们是又一对剑毒梅香的年轻爱侣，美人如玉剑如虹。
毕竟忍者是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职业。
她和卡卡西之间没有秘密……诚实是一种短命的品德，隐瞒才是基本的手段。但是忍者的一滴血可以通灵忍兽、发动忍术、订下契约，她连血都已交付，秘密又算什么。而聪敏如卡卡西，本就不必要由她来透露。
只要他想。五十六，五十五……多年前她就教过卡卡西，无论是身体、精神，还是查克拉，要诀都是控制。
只要他想，他就会知道的。鼬也是一样。鼬已经知道了。
鲁莽不比诚实更危险。鲁莽是诚实的一种，反之亦然。所以只有邀请鼬回家那一刻的自己是不可理解的。是的，或迟或早，这一天总会来到。所以明知如此，伸手一推的她是在想什么。并不是做的不对或者不好，只是没有道理会这么做。并不是多惊心的举动，没有预想也不代表否定其发生的可能，一切是在正常的范畴中进行。
四十七，四十六，四十五……失常大概还是源于急躁，毫无疑问。急躁是对目下形势的正常反应，但是她不喜欢……为什么他还不说话？
因为不屑说谎，也不知道说什么。人一旦认真起来就会显得格外冷淡，所以笑语温声就容易不被当一回事。
可惜冷淡决不是认真唯一的标志，两者没有必然的联系，认真与否是态度有别，冷淡是一种情绪，并不成为因果。焦躁也是一种情绪，并不因为她不喜欢就可以轻易摆脱，就像工作就算是厌烦也不得不继续。
说到底忍者也不过是一种职业，卡卡西也不过是厌倦了而已。出生入死固然是惊心动魄，对一流的忍者来说也不过是日常。没有什么好问的，也没有什么不理解。尤其以卡卡西的个性而言，并不太适合暗部，老实说退出申请能批下来，她很高兴。
或迟或早，总有这么一天。
二十三，二十二……她也没有话好说。他们之间没有矛盾，即使有也是次要的，而重要的问题谈之无益。
公事无可谈，私事不必谈。从卡卡西出现的那一刻起，透露出的就是这样的讯息，她非常同意。作出回应和推想都是一瞬间的事，他看到自己的反应应该就知道自己已经都计算好了。
鼬应该也看出来了，即使还没有看透，也足够他表现适当，大家族的孩子无论平乱都没有童年可言。鼬的厉害之处并不在写轮眼，卡卡西亦然，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即使是止水……也一样，写轮眼不过是一种工具，尽管是非常有用的工具。
一十五，一十四……焦躁的感觉已不再。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公事无可谈，私事不必谈。他们在此枯坐的理由是什么？无话可说也不必僵持在这里，虽然她可以仅藉坐在这里得到平静，但这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是……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你不会问，但是你居然真的不问啊……”卡卡西的声音无奈而冷淡，“体贴也好，了解也罢，不管是什么，为什么要勉强到这个地步呢？”
“诶……”这算是出乎意料的表情吗……“卡卡西，我……”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但是没必要为我考虑到这个程度。我还是很靠得住的。”卡卡西尝试露出笑容。
“诶，不……你……”他在说什么呢……“你的实力，我……”
“不，该怎么说呢……”她的脸色实在是……异常茫然，稍带凄惶。“真是，我们之间你才是更擅长语言的那个啊……”
“等等，卡卡西，”冷蝉闭目凝神数秒，恢复了镇定，“所以说，你是觉得……我对你保护过度了吗……”
卡卡西的笑容发苦，“就是这样……你可以不用这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
“不，我一直很冷静。刚才只是……在确认你所说的话。”冷蝉的脸色有些苍白，“抱歉……我会注意的……”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不过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卡卡西惟有苦恼地叹气。他非常不明白冷蝉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明明迁就他到这个地步，却像刻意一样显得疏淡。他固然是一个注重隐私的人，自认心思也算细密，可是认识了这么久，搭档也做了几年，依然摸不住冷蝉的个性。论熟悉，他连她的生理周期和女性用品的选择都能随口说出来，论默契，任务内外他们的配合连眼神都不需要交会。亲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累积，已经堆到了几乎危险的高度——他也有别的伙伴，可与冷蝉相处是最舒适的，即使是在凛生前也不能相比。他不会天真到以为那是自然天生的合契，只可能是冷蝉无微不至的眷注。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又为什么是他呢？
“卡卡西，对于你退出暗部的事……”冷蝉慢慢说，“你希望……不，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反应呢？”
看，就是这样。“我说，我怎么想暂且不谈……重要的是，你是怎么想的？”
颜色偏淡的菱唇半启，首先却逸出一丝叹息，“这有什么好想的呢……你既然退出，当然有你的理由。”冷蝉有一双雾蒙蒙的凤眼，明眸凝睐、眼波流转时极是宛转多情，也正因看不清这双眼的归处，不盈喜怒时就显得格外清冷。“你如果不愿意告诉我，那我就不应该去探寻。”大地崩裂也不会震动的淡然。
你如果想要倾诉，那我一直都在。卡卡西当然明白她没说出口的潜台词。这是漱寒川冷蝉的尊重，也是她守护的方式。
“是这样吗……”居然毫不意外，证明自己已经习惯了，也说明他毫无办法。“你不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吗……”
她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放下手中的茶杯，闭上眼片刻，像长出了一口气一样轻声问：“所以说……刚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不完全是这样，但是好像话题已经不小心偏转了，“我只是……”担心你为了我太勉强自己，虽然还不知道原因。
“让你不要为我担心是不可能的，所以不管刚才你想要跟我说什么，我大概只能用同样的语言来回应你。”冷蝉眉目如照，连眼中也流荡温柔的笑意，“尽管我是更擅长语言的那一个，把心意毫不扭曲的表达出来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我并没有勉强自己迁就你，考虑对我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假如这让你觉得我不够信任你的话，我只能抱歉。”
“……总觉得听你亲口说出来感觉就更……”本该心照不宣的事情说出口来尤其见外。
“是啊……”对面过来的视线有点幽怨。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没错，冷蝉对所有人都很体谅，总是能在不纵溺的前提下妥贴地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但他是特别的，他们两个心底都清楚，即使她高明的友善并不为他独占、谁也找不出痕迹，他也还是特别的。为什么惟独是他。
“我不知道啊……卡卡西，我不知道……”明明是迷惘的回答，态度也是颠扑不破的沉静，“确实朔茂大人和皆人老师与我俱有大恩，但是仅仅为了报恩的话，我也不会做到这个程度吧……”
父亲和老师……是老师说的她父母在任务中过世的事吧……
“类似的话，似乎我两位姐姐也对我说过啊……”冷蝉交握十指，细白的素手下萩花在浅黄的底色上文雅地开放，“是因为习惯了所以没有察觉吗……可她们是我的责任这一点不会变化……”
可我不是你的责任。一定是他的表情已经透露了他的内心，冷蝉仿佛肯定他一般紧接着道：“但你不是我的责任……”
可是我在意你，理由可以找出千百个，但都不是真的——他也能从那张惟有隐忍的脸上读出她心底的话语。
“惟独你……”你是我仅馀的……
“更夜……”卡卡西想要阻止她说下去，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他并不想强迫她在他面前揭开伤疤，尤其她本人毫不在意。
“现在叫我更夜的也只有你了呢……”冷蝉从善如流，换开了话。她面上的微笑始终未褪，漆黑的眼瞳清寒幽深。抬手摘下发中的茉莉投入池中，洁白的花朵尚余幽香，和服上粉紫色的袅娜花枝摇动，“天黑了，回屋去吧。”
他们并肩而行，相顾无言，将进屋时冷蝉堪堪让过卡卡西半步。他们的背影亲密无间，仿佛新婚未久的青年夫妻，又似相依为命的至亲姐弟。
晚餐在沉默中度过。没有秋刀鱼和茄子，不过也没有天妇罗。冷蝉做饭，餐后卡卡西洗碗。
水声很有规律，两个人一言不发。卡卡西擦干最后一个碗时冷蝉也准备好了第二天的饭盒里的小菜。刚才的炸鸡、拌海菜和番茄泥煨土豆一看就是准备兼作便当菜的，卡卡西猜测她明天一早应该会煎高汤蛋卷，情况允许的话她的便当总是有四个配菜。
两个人都在家时，餐后睡前基本在大书房各自阅读。卡卡西捧着心爱的小说陷在柔软的座椅中，目光随意在暧昧的字句上逡巡。
他并不后悔今天的谈话，也不后悔最后的自毁前功——那一句话的距离还不能逾越，他很清楚。他有他的心结，更夜当然也有。更夜固然为人坦荡，并不惧剖白，他却没有不阻止她的立场。她不够重视的情绪就由他来关照，这是他所能做到的不多的回报，不管是作为同门的师兄，还是作为伙伴，作为朋友。
忍者自有处理情绪的方法，客观认识并确认可能产生的影响虽然听上去教条刻板又压抑人性，但这是更夜的选择，是她所习惯的高效做法，恐怕也是长期情报任务的必需，比如可以保证她如常扮演她的角色。
饭前在院中的沉默太长了，尽管超出常规的部分不容易被注意到，而会在可以被发现的地方吹埙，本身就是信号。
更夜比他更接近上层，密级一直是他们一辈里最高的——掌握的秘密既多，天性又静默，但并不是在困难超出能力时咬牙独抗、死不求助的人。更夜比任何人都冷静、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所能的极限。她的烦躁只能源于无能为力。
私事？还是公事？到底是出了什么不能诉说的烦恼呢……假如是私事，咳，自己尊重他人隐私的习惯有时候也很麻烦……不过应该不会有他没有察觉的私事，或者说其实更夜这样连私生活都基本没有的人，顶多有私情，根本称不上什么私事。
公事么……就不好说了。毕竟忍者是建立在隐瞒上的职业——这只是不带判断性质的单纯描述。忍者有忍者的立场，不能透露的事情就是不能透露，怎么样也没有办法。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秘密也就越多，沉默以对是必然的。像更夜这种常年搞情报工作的人，保密方面尤其注意，在外斗心眼搅浑水，在家就直接让他不要问。
往事留在人身上的印记其实远比想象的多……年纪越大，越觉得老师这句话是金玉良言啊……
嘛，他也有他的方法就是了。
洗过澡之后，卡卡西敲响了冷蝉的房门。
与大多数人想象的同居不同，卡卡西和冷蝉一直各据一间卧室，只是从以前偶尔留宿的客房在格局更改之后变成了主卧之一。就寝之后一般是默认互不打扰的。
默认的规则当然也默认意外的不可避免。这时候就轮到礼貌敲门出场了。
卡卡西就这样敲响了冷蝉的房门，穿过一扇屏风相隔、分属他们两人的小书房，短促、间隔不长、郑重闲适兼具的两声。
门内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冷蝉披着头发拉开了隔扇，以眼神询问后默默将他让进了卧房，随手又封闭了房间。
长夜未央，她大抵也知道卡卡西想做什么，在门前不过是确认。不过看对方进来之后就坐下来再无表示，可能是还有话说正在斟酌，她也不急，就随意坐下。
比平常来得要早，她想，比她预计的还早了一点点。是被自己的沉默影响了吗……她微微偏过头，对于什么都没说就退出暗部的事还是内疚吗……今天会说那些话，大概也积攒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也背负了很多，恐怕也很不安吧……顶着湿脑袋就来了。
“真是的……”冷蝉站起来，从他面前走过，自壁橱里取出雪白的新浴巾，转身直接兜在卡卡西头上，弯下腰替他擦头发。
隔着柔软毛巾的力道也很柔软，视线被限制在狭窄的范围内，更夜站在他身后，靠得很近，居高临下的声音和动作都带着几近无可奈何的宠纵，“榻榻米沾了水可是很容易发霉的……”
他的审慎和修辞消弭于无形，以往无所不在的安适霎时间回来了，她的手能让风雷怒吼天地无光，能治愈伤口拯救性命，能煮出最好吃的饭菜，也能让他恬逸到昏昏欲睡……更夜的手……再也没有任何不安……
毛巾离开时一瞬的凉意惊醒了他，更夜已经把毛巾扔进了衣篓，重新坐下，笑眯眯地看他。
她未披外衣，只着一件襦袢，长发松松一束，显然是预备要睡下了。“啊，抱歉，你要睡了吗……”
“现在才说这个不嫌晚吗……”光看眼睛，一定觉得她已经笑得花枝乱颤了，“我在等你。”其实还是坐在那里，话说得温软又自然。唯独这种时候，她看起来有点像狐。一线谍报人员装腔作势的功力，果然不是他能比的。
“真同情你的对手啊……”要从她手上守住情报是不可能的吧……
“至少最后的对手是我。”
“情绪恢复了吗……”
她笑着扑过去吻他。
“……原谅我了吗？”
长夜是属于年轻人的特别馈赠。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沉默（待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