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天使》函信

5、五

　　闹钟的铃声不知响了多久才把徐琛从睡梦中唤醒，他揉了揉眼想起身，可身体里象是被灌了铅一样异常沉重，几次想强撑着爬起来又几次倒下，脑子里似乎有两个声音在争执，一个说：“太累了！多睡会吧，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另一个却说：“赶快起床，如果不想再次错过机会，现在就必须马上起床。”

　　徐琛终于还是勉强爬了起来，下了地之后发觉自己竟如此虚弱，神志恍惚，四肢无力，只站立了一会儿双腿便开始发抖，原本并不很重的书包要用两只手才能提得起来。

　　被一种奇异的意念支撑着，徐琛摇晃着走出家门。从家到车站的一段路从没像今天这样漫长、这样艰难。寒冷的风迎面吹来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把衣领处的拉锁向上拉得紧些，可是并没起到多大作用，因为彻骨的寒气并非来自外面而是源自身体的内部。老天！这样下去非冻死不可。他在原地不停地跳着想给自己增加些热量，然而蹦跳了许久非但没使身体暖和起来反倒是把原本就不很充沛的体力给耗尽了。徐琛的身体开始打晃，于是不得不靠在站牌柱上做为支撑。

　　一辆黑色的宝马车停在徐琛的眼前，车窗慢慢落下。“上车吧，我载你一程。”一阵很轻柔的女声从车里传过来。真的是雪中送炭，除了在童话里，世上真会有这么好的事？想什么来什么。徐琛有些不敢相信，他弯下腰向车内望去。开车的人是一位青年女士，从装束上可以判断出是一位白领，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头望徐琛说：“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吧。” 徐琛将手放在车门的把手上，忽然想起如果就这么跟她走了，岂不是又要错过见到女孩的机会，于是松开手说：“谢谢你，还是不麻烦了吧！感谢你的好意！” 女士咯咯地笑了起来：“你通常就是这样对待别人的帮助吗？这么紧张干吗？我又不是妖精会吃了你，是不是非得等到冻僵了来了救护车你才肯上去。” 徐琛站在那还是有些犹豫，女士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有耐心地等着。

　　一阵阵夹着香水气息的暖风从车里吹出来扑在徐琛的脸上让他僵硬的身体得到一丝舒缓。在刺骨的寒风里，这样一阵温暖的香风会是怎样的一种诱惑，徐琛再也无法抵抗，拉开门上了车。

　　轿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即温暖又安静。坐的柔软在真皮座椅上，徐琛感觉浑身无比舒爽。太舒服了！此时在他看来世上最顶级的享受无非就是：凄风冷雨中坐在由一个漂亮女士驾驶的车里，一道玻璃隔开两个世界，一边是湿冷黑暗的地狱，一边是温暖美丽的仙境。其实他坐上车不仅仅只是为被身后刺骨的冷风所逼迫；其中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当他第一眼看到驾车的女士时，让他联想起一位实习英文女老师，年轻、漂亮、开朗、真诚，即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又有成熟女性特有的味道，迷人的魅力让他们这些看惯了 ‘老’师的学生们眼前为之一亮，当时她可谓是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自打她来了以后，男生们都变得喜欢上学了。记得当时在男生当中有一句非常著名的模仿莎翁戏剧格式的流行语：‘是什么迷蒙了眼睛，靓丽温柔了我的眼瞳，张老师就是春天的风景’。身边的这位女士跟张老师太像了，可能正是因为徐琛头脑中的这种潜意识让他对身边的女士产生一种天然的亲和感。

　　随着时间一分一妙的过去，徐琛僵硬的身体已经完全舒展开了。他开始变得有些局促，刚坐上车时，并没有这种感觉，当时只是单纯地为了暖和一下，此刻身体恢复了，大脑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平生第一次和一位年轻漂亮的成熟女性坐得这么近，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强大的气场让人感觉手足无措。他偷偷地用眼睛的余光看着身边的女士，看气质，可以肯定是一位专业人士，一身职业装，样式虽然简洁但用料却十分考究，长长的衣领开得很低露出白皙的勃颈，在往下，胸前的衣服被撑得满满的，那高耸部位的边缘轮廓依稀可见，一条金项链躺在洁白的肌肤上，俨然是一付金镶玉的艺术品。徐琛感觉血一个劲地向头上涌，他下意识地揪揪耳朵用来掩盖窘态。

　　女士熟练地操控着轿车，忽然侧过头看了眼徐琛问道：
　　“看上去你有点紧绷，这有什么让你感觉不舒服吗？”
　　“啊？是吗？” 徐琛被吓得一激灵，急忙把思绪收了回来。
　　“跟陌生人在一起会让你感到不安吗？”
　　“也不是，我只是有个疑问，咱们彼此并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世界怎么了？帮人的还没说什么，被帮的反倒一肚子疑问。” 女士脸上似乎掠过一丝不快。
　　“别......别误会，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
　　“哈，哈，跟你开玩笑，其实原因很简单，是我对自己的一个承诺：每天至少帮助到一个人。今天碰巧了遇见了你，其实我也应该感谢你，因为你帮我达成了愿望。”
　　“不可思议！当今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你是想说当今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神’的人吧！说得没错，我确实不同凡人。” 女士说着嘴角露出一丝让人难以捉摸的微笑。
　　前方不远处是一家咖啡店，轿车转了个弯停在门前。
　　“下车吧。” 女士边解安全带边对徐琛说。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在这停车？” 徐琛不解地问。
　　“时间还早，想请你喝杯咖啡。”
　　“这......这太不好意思了，搭车就够麻烦你的了，还要你破费，真过意不去！”
　　“说实话，是我自己想喝杯咖啡，算是你牺牲几分钟时间陪我一下，可以吗？” 女士用一种请求的目光望着徐琛。

　　徐琛很难为情，人家主动让你搭车，还花钱请喝咖啡，本应是对人家感激涕零才是，反过来倒是像人家求着自己，如果再拒绝，岂不是太不懂事了。

　　两人一同走进咖啡店在一个靠窗的桌子边坐下。这是徐琛第一次进咖啡馆，之前他一直很纳闷，为什么人们会来这里，捧着杯咖啡一座就是半天，难道真是闲到没其他事情可做？
　　“第一次进咖啡馆吗？” 女士问。
　　“第一次。” 徐琛环顾四周觉得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是不是觉得来这的人都特无聊？”
　　“你怎么知道？”

　　女士笑了：“从某个角度讲我算是个心理医生，观察和分析人是我们的特长。”看着徐琛一幅认真的样子，女士又禁不桩噗哧’一声笑起来：“easy，跟你开个玩笑，说吧，想喝什么？”
　　“这不是咖啡馆吗？除了咖啡还有别的喝吗？”
　　“看来你是真的第一次来。虽然都是咖啡，但是口味各有不同，个中滋味千差万别。”
　　“一杯咖啡嘛，还有这么多讲究！还有口味？不知道，随便吧。”
　　“那好，我就替你选一款，这个不错，名字叫‘梦幻与真实’，挺适合你。”

　　这是徐琛第一次接触咖啡，刚入口时苦得像中药一样难以下咽，但当浓郁的芳香慢慢地在口中散开时，那种特别的回味却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难道这就是所谓个中滋味？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女士。她正很专心地用一只小汤匙在杯中慢慢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在小汤匙的周围荡起一串串的波纹。徐琛的视线随着波纹一波一波地震荡着，慢慢的波纹开始变得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变得像不断隆起的巨大沙丘，而自己的身体却变得越来越渺小逐渐被包围在沙漠之中。照片中的大漠会给人以浩瀚之美，而真正置身其中，所能感受到的却只有可怕的空旷。徐琛感到非常恐惧，他奋力爬向一座沙丘的顶端，当他气喘吁吁地到达那里时，看到的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延绵不断的茫茫沙海。老天！用眼睛都看不到尽头，照这情形非要困死在这里。心里这样想着，徐琛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翻搅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难以形容的滋味，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想妈妈。

　　“看到些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琛转回头看到之前的那位女士正站在身后，他开口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一直都是在这里，你不记得了吗？”
　　“不对，我记得之前并不是在这里，噢！想起来了，刚才我们不是一起喝咖啡来着吗？不知怎么的就这么一恍惚便来到这里，这......这太离奇了。”
　　“一起喝咖啡？没这回事，是你意想出来的吧！”
　　“等等，我有些糊涂了，我记得很清楚，刚才我们是一起在一家咖啡馆，可是现在......” 徐琛说着抓起地上的沙子，他能确确实实地感觉出它的质感。“怎么回事？之前和现在到底哪个是真实的？”
　　“其实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真实，站在此角度，虚幻便是真实；而站在彼角度真实便是虚幻，事实是虚幻与真实并无界限，人类将它们二者截然分开就如同在看天上的月亮，人们看到的只是被照到的部分，所以有了不同轮廓的分界，其实月亮只有一个。”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只想知道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徐琛大声地朝着无边的大漠嘶喊着。
　　“离开这里，为什么要离开？难道你不觉得这里很美吗？看看远方，看到了些什么吗？”
　　徐琛顺着女士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在远方一处被沙丘环绕的低地成现出一片碧蓝的湖泊，湖的周围是郁郁葱葱的绿洲。透过炙热的沙漠望过去，远处绿洲的景象随着不断腾起的热气在空中微微地抖动着俨然一处人间仙境。
　　“那是什么地方？海市蜃楼吗？”
　　“不过去看了怎么会知道。” 女士说罢托掉脚上的鞋子并用力把它掷下沙丘然后大步朝绿洲走去。

　　徐琛站在原地愣了一小会，看看女士的身影渐渐远离了，赶忙追了过去。距离绿洲越来越近，树木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周围的空气不再是炙热干燥，迎面吹来的是阵阵湿润清爽的风。徐琛感到非常惬意，之前的那些焦虑与恐惧已经完全被他抛到背后的沙漠之中。他望着前面女士的背影心中有些纳闷：她的脚步为什么会如此轻盈，全然不似跋涉在沙海之中，到像是舞台上芭蕾女的舞步。

　　“我有个问题？” 徐琛对女士大声说道：“你怎么会在沙漠里走得那么轻松？”
　　女士停下脚步，转身微笑着对他说：“道理很简单，我属于这里，不过你将会做到像我一样，因为不久你也会属于这里。”

　　绿洲就在眼前了，空气中弥漫着森林的味道和花草的芳香。一汪如蓝天一样碧澄的湖水掩映在树丛背后，湖面上斑斑点点的反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射过来让人有些目眩。一阵悠扬的笛声从空中飘过，徐琛感觉这声音好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是哪一首曲子。
　　女士脸上掠过一丝不快，“讨厌！”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徐琛问。
　　“没什么，快些赶路吧，马上就进绿洲了。”

　　笛声依旧反复回响着，徐琛忽然想起这曲子不正是自己手机的铃声吗！所以才这么熟悉。他拿出手机，面板上显示出发信人安斓的字样，又是这个名字，难道是一位未曾谋面的朋友？心里这么想着同时打开信箱，里面有这样一条短信：前面有危险！马上向回走。
　　“不要接电话。” 女士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回身快速走过来。
　　“为什么不让接电话？”
　　“它会影响到你。” 女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这又是为什么？”
　　“这问题以后再跟你解释，现在得赶快进绿洲。” 女士显得有些不耐烦，说完这番话便转身向森林疾步走去。

　　徐琛盯着手机屏幕沉思了一小会，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出一身的冷汗。原本葱绿的森林此时变得阴森昏暗，碧蓝的湖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他本能地向后退去，可脚步却非常难以移动，黑洞中辐射出一股巨大的引力仿佛要把他一口吸进去。女士慢慢转回身，长长的头发被引力吸得蓬起来看上去犹如狮子竖起的鬃毛，原本那幅美丽的面容变得惨白而且扭曲。“快些进去，进去了就不再会有痛苦，跟我来吧！” 徐琛一下子被惊醒了，这可怕的声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站在眼前的正是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出现过的魔鬼。

　　“你根本不是什么好心的女白领，你是魔鬼，之前的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我是谁现在以根本不重要了，快些进来，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休想让我跟你走。” 徐琛说罢转身拼命向前跑去。
　　“哼，哼，哼，不自量力的人类。”一阵狰狞的狂笑从背后传来，“看看那沙漠，你能出得去吗？等着你的将会是更多的折磨，到时候你一定会回来跪着求我带你走。”

　　茫茫的沙海中一个渺小的身影在艰难地移动着。周围干燥炽热的空气包裹着徐琛的身体像是要把他身上所有的水分全部吸干了似的。翻过了一道沙丘紧接着又是一座更高的沙丘，当他爬上最后一座沙丘时已是筋疲力尽。前面是一处悬崖，在它下方万丈深处是一片碧蓝的海水，他慢慢移到悬崖的边缘，伸出两只手迎着海风同时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这时候一阵可怕的轰隆声从背后传来，他转回头看到狂风卷起黄沙形成一道与天际一样宽的沙潮，它咆哮着排山倒海般向这里压过来。沙潮越推越近，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得出滚滚沙尘之中千万骑的沙身怪兽正在狂奔而来，冲在它们最前面的是骑在一头硕大的怪兽背上的那个魔鬼。徐琛吃力地站起身，摇晃着向前几步然后站定。怪兽们围拢过来在徐琛的面前形成一道数丈高沙兽组成的围墙。魔鬼下了怪兽，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走上前来，向徐琛再次伸出他的魔掌同时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说：“看到了，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到头来还得乖乖地跟我走。”
　　“你做梦！” 徐琛一字一顿地说完三个字，猛地转回身，大步跨过悬崖，纵身跳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