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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豆蔻枝头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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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在榻上歇了一会,想起院中满园芍药过了这余春便姹紫嫣红都付与断井残垣,也不免动了伤春之情。席文进来看见母妃拿着绢帕拭泪,不明所以,瞎着急起来,紧张地问:“母妃你怎么哭了?”
“母妃没事。”淑妃招手叫席文上塌来,一边拭泪一边用她一贯泉水一样温柔而清冽的嗓音略带伤感地说:“母妃只是想到园子里花开得这般娇艳美丽,可是一场风一场雨之后,满地都是落红残叶。即使是无风无雨,任他春光明媚,可是不过几日光阴,再娇嫰的花也枯黄凋萎。”
“但是芍药谢了,蔷薇花,荷花都开了呀。即使没有芍药,还是有别的漂亮的花装扮我们的园子,母妃就不要伤感了。”年幼的席文无法理解母亲作为宫妃对自身命运无奈的叹息,而阴差阳错站在父亲的立场上说出了这一番更令母亲伤感的语言。
“席文真像你的父亲啊。”淑妃将席文拥入怀里,轻轻抚摸她梳着双鸭小髻的头发,忽而就释然一笑:“只要你和你哥哥平平安安长大,母妃还怕什么。只要你们好,母妃这一辈子就是幸福的。”
“母妃如果爱那园子里的花,我叫哥哥画下来挂在屋里,这样母妃就能天天见到满园盛开的芍药了。”席文灵机一动,立刻就坐不住了,泥鳅一样滑下床,跑向殷恪的来兮居。淑妃跟不上,忙叫追星弄月两个宫女在后边随着。
来兮居里殷恪正读着嵇康的忧愤诗,念到;“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时,席文就兴冲冲提着裙子跑进来,嚷道:“哥哥!哥哥!”
“席文!”殷恪嗔怪地看着妹妹,一脸的无可奈何。
“哥哥哥哥,母妃刚刚可惜园子里的芍药花,眼泪都流了许多。哥哥你给母妃画张画,留住园子里的满园春色。”席文笑道。
“傻妹妹,母妃这是感花伤自,哪里是一幅画能解决得了的。”殷恪又是为母亲可怜又是为妹妹可笑,将手中的书卷放下,离开书案,将妹妹抱上案头,随手折一枝芍药,插在妹妹头上,另有所思地笑道:“那么多的花都为父皇一人而开,万紫千红不过是最美丽的哀伤罢了。”
“我才不管这些,反正我一定要为母亲把满园的花都留下,哥哥你赶紧画画。”席文任性地撇嘴,坚持要殷恪作画。她到底还是个天真烂漫的皇家公主,体会不到成人世界的危险与莫测,她永远无法经历的,就是宫里每一个妃子共同忐忑的,失宠的命运。
“席文,你怎么知道母妃的心思呢?”殷恪捏着她的小圆脸笑道。
“我想要为母妃留下园里的景致,不让母亲再因为花儿凋谢而落泪了。”席文固执己见,也许是父亲溺爱的缘故,席文一旦任性起来,就很难改变她的心意。
“好吧。”殷恪知道妹妹,转身吩咐侍从:“准备大小红毛笔,大中小白云笔,排笔,冰雪宣,油烟墨,水石各色颜料,胶矾,备好后过来。”
侍从得令退下,殷恪又转过身来,对妹妹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学着奴才的口吻问道:“公主殿下满意否?”
“嘻嘻”席文被哥哥逗乐了,双手抓着哥哥的脖子,双腿缠到哥哥腰上,咯咯笑道:“本公主要飞,快带我去飞!”
殷恪翻身把妹妹背到背后,双手带起妹妹的手,双臂扬起,弓着身跑到院外,置身团团簇簇的芍药丛中,放肆地大声欢笑。席文永远无法忘怀在哥哥背后那种飞翔的感觉,阳光温柔地照耀着这因为高墙而四方方的湛蓝青天,明媚了殷恪那因为时时隐忍而略显阴郁的忧伤的眼睛。淑妃听着园子里儿女们来自内心深处的笑语欢声,刚刚涌起的一丝对自己木偶般命运感叹也被冲散了。也许这就是母亲,因为儿女的快乐而能忘却自己的忧伤。席文,这个后来被更恢弘的名号取代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曾经意味着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