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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似是故人来(二) ...


  •   第二日,顾晚亭并未出门。

      第三日,他倒是出门一整天。傍晚时分,带着几分醉意走进小巷,没留意在门前石阶上绊了一下,眼看一个踉跄就要摔下去,边上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顾兄,小心。”那人的声音带着关切,仿若相识相伴许久的故友。

      顾晚亭抬起头来,惜无伤收回扶住他的手,眼带笑意的看着他。他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素罗衫,髻上束着同色的发带,那日腰上所佩的玉环玉坠都不见了踪影,整个人少了贵气,多了几分清俊秀美。

      顾晚亭勉强定了定神,道:“原来是惜兄,你等了我许久?”

      惜无伤微笑道:“不算久。”

      开了门,两人依旧进了内室。顾晚亭一个人住,宅院也小,书房卧室便并作了一起。

      惜无伤将手中包袱递给顾晚亭,道:“多谢顾兄救急,我才没染上风寒……”说到后面半句是,他又有些局促,其实根本不会生病的……

      顾晚亭接过包袱,随意放在一边,“惜兄太客气了,小事一桩而已。”

      言罢,两人呆呆地站着看着对方,气氛有些尴尬。来者是客,顾晚亭指着屋内唯一的圈椅道:“惜兄请坐。”自己则如上次一般,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惜无伤坐下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漆盒,双手递上,道:“这是今年新贡……新采的君山银针,送给顾兄尝尝。”

      顾晚亭只想着怎么早些打法他走,没仔细留意他的话,起身接过,道:“多谢。”方觉得自己还未泡茶待客,显得十分无礼,忙道:“不如我借花献佛,泡上一壶,与君同品。”

      惜无伤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内室。顾若亭猜不到他想做什么,也不好问。等到了灶屋,才发现惜无伤竟是想帮他烧水泡茶。忙道:“我来就行了,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惜无伤不以为意的笑道:“那便你来烧水,我来泡茶。上次我在你这里可没有客气过,顾兄也不必如此见外。”顾晚亭僵了僵,背脊窜起一阵寒凉。心道,你我才见面两次而已,有这么熟络么?

      待烧好水,两人回到内室,惜无伤接过水壶,将茶具冲洗一遍,用巾布擦干,打开漆盒,拆开纸包,用小勺舀出茶叶递到顾晚亭面前。顾晚亭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赞道:“果然是极品的君山银针,怕是云州城的竹雨斋也买不到这样好的。”

      惜无伤不语,只将茶叶放进白瓷杯中,先将热水冲进一半,待茶叶吸水湿透后,再冲到七八分满,合上杯盖。双手捧起递给顾晚亭,道:“我这可是越俎代庖了。”

      顾晚亭看他一套熟练的动作,有些诧异。接过茶杯,揭开杯盖,腾起一缕白雾,散去后只见那茶水澄黄透亮,茶叶在杯中一根根垂直立着,悬空竖立,上下浮动,而后徐徐下沉,簇立杯底。端起闻了闻,轻啜一口,清香悠远,味醇甘爽,不禁脱口道:“好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可惜今年茶叶的收成不大好。”

      惜无伤端着茶杯,透过袅袅白雾,戏问道:“顾兄种茶?”

      顾晚亭笑了笑,道:“不过是靠贩卖茶叶混点营生罢了。”

      惜无伤眼睛眨了眨,道:“挺好。”

      顾晚亭眼神沉了沉。这个人之前怕以为自己是个书生,如今知道只是个商贩,身为世家子弟居然说“挺好”。沉思着,借着品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惜无伤上下打量了一翻,疑虑渐生。

      放下茶杯,问道:“那日惜兄与我相逢,说我像你一位故人,不知惜兄来云州是否是为了寻找那位故人。鄙人不才,没有什么本事,倒是认识一些生意上的朋友,也许可以帮你打听一二。”顾晚亭很自然地套起话来。

      惜无伤闻言怔愣了片刻,答道:“的确是。”

      “哦?不知他姓甚名谁,惜兄可有线索。”

      惜无伤默了默,垂下眼轻轻说了声:“……沉香……”

      沉香?女子的闺名?那又怎会长得像自己?顾晚亭心里揣摩。原来他到云州不仅是寻故人,更是为了相会佳人。心中一块石头登时落了地,原来断袖之癖只是自己捕风捉影。

      “这可不大好找,若是男子,倒是好打听一些。”顾晚亭一想到他不是断袖,顿时觉得惜无伤简直就是神仙般的人品,世上难得的翩翩佳公子,颇为赞赏地道:“能得惜兄倾慕的佳人,想必是十分出众的人物。”

      惜无伤抬目对他笑了笑,眼中似有光彩浮动,缓缓道:“的确是十分出众的人。”放下茶盏,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快黑了,与顾兄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说完便起身告辞,顾晚亭挽留不住,将他送到门口。惜无伤突然转身直直看着他道:“我有个疑问,想请顾兄帮我解答。”

      顾晚亭愣了愣,道:“惜兄请讲。只要是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惜无伤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问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曾喜欢上了两个人。后来一个人死了,缘分已尽,再不能相见。一个人还活着,却将他忘了。顾兄觉得他该怎么办?”

      顾晚亭想也未想,答道:“若是我,定然用尽办法也要让那人想起来。”

      惜无伤看着他笑了笑,“是啊,活在世上要是没有一个挂心的人,日子且不是太难熬。”

      顾晚亭没去细想他的话,笑着调侃道:“你这位朋友倒是挺多情。”
      .
      惜无伤转过身,背对着他,轻声道:“嗯,他是很多情。”顾晚亭自然没有看见他脸上苦涩的笑。

      “顾兄请回吧,改日我再登门拜访。那把伞……我今天出门时忘了拿……”

      顾晚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由泛起莫名的滋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那袭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顾晚亭才关了院门。“为什么每次我都要目送他许久?”摇了摇头,肯定是今天喝多了。

      回屋收拾桌上的茶具,抬手将残茶泼向窗外,正巧淋到一丛芭蕉,金黄的茶叶托在翠绿蕉叶上,茶水漾起淡淡的光。顾晚亭突然想起那人的眼,也似这般漾着水光,波光流转中泛着…深深的温柔?

      顾晚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合上窗,将那汪水关在视线之外。不下雨,连茶水都来捣乱。顾晚亭有些头痛。

      临睡前将床头暗格里的春宫图册拿出来翻了一遍,自渎一番,才昏昏糊糊的睡过去。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明明出门的时候艳阳高照,不过一会就阴了天,豆大的雨滴从乌云里砸下来,原本热闹的街道上一下子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惜无伤无奈地撑开手中的伞,向着城南走去。身上又没带银两,怎么雇马车……嗯……也许也不坏,多欠一些,才好来日方长。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走进那条小巷,站在半旧的木门前,他有些失望地看着门上的锁。雨落得太急太猛,青石路面上积了寸高的雨水,路边的小沟渠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几根绿蕨躲在屋檐下,可怜兮兮的抖着叶子,浑浊的水流冲刷着沟沿边的青苔朝着河道急急涌去。

      是等还是回?看着急急奔涌的雨水,大概就像自己的心情,浑浊不清却义无反顾。

      惜无伤想了想,至少等到雨停吧……说不定雨一停,那人就回来了。

      顾晚亭一早出门办完事,在酒楼用过午膳,便径直去了倚凤楼,可惜安安姑娘今日被人包了,只得悻悻地打道回府。走到半路,天上下起大雨来,淋了个浑身湿透,奔进巷口就见家门口站了个人。

      密密急雨中,那人一身淡紫衣衫,伞上绘着一枝白梅,转过头来,对他淡淡一笑,“你回来了。”

      顾晚亭刹那间以为时光倒转,推开门便是温暖的家园,父母,兄弟,姐妹,还有红衣如火的她。已不太记得清她的样子,只记得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甜甜的唤:“表哥。”

      是谁摘了一枝杏花,花瓣落了满头,惹来少女娇俏的笑声,洒了满院春光明媚。

      已许久不曾忆起的过往为何突然冒上心头?

      回忆如沙,风吹沙散,一层层揭开,到得最深处,却是一片空白,只有一种似来自久远的熟悉,过电般划过心头。

      顾晚亭怔然地看着眼前替他撑伞挡雨的人,脱口问道:“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惜无伤眼中光芒乍起,梧桐叶上雨滴声噼啪作响,他的声音轻缓而模糊:“也许……见过。”

      顾晚亭又一阵恍惚,努力搜寻着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漫过脚背的雨水将鞋袜浸了个湿透,两人才回过神来。

      “顾兄……”惜无伤无奈的笑了笑,低头看了眼泡在水里的脚。

      “啊……我们进去再说。”顾晚亭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惜无伤本来没淋湿多少,方才和顾晚亭两人共撑一把伞,后背全被淋湿,肩头也湿了一半。顾晚亭自不必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进了内室,脱了鞋袜,顾晚亭便径直去开装衣服的箱笼,刚一伸手,那袖子就淋淋漓漓的直往下淌水,笑骂道:“这鬼天气,淋了我个措手不及,倒是消了些火气。”

      说完便听见惜无伤问道:“什么火气?”

      顾晚亭嘿嘿一笑,也不答,边脱衣服边道:“你我一天顾兄来惜兄去的,不知是我占了你便宜还是你占了我便宜。”

      “我是庚辰年三月十五生的。”惜无伤也解开了腰带,背上冰凉一片,实在不舒服。

      “诶?我也是庚辰年三月十五,你我居然同年同月同日生,太巧了。”顾晚亭脱下湿漉漉的衣袍,露出精壮结实的上身,扯过一块布巾擦拭着身体。头一晃,水珠儿又顺着黝黑的长发滑落到背上肩头,皱了眉又想骂这场雨。

      惜无伤停下解衣结的手,对他道:“还是先擦头发吧,我来帮你。”

      顾晚亭推说不用,惜无伤微微一笑,道:“我的头发也湿了,我先帮你,你再帮我。”

      顾晚亭不好再拒绝,只得抽了簪子,散了头发,由得惜无伤拿了布巾站到身后。

      “你坐下。”顾晚亭比惜无伤高了半个头。

      顾晚亭老实坐到椅上。一双手覆在布巾上细细地揉拭着发顶,头不由自主地随着动作轻微晃动。脑海深处的记忆又开始偷偷浮起,多久没有人这样替自己擦过头发了。小时候是母亲,后来添了两个弟弟,给自己洗头擦头的便换成了老嬷嬷,再后来,父亲升官进了京城,又换成了丫鬟……十三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了。

      心底泛起酸苦,自嘲的笑了笑。能苟且偷生已是老天开恩,还奢求什么?总好过黄泉下的家人,如今乱葬岗中白骨都不知是哪一根。

      惜无伤将布巾放到一边,五指作梳慢慢将他凌乱的湿发一缕缕从头顶理到发梢。顾晚亭舒服的闭上眼睛,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问道:“看不出惜兄还有这般本事。不知家中可有姐妹?”
      认真是为了玩笑,玩笑却是真的玩笑。

      自己这样的人,怎么能配上好人家的女儿,惜无伤的出身定然是相当不错的。想到这里,顾晚亭又觉得这人满身都是谜。

      惜无伤仔细想了想这句话,答道:“应该有,不过顾兄可能没有机会结识,我都没怎么见过。”

      顾晚亭咦了一声,道:“此话怎讲?”

      惜无伤忙岔开话题道:“晚亭可有姐妹?”

      顾晚亭似未察觉称呼的改变,低头轻声道:“有。”

      “那为何独自一人住在此处?”既然有妹妹,定然也有家人。

      “他们……在京城。”

      察觉到顾晚亭言语中的隐痛,惜无伤不再问。人间百态,并非都是风光霁月,凄风苦雨的时候更多,甚至连骨肉至亲都未必可以相亲相爱。

      将最后一缕头发理顺,手指不小心划过顾晚亭赤裸的肩头,温热的肌肤带着湿润的水气,硬朗紧实。微微了眯了眼,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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