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似是故人来(一) ...
-
夏雨清凉。
顾晚亭撑着一把油纸扇,悠闲的漫步在清凉夏雨中,半新不旧的天青色袍子被脚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角,晕染出一片深青墨色来。初夏的雨不急不重,不厚不薄的雨帘将亭台酒肆笼了个半明不朦。
下雨天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不是有非办不可的急事,谁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外出。顾晚亭步履从容,自然没有急事,他只是从不在青楼睡觉而已。别人都喜欢晚上去,他偏喜欢白天去,云雨过后便起身离开,无论外面天气如何他都不会停留。说不上什么原因,只是觉得在那种地方实在不能安心入眠。
脚步刚拐进回家的小巷,一个人撞了过来,来得突然,顾晚亭只来及退后半步,那人收步不及,两人还是撞到一起。
“对不住……”那人低着头,手里的扇子被刚才那一撞滑落到雨地里,洒金的扇面顿时染了一片淡黑水渍,污了牡丹娇颜色。
两人几乎同时弯腰去捡那扇子,顾晚亭的动作快了一步,眼看两人的手就要碰到一起,那人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慢慢直起身来,一双凤目微挑,映着雨色烟光,在看到顾晚亭的瞬间生生定住。
顾晚亭倒是十分坦然,抖了抖那扇面上的水,道:“可惜了,上好的扇面。”言罢将那打开的折扇递了过去。
对面那人仍怔怔地看着他,仿若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目光飘忽得很远。
“这位……公子,在下脸上有什么吗?”顾晚亭笑了笑,眼中却是几分不悦。被女人这么看他早已习惯,但被男人这么看,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虽穿了一身文士衫,仍盖不住英气勃勃,高大的身形比眼前这颀长身材的男子足足高了半个头。
幸好那人此时终于回过神来,长睫眨了一眨,眼神清澈明亮,有些怯然地道:“对不住……公子实在很像在下一位故人,失礼之处还望公子海涵。”说罢拱手一揖,音色清冽,腰间环佩随动发出轻响,泠泠悦耳。顾晚亭方才并未仔细打量,注意都被那人的眼吸去了,此时见他礼数周全,又生得一副难得一见的好样貌,心中的不悦顿时去了几分。
一把纸伞遮住两人,淅淅沥沥的雨落在伞上,将一枝墨色勾勒的梅花洗得清丽无比。
“这位公子,大雨天的出门怎么没带伞?”
手中的折扇被接了过去,那人动作轻缓优雅,顾晚亭却注意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这人在紧张?
那人面上微赧,道:“早上出来时并未下雨,逛得久了,没想到突然下起雨来……”说到此处又微微垂了眼,倒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顾若亭的事。
顾晚亭笑道:“小事一桩,公子不必介怀。倒是可惜了公子这把扇子,”瞄向那纸扇上的牡丹,目中露出惋惜之色,“这牡丹画得真好。”见那人沉默着没有反应,顾晚亭也不想继续耽搁,接着道:“如此,在下别过。”
纸伞从头顶移开,他却没有动,侧过身,静静看着顾晚亭离开的背影,目中泛起的深情仿佛能将人溶化。
多想将那人拉到身前,拥他细述千言万语。
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沉香……”
顾晚亭走到巷子中间,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千层雨帘中那人月白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站着,一动不动,竟让人心底升起一股凄凉的意味来。究竟是怎样的故人让那人思念到如此?顾晚亭有些好奇。
原本晴朗的天气,平常的心情,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打乱了。
他看着那人转过身,举着伞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忙垂下眼去,抑住快要涌出的泪。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他却觉得过了许久。眼前停住一双黑色布鞋和半幅被雨水润湿的深青袍角,抬眼看见纸伞上一枝淡墨勾勒的白梅,于清冷风雨中,绽开柔和暖意。那花朵润了雨色,淡雅素净。
凝眸平视,完全不同的五官,截然不同的气质,但魂魄中的气息不会认错。
本以为寻不到你,没想到竟如此轻易相遇。不论是天罚还是你的执念,不管今生再遇见多少人,我都不会再辜负你。
那人的目光刺得顾晚亭心中一颤。
“为何不去檐下避雨?”声音不由自主的变得轻柔。
“反正都湿了,避不避也没什么要紧。”那人收回眼神,双目一片潋滟,微微地对着他笑。
眼前宛若绽放了一朵冷傲白梅,脱俗的绝艳,带着一种惑人的风情。
惊异于自己有这种想法,顾晚亭轻咳了一声,掩饰住瞬间的失态,客气道:“不知公子家住何处,在下送你回去可好?”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送个陌生男人回家,这像是自己干的事么?
不过方才忍不住走回来,不就是看不下去他这副痴痴淋雨的模样么?顾晚亭觉得自己有些抽风。
今天的一切都不合常理,大好的天气突然下起雨来,偏又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他挑了把这样的伞,画什么梅花……
顾晚亭开始讨厌这场雨,讨厌梅花。
“家?”他怔了怔,许久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个字了。皇宫不是家,那个冷清压抑的地方让人想逃,暂住的别院更不是,悠然庄没有了那个人,也不再是家。
家在何处?今生今世心安何处?
“我家不在这里,只是来此地游玩。暂住在……城东……杏花巷……”不习惯撒谎的他有些局促,看在顾晚亭眼里却像是迷了路的羞赧。
竟然不是本地人。从这走到城东等于穿了大半个云州城,顾晚亭思索片刻,道:“不嫌鄙宅简陋的话,不如先到我家换身干衣,等雨停了再雇辆轿子回去吧。”以为那人定要礼数周全地推辞一番,不料他却很干脆的点头道谢。
顾晚亭撑着伞,两人并肩走着。那人很安静,脚步不疾不徐,举手投足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优雅,又有些矜持。转眼到了门前,顾晚亭从袖中掏出钥匙开了门,正要引人进去,那人却恭敬一揖,“在下惜无伤,叨扰了。”
顾晚亭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今日真是抽风不轻,竟连礼数都忘了,与人说了半天还未互通姓名,跟着也是一揖,道:“在下顾晚亭。”
小院花木稀疏,有些萧瑟,只墙角一棵松树长得还算青翠,一看便知从未好生打理过。屋中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若是住了一家人,未免太过冷清。
惜无伤微微诧异地问道:“顾兄是一个人住?”
顾晚亭道:“在下父母早亡,也无兄弟姐妹。”
惜无伤不再言语,跟着他走进内室。顾晚亭打开箱笼翻了一会,拿出一套内衫和一件浅蓝袍子,走到墙角屏风处,将衣服递给他,道:“你慢慢换,我去烧些热水泡茶。”说罢,关门出去了。
他打量着这件卧房,没有什么装饰,陈设十分简单,桌上笔墨纸砚也是寻常之物,只在案头摆了一盆兰草,添了几分雅致。
走到屏风后,解下湿透的衣服,换上顾晚亭的内衫。洁白衣料清爽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再套上外袍,束好衣带。衣服有些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倒是凉快,只是才淋了雨,有些发冷。除下簪子,散了头发,用换下的中衣擦干了水,走出房去想问顾晚亭要把梳子。
正走在屋外廊上,突来一阵狂风,密密细雨便斜过了屋檐,雨水飘进眼角,凉凉的有些痒,他抬手抹了抹,宽大的袖子从手背滑下去,露出一节玉色的手臂,散乱的黑发也被风撩到一侧,左肩上只掉了两三缕,半湿着搭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淡淡抹出几丝水痕。
顾晚亭刚从灶屋出来,站在檐下看到这一幕,拿着茶罐的手松了松,眼神有些紧。
要了梳子,惜无伤将一头湿发梳理一遍,松松的披在背后,与顾晚亭坐在房中品茶看雨。
端起白瓷茶盏,两指拈起杯盖抚了抚,举近鼻端闻了闻,清香怡人,茶水淡淡的黄色,清澈透亮,轻啜一口,回味悠长。抬目问道:“晚亭喜欢品茶?”
“谈不上多喜欢,不过附庸风雅罢了。平常累了也只是牛饮一通而已。”顾晚亭淡淡笑道。那声“晚亭”听在耳里十分别扭。
察觉到顾晚亭瞬间的不自在,他自然地将称呼改了口,轻轻笑道:“品茶亦可看出人之性情,顾兄乃是豪爽之人,在下十分……”仰慕两字此时说出来太为唐突,“……十分羡慕。”垂目浅啜茶水,掩饰心中忐忑。
仰慕么……
眼前晃过南宫醉弯弯的眉眼,唇角那一抹风流慵懒的笑。
你与他一点也不像……
顾晚亭轻笑一声,并不打算继续这种互相恭维的话题。转过话头,两人东拉西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本以为会冷场尴尬。自己少有与人这般交谈,和这人又是初次见面,心里只盼着雨快些停了,好将这人送走,明日一觉醒来又是那个生人勿进的顾晚亭。
不料,就算没有话题时,两人静默的坐着,屋内的气氛却透出一股子温暖和谐的味道来。这太不对劲。看着这人的眉眼,一个念头晃过顾晚亭的脑海。
世家子弟,外出游玩,又生得这副样貌,最不对劲的是这人似乎对自己有一种刻意的亲近,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细细揣摩还是感觉得到。联想到他第一眼看到自己时的神情,以及随后的毫无防备……
本朝不禁男风,尤其在世家显贵中盛为流行。顾晚亭只觉对面这人的眉眼越发不顺眼起来。
惜无伤白皙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若有所思,片刻抬起头来,对顾晚亭道:“多谢顾兄招待,我出来已久,也该回去了,衣服我改日给你送来,还要劳烦顾兄借把伞给我。”外面的雨小了点,看天色还是阴沉沉的,恐怕会一直下到天黑。
既已找到了他,一切来日方长。
顾晚亭也不挽留,转身出屋去拿伞,回来时惜无伤已拿好了换下的湿衣。接过纸伞,惜无伤问道:“明日顾兄可在家?”顾晚亭道:“明日我倒是有些事要办。只是一套旧衣而已,不必急着还。”
惜无伤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出了门去。顾晚亭另撑了一把伞将他送到门口。惜无伤行了一礼,道:“顾兄请回,不必送了。”
顾晚亭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你可知道哪里能租到马车,下着雨轿子是租不到了。”
惜无伤本就没打算走回去,这点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片刻就能掠回别院。此刻心念一转,道:“的确不知,不如我走回去吧。”
顾晚亭将心一横,送佛送到西,何况过两天他还要来还衣服,此刻反正撇不清,上前两步道:“我带你去。”
下雨天车夫本不愿意接活,不过看在三倍价钱的份上,还是披了蓑衣去套马。赶着马车行到两人跟前,惜无伤顿了顿,面上露出些微尴尬神色来,顾晚亭顿时明了,掏出一锭碎银递给那车夫,道:“好生将这位公子送到府上。”
惜无伤松了口气,转头对顾晚亭笑道:“我又多欠了你一样。”他这一世就没在身上带过钱,方才虽然尴尬,但想到欠了那人的钱,两人之间又多了一些牵连,不禁泛起微微的笑来。
他头发还散着,昏暗天色中精致的容颜有些朦胧,只那侧脸的线条明晰。顾晚亭觉得自己见过的最好的看的女人都不如眼前这人的十分之一。可惜这是个男人……
惜无伤坐上马车,看了看收起的纸伞,墨色白梅从伞褶中露出细碎的轮廓,嘴角笑意更深,目光柔和深情。车轮在积水的路面上压出一行水痕,马车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雨幕中。
顾晚亭一直目送到那黑点消失才回过神来,不禁暗暗懊恼,下定决心今后定要少与这人往来。撑着红油纸伞,大步走回家去。